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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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蘇慕嘉沒等多久,就聽見宋翰又開口。

“前幾日刑部抓了幾個偷盜的流民,是從洛陽滄縣一路逃難過來的。說是走的時候,村子裏面死了不少人。每個人死之前都先是嘔吐發熱,接著便是身體潰爛,死狀可怖,像是發了疫病。”宋翰沒頭沒尾的說了這麽一句。

蘇慕嘉卻忽的轉頭,看向坐在野地之上的宋翰。

宋翰手上隨意揪了根野草,指尖來回揉著,接著道,“洛陽前段時間才出了水災,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古人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也不是沒有道理的話。我不敢輕視,立即和新上任的尚書大人報了這話。後來等我再想去找那幾人細問幾句的時候,那幾人竟全都無端消失不見了蹤影。我當時雖也疑心是有人有意要瞞著這消息,卻想不通為何要瞞下來。直到昨夜和人吃酒的時候,偶然聽聞南平南大人不在金陵。我留了個心思派人多方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南大人前幾日去了滄縣。”

南平是南後的親侄子,又是朝中的青年才俊。他無端離開金陵,偏偏在這個時候去了滄縣,這無疑是南後的授意。

既然如此,那便說明滄縣疑似出現疫病的消息的確傳了上去,只是被南後攔了下來。

南後才因為水災一事吃了大虧,按理說應該是最不想再出事的人。

到底為了什麽要瞞下來?

蘇慕嘉眼神平穩,似笑非笑的看著宋翰,“宋大人到底想說什麽?”

“上頭的人在想些什麽,亦或是欲做些什麽,這都不是宋某該關心的事情。只是疫病之事雖不知真假,但稍有差錯便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水災未卻,若再添新災,洛陽數十萬百姓,怕是熬不過這個春日。”宋翰直截了當的說,“我想煩請蘇大人將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宋大人若真的如此心憂天下,就該趁著哪日上朝的時候在殿前上奏,何須借我的口告訴殿下。”蘇慕嘉依舊淡淡笑著,只是目光裏滲著涼意,他說,“治理疫病一事勞心勞力就罷了,一時不慎還容易平白得個無用的罵名。殿下的身子和名聲,洛陽數十萬百姓比的上哪樣?”

蘇慕嘉當然知道宋翰打的是什麽主意,他不願直接得罪南後,又怕真的出事,便把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推到殿下的頭上。憑殿下的性子,若知道了這事,無論真假他都不會放任不管。

宋翰聞言也是一怔,他沒想到蘇慕嘉說話回這麽不客氣。平心而論,他的確是存了私心的。他大可以直接上奏,不管不顧的將此事捅出去。但他有妻有子,實在不願落的和呂正一個下場。他想起那日在刑部所見和太子殿下一道的年輕人,於是想到了這麽一個法子。

追隨殿下的心是真,想救洛陽百姓的心也是真。

但除此之外,他所求不過自保而已。

禁軍黑衣黑甲,儀鸞司的人紅衣銀甲。兩撥人烏泱泱的遍布獵場,像是兩條交纏在一起卻又涇渭分明的河流。

“今年春獵,儀鸞司來的人似乎格外多。”宋翰自知多言無益,識趣的換了話頭。

這天雖是沒落雨,但天一直陰沈沈的壓著,悶得人心慌。遠處黑雲連著天際,風雨欲來。

蘇慕嘉略微仰頭看了一眼,也不搭宋翰的話,只是輕聲說了句,

“金陵要變天了。”

翌日清晨。

除了皇上與皇後沒有騎馬出獵,剩下幾乎都上了獵場。

皇後坐在主場高臺之上,往下掃視了一圈,出聲問道,“成安王沒有來嗎?”

眾人聞言四周環顧看了看,很快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低著身子站了出來,恭恭敬敬的向皇後答道,“回皇後娘娘的話,成安王說身子不適,昨日就沒來。”

皇後聞言伸出手揉了揉額頭,“是我糊塗了,把成安王身子不舒服這事都給忘記了。”她說罷把手從額頭上移開,稍稍一揚手,立在兩邊的宮衛掀開了綢布,露出了盤子裏面色澤鮮明的珠子。“俗物當個彩頭而已,各位盡興就好。”

南後的話音剛落,底下眾人翻身上馬,錯雜的馬蹄聲重重的踩在草場上,人流四散著往林子裏去。獵物奔逃,鳥雀驚飛。

進了林子裏面,李祁手裏握著韁繩,勒馬放慢了步子。他身後跟著一群禁衛軍,崔子安也策馬在側。

李祁朝對方看了一眼,“你今日要一直帶著這些禁衛軍這般寸步不離的跟著我嗎?”

“沒錯。”崔子安拿起了手上的弓,旁邊跟著的禁衛軍立馬上前給他遞上了弓箭。利落的搭箭上弦,他一邊將弓弦拉滿,一邊道,“我知道有天青和月白在暗處一直跟著你,但自從你上次出了事,我就信不過他倆了。您的命也多金貴全大晉都知道,只有您自己不當回事。”

“萬一有些居心叵測之人呢。”崔子安語調悠悠的說著,慢慢夾馬轉身,瞇著眼睛看準了不遠處的一個人影,松了拉緊的弓弦。

蘇慕嘉原本只是不遠不近的跟在李祁一行人的後面,卻不料猛地一只冷箭直直的朝自己心口過來,他剛側身躲過,緊接著又是一箭射在了馬背上。白馬受了驚,長嘶一聲後揚起了前蹄。蘇慕嘉一時不妨,險些被扔下馬背。情急之下松了韁繩,踩著馬背一個翻身略有些狼狽的落在了地上。

白馬是生馬,也不認主,見蘇慕嘉落馬原地踏了幾步之後便狂奔了出去。

“子安,你傷人了。”

眼看著崔子安還預備放第二只箭,李祁立即沈聲制止。但崔子安下手極快,李祁話音才剛落,他箭便已經射了出去。

李祁轉眸看了崔子安一眼,終是沒有出言。只是策馬往那邊奔去。

禁軍們見主子動了,也紛紛準備動身。卻被李祁揚手制止,“不必跟著。”

蘇慕嘉失了馬,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不遠處的李祁驅馬朝自己過來。

李祁在靠近對方的時候猛地扯動手上的韁繩,馬兒轉首,四只蹄子在原地換踏,李祁手上牽著韁繩,端坐馬背之上,目光落下去,落在那張漂亮至極的臉上。蘇慕嘉仰頭看上去,看見李祁長發被銀冠悉數束起,纖細冷白的脖頸被毫無保留的露了出來。兩人目光輕輕交匯。

蘇慕嘉臉上其實沒什麽神情,但李祁心裏平端生出一些連他自己都未能發覺出的憐愛。他覺得對方委屈極了。

“傷著了?”

蘇慕嘉搖了搖頭。

"對不住蘇大人,一直鬼鬼祟祟跟在殿下身後,我還以為是什麽圖謀不軌之人,卻不料原來是蘇大人。"跟上來的崔子安雖在給人道歉,語氣裏卻沒什麽歉意,反而滿是輕蔑嘲弄,“我也是為了殿下的安危,蘇大人莫怪。”

“不敢。”蘇慕嘉垂下頭顯得溫順,也看不出來什麽惱怒之意。對於崔子安的蓄意挑釁只是淡淡的回了兩個字。

李祁知道蘇慕嘉一向喜歡人前裝的溫順乖巧,今日卻敏銳的察覺到對方似乎不太對勁。

他又驅著馬兒往前踏了兩步,垂眸望著地上的蘇慕嘉,朝人伸出了手。

“上來。”李祁說。

那聲音單調的幾乎有些冷清,就像是高高在上的人慣常會的那樣,以近乎恩賜般的姿態,尋不見一絲情緒,只是不容拒絕的命令。卻讓蘇慕嘉莫名想到庭前積雪化水,順著青瓦滑落,水珠帶著刺骨的冷意,最後碎在堅硬的石塊上。

那聲音若是碎開了,應該是極好聽的。

蘇慕嘉漫無邊際的想。

有些隱秘且不知源頭的欲望幾乎在剎那間洶湧而出,又在低頭的瞬間悉數被他的主人藏匿了回去,積壓在心底,化為更深更濃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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