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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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進冬月,天便越發冷了。

坤寧宮裏入夜依舊是燭燈不滅,皇後正坐在墊子上批改著折子,旁邊的婢女小心翼翼的將冷了的炭火換下,又重新給換了一爐。

她伸出芊芊細指按了按眉頭,白姝立馬起身上前接過手替人輕輕揉著。

“什麽時辰了?”

白姝小聲回著話,“已經亥時了,您要歇著了嗎?”

皇後沒應聲,只是閉了眼睛休憩,神色有些困倦。白姝手上動作沒停,轉頭輕聲吩咐了邊上的婢女,“下去準備吧。”

又按了一會兒,等著丫鬟將安神茶送來,皇後開始喝茶的時候才跪坐到人身邊問,“皇後娘娘可是在煩心最近的屍湖案?”

“無非就是那些蠢東西做出來的混賬事,左右也弄不出什麽大亂子。”皇後抿了口茶,又道,“太子想查便讓他查就是,讓那些素來猖狂慣了的人也急上一急,以後做事帶些腦子,知些輕重。”

“那可是那些老臣又說了什麽讓您不開心的了?”

白姝雖是女子,但聰慧機敏,飽讀詩書。在朝中也謀了個一官半職。她一直被皇後帶在身邊,最懂得皇後的心思。

她剛說完,皇後就將手上的那張折子給扔了出去,語氣有些淩厲,“百張折子裏面,有十分之八九都是念叨著讓我將朝政全權交給太子。一群老家夥煩的我頭疼!”

當年先皇突然重病,臨走之前卻執意將皇位傳給一個癡傻呆兒。

皇帝癡傻,太子年幼。多少人虎視眈眈著帝位,卻沒想到最後是南後雷霆手段,掌控危局。

此後,皇帝一直穩坐皇位。朝政都由皇後經手處理這一事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也沒人敢拿到明面上來說。只有些暗地裏覺得荒唐的朝臣,催促著讓太子盡快理政。

現在太子早已成人,皇後卻一直不肯放權。

這可把一眾人都急壞了,故而天天上折子。

白姝等了一下才慢慢出言道,“他們既然這麽想,您不妨遂了他們的願。正巧這最近也不太平,等到太子將事情處理的一團糟,您再將權收回來就是。那時候自然沒人敢再有怨言了。”

“太子沒你想的那麽好拿捏。”皇後說。“現在看起來大權盡在我手,可在眾人眼裏我終究只是一個後宮婦人,遠不及太子有威望。不管是四大家,還是其他朝臣,他們能容忍我到現在,只不過因為我能給他們更多好處罷了。這金陵城裏現在只分三種人,一種是一心支持太子的。一種是像四大家那樣不在乎誰掌權,只求自家屹立不倒的。還剩下一種,就是想借著我往上爬的。”

說著皇後又轉頭看了眼白姝問,“你可知道先皇為何執意傳位給皇上?”

白姝:“難道不是因為大晉嫡長有序嗎?”

皇後笑著搖了搖頭,“大晉前面也不是沒有立賢不立長的例子,只是先皇當時才能遠不如其他皇子,他怕旁人說他德不配位,才將尊卑嫡長之序看的那般重。要是真將皇位傳給其他皇子,那不是給了後人許多詬病他的機會?為了這點心思先皇也沒少下功夫,給世人留下了一個傻皇帝,那就給世人造一個神仙出來。太子,那可是大晉的神仙。說起來我們這位活神仙近日來可沒閑著,聽說他把洛北王家的小兒子給安排到了這次的品官裏面?”

“洛北王向來獨善其身,想來也不會站到太子那邊去。聽說崔小公子無意為官呢。”

“洛北王膽小怕事,要是他有的選,確實不會在在朝堂上站隊。”皇後往後躺了躺,看著桌案前快要燃盡的燭火說道,“可是他沒的選,他這人富貴權力都可以不要,就是情義不能負,王皇後從前救過他一命,太子是王皇後留下的唯一一個孩子,沖著這份恩情,他也會幫太子。更別說現在太子主動提出來。你看著吧,狼崽子長大了,也開始蓄爪牙了。多少人朝著我虎視眈眈,但凡松上一口氣,底下那些人就能把我剝皮拆骨頭吃的連肉渣都不剩。”

白姝又在旁邊靜默的站了一會兒,看著皇後把最後的折子都批完了才出聲道,“之前您讓查的太子遇險的事情,下午才收到的消息,周回那邊說是您派人去傳的消息,讓他趁太子落單把人殺了。至於具體是誰假借您的口信傳的消息,儀鸞司正在查。”

“不用查了。是端王。”

端王是當今太子的兄弟。

皇後有些不屑的哼笑了一聲,“除了那個蠢貨還有誰會幹出這種事情。他滿心以為現在皇室無人,除了太子,就只剩他可繼承皇位。美夢做的久了,現在急不可耐的想要美夢成真呢。不過我也是沒想到,李祁還真能差點讓人得了手。周回倒是聽話,就是蠢笨了些。”

“這茶為了安神,喝多了不好。”白姝出言提醒,從人手上接過杯子之後又道,“說起周回,娘娘可聽說過他那個養子?”

“救下李祁的那個?”

“是”白姝點了點頭,“周回此人虛偽重利,此人連他都能利用,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的。”

“那就給他放到大理寺吧,那兒近日會有空位。若真有本事,將他填上去就是。”皇後像是有些乏了,伸了伸手。白姝上前扶著人往床邊走。

白姝一直等到人歇下之後才離開。

她剛一出門,就見到了坤寧宮門前穿著儀鸞司掌事袍子,腰間還懸著把短刀的何長辭。

她等送她出門的太監都進去之後才走到那人身邊,“皇後娘娘說,太子那事不用查了。”

何長辭剛及弱冠,臉上還有些稚氣,臉上表情卻透漏著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冷寒。聽見這話後臉色又沈了幾分,“娘娘可是怪罪我動作慢了?”

“未曾。”白姝說,“是娘娘自己猜出來了。”

何長辭聞言垂著眸,不再說話了。

白姝又朝人走進了幾分,壓低聲音道,“你現在已經是掌事了,保護皇上的安危才是職責所在。往後不要再日日守在皇後娘娘的殿外,小心有心之人有拿這個來生事。”

何長辭冷淡著眉眼,“知道了。”

新官的任令下來的第二天,金陵城裏就出了事。

大理少卿呂正一家被活活燒死。

宅子被燒毀的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一片焦黑。大火燒了半夜,到淩晨的時候還在起著濃煙。

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被禁軍從裏面擡了出來,放在地面上一字排開,都用白布蓋著。空氣裏到處彌漫著焦肉的氣味,令人聞之作嘔。

“這地方偏僻,還是早上來換班的巡衛軍發現,等到人來救火的時候人都已經被燒死了。問了周邊的住戶,昨夜也都沒看見什麽其他人來過。估計是冬日裏用火不當起了火。不知道是誰胡亂編排,還把太子殿下您給驚動來了。”中郎將季清站在李祁旁邊陪著小心說話。

他原本想當個意外給報上去就是,沒成想太子不知從哪裏聽到的消息,一大早就跑到這兒來了。

“二十六口人。”李祁吸了些濁氣,嗓音有些冷沈。視線從屍體上移向了季清的臉上,空氣中四處飄散著燒餘的灰燼,他伸手接住一片在指尖撚碎。“這地方是偏僻,但也不是什麽荒野之地,二十多口人被活活燒死,外面的人竟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

“這火是後半夜燒起來的,那時候人估計都睡熟了,所以才沒聽見聲響。”季清有些僵硬的回答。

“是嗎?”李祁輕飄飄的問了一句,聽不出喜怒,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繼續說道,“那昨夜大人手下巡查的人可也是睡熟了?竟由的大火就這麽燒了半夜都沒發現。”

“這········”季清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

“季大人估計也不知道,還是讓我來告訴大人您吧。”一直跟在李祁身邊的懷化將軍王執開口說話了,他是個武將,說話不講情面,更何況他素來看不慣這個全憑關系,卻一無是處的中郎將。“昨夜我手下的營軍在毓秀坊捉了幾個尋滋生事的禁軍,多問了幾句,才知道原來是負責巡查常遠大街的禁軍,竟然敢逃了職務去喝花酒。說的時候竟然還理直氣壯的很,我當時就在想,現在的禁軍怎麽都成了這番模樣。今日看到他們的長官倒也想明白了,他們那做派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

季清聽到人半點面子都不給他留有點急了,“王大將軍這話怎麽說,這金陵城裏禁軍不知有多少,總會有幾個偷懶頑劣的,那是我管教不嚴的過錯。但要是要將這過錯都讓我一人擔了,怕也是不妥吧。”

“那倒是我錯怪季大人了,這火油的氣味大的都快熏著人了,大人還能信口胡說什麽是失火死的。就說今年金陵城裏怎麽這麽安寧,怕不是我們盡忠職守的季大人睜著眼睛說了多少這樣的瞎話。”

“你·······”季清被人說的啞口無言,不再和人說話,轉而誠惶誠恐的和李祁開口道,“殿下明查,屬下自從任職以來一直都是盡心盡力的啊,只是有些時候難免有些無力,還請殿下責罰!”

李祁由著人朝自己跪了下來,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語氣有些冰涼道,“季大人不必攬錯,只是近日來金陵確實不太安寧,季大人也是時候好好休息了。”

季清聽了前半句話心中一喜,但等聽到後半句時睜大了眼睛,“殿下······”

“新的中郎將很快就會上任,到時候他自會安排季大人的去處。”李祁輕描淡寫的說完後便走了,季清還想跟上去,卻被王執給攔了下來。

李祁走到了屍體邊上蹲下,挑起白布,覺得男屍有些不對勁。剛想拿手去碰,手腕卻被人緊緊抓住了。

他擡頭一看,那人眼睛盯著自己那只手,沒瞧他。

“蘇大人?”

蘇慕嘉也擡眼看向他,手卻依舊沒有放開。“殿下想要看什麽,吩咐臣就是。這種事情怎麽好汙了殿下的手。”

李祁還沒出聲,先把剛來的大理寺丞程言嚇了一跳,“蘇主簿你幹什麽呢,還不快把手撒開!殿下息怒,蘇主簿今天剛剛上任,還不懂規矩。”

“無事。”相比於寺丞的驚嚇,李祁卻並不怎麽介意的樣子,他看著人,“那就勞煩蘇大人幫我瞧瞧那男屍的脖頸處。”

蘇慕嘉這才緩緩松開了手,然後伸手轉了一下男屍的脖子,只看了一眼便斷定道,“是刀傷。”

李祁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站了起來對著寺丞道,“程大人可聽見了?”

“臣明白,臣這就下去查,一定會盡快將殺害呂少卿一家的兇手繩之以法。”寺丞立馬出言保證道。

但李祁卻說,“這案子你們大理寺不用管,和屍海案一樣,都由我來查。”

“這······”寺丞猶豫了一下垂首道,“是。”

“我從刑部和大理寺裏都挑了些人,只是如今呂大人忽然遇害,我需得再從大理寺挑一個替上。”李祁說著轉頭看了眼在一旁靜默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蘇慕嘉。

“蘇大人?”

蘇慕嘉聞言立馬擡眼應聲道,“嗯?”

李祁看著人問,“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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