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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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王大一案結束後沒過幾日, 便又到了寶安堂義診的日子。
李舒妄照例要參與義診的，只是義診隊伍裏卻不只有她一名女子，黃芪和白杏都來了。李舒妄之前便與黃芪一同義診過好幾次, 若此次黃芪不來她反倒是要奇怪的，她只是好奇白杏怎麽來了？
白杏雖然心虛，卻瞪大了雙眼，嗆了回去：“怎麽？這寶安堂的醫館是你開的？就你能義診我不能？”
李舒妄微微一笑, 對她說：“當時誰給你取得名字？功力實在不凡。”說罷便轉過頭來為病人看診。哼，幾次三番忍讓, 還真當自己沒脾氣了！
白杏：她什麽意思是不是罵我了？她半天沒琢磨明白, 便拉了拉黃芪的袖子, 小聲問：“她剛剛什麽意思？”
黃芪正在給人把脈, 沒得閑工夫搭理她, 只能抽空應了一句：“你等等。”
這一等便是小半天。
李舒妄和黃芪通過這段時間的義診著實累計了些名望，如今不單單是涇縣便是周邊縣城也有知道涇縣有兩個專為女子診病的女大夫, 惜乎兩人只出義診。所以每每義診前都有從全涇縣、乃至周邊縣城的女子遠道而來, 在李、黃二人診位前大排長龍, 希望兩位厲害又心慈的大夫可以治愈自己跌病痛。
如此反倒是襯得另外兩位男大夫面前人影寥落了。男大夫一開始倒是樂得輕松，可時間一久，倒也生出了幾分緊迫之感, 這兩女子好生霸道，竟將義診病人都搶了去！那些女子也是不識貨, 我等苦學多年, 醫術難道不比這兩個小女子強？怎麽的就光往她兩面前跑！？
不過這等心思兩人卻不敢在李舒妄和黃芪面前透露半句，只因李舒妄在縣衙掛了名, 黃芪又有周大夫做後臺，一個惹不起, 一個不敢惹，只得把滿腔牢騷都咽了回去。
好在今日卻有個倒黴蛋自己送上門來。
兩個男大夫看了眼無所事事的白杏，又對視一眼，臉上隨即便露出了差不多的笑容來。
“咳咳，白杏姑娘，我這兒忙得走不開，又渴了你幫我倒杯茶吧。”
白杏見那男大夫面前並沒有幾個病人，但有些事情做總歸比呆站在那兒要好，便依言替他到了杯水。
這大夫端起茶杯，唇未沾茶，便喊了聲燙，手裏的杯子也沒拿穩，直接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好巧不巧，李舒妄就坐在這大夫邊上，茶漬濺起來汙了李舒妄的衣角。
幾個大夫間的空氣霎時一靜，連黃芪都忍不住把視線往李舒妄身上偏。
李舒妄偏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角，不以為意，轉過頭接著問詢病人的情況。
空氣重新流通，男大夫道：“哎呀白杏你瞧瞧你！明明半點醫術不通非要跟來，既跟來能幫把手也是好的，偏偏你又毛手毛腳的，倒個茶也倒不好！你看看李大夫的衣角叫你弄得！”
白杏叫這人氣了個半死，心說這杯子不是你打碎的？與我有什麽關系？但她顧忌李舒妄，只好忍著滿腹怨氣像李舒妄道歉：“李大夫，對不……”
黃芪搶在了半路中央先開口了，她質問那男子：“該道歉也是你道歉才是，杯子在白杏手裏可是好好的，到了你手裏怎麽就砸地上了？”
“黃大夫，我知道你與白杏關系好，但現在受牽連的不是李大夫麽？你這時候冒出來，你是為白杏說話，還是對李大夫不滿意？”
另一名男大夫幫腔道：“叫我說白杏就不該來，她又不會醫術，來了光添麻煩不說，還叫百姓質疑我寶安堂的實力。”
白杏是個潑辣性子，今日卻叫這幾句話給逼紅了眼睛。黃芪擔憂地瞧了瞧她，又苦於自己嘴笨拙舌，不知如何反駁。
李舒妄剛給一個病人開好了方子，正想松快松快，故而便也笑著插了兩句嘴：“白杏又不給人診脈，怎麽叫人誤會寶安堂？摸不準脈、開不來方，只會咋呼嚷嚷的，那才給寶安堂抹黑。張大夫、李大夫，你們說是吧？”
兩名男大夫皆是尷尬一笑，不敢應聲，今早好幾個病人他們兩都沒把脈把出對方什麽毛病。
李舒妄砸吧砸吧嘴：“這一上午看診看得我嘴巴都幹了，我瞧張大夫李大夫你們面前也沒幾個病人，不如給我倒杯水，給我省些功夫，好叫我多看些病人，反倒省事。”
竟如此侮辱人！那張姓男大夫怒不可遏，終於一拍桌子，怒斥道：“李舒妄！你欺人太甚！”
李舒妄幽幽地看了一眼這人，笑了：“喲，我還以為你無知無覺呢，原來也覺得這是在欺人啊？”
一旁黃芪和白杏見兩男子都一副蔫頭耷腦，眼中憤憤卻又不敢反駁的模樣，不由心中一陣舒爽，堪比夏日炎炎一碗冰酪下肚。
此次“大獲全勝”李舒妄權作解乏，見二人服軟，便又為其他人看起診來。
這回的病人卻是個熟人——正是萍兒與她娘。
李舒妄見了她們倒是驚多於喜，她不著急為兩人捉脈，反而先問她們怎麽來了。只因前番李舒妄多次為萍兒娘診治，她的病已經是斷根好了，如今再來必然是身上有了其他病痛。
萍兒娘面色蒼白，卻笑著說：“李大夫沒什麽大事兒，這兩日天熱了，我胃口不太好，萍兒這丫頭小題大做，非得叫我來看看。”
李舒妄看向萍兒，萍兒臉色卻不太好。
“我先給你把個脈瞧瞧。”李舒妄給萍兒娘把了脈，又讓她換了只手，隨後又在她肝的位置摁了兩下，問她疼不疼。
萍兒娘想說不疼，額頭上卻已經見了汗。
李舒妄見狀，松開了手，沈默起來。
萍兒娘的臉隨著李舒妄的沈默一點點灰暗下去，萍兒的大眼睛裏滿是雲霧，仿佛李舒妄一開口，那些雲就會化成水，落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李舒妄才艱澀道：“我看著這脈不太好，但我說不定把的不準，你回頭再去一趟寶安堂，叫其他人再瞧瞧。”她這話說得艱難，卻又不得不說。
萍兒眼裏的雲落下來了。萍兒娘勉強扯起一抹笑容來：“多謝李姑娘，如果不是你，我怕是早就……如今偷得了這一段好日子不錯啦，已經是不錯咯！”她一邊念著不錯，一邊卻又忍不住流下淚來。
“怎麽突然就……我娘前幾日端午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就突然如此嚴重了？不，不會的……”萍兒喃喃幾句，猛地上前攥住了李舒妄的手，激動地說， “李大夫，你給我們想想辦法，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娘好不好？只要能救我娘你叫我做什麽都願意！”
萍兒使得勁兒大，李舒妄被抓疼了，可她任由萍兒抓著，一言不發。
萍兒娘見李舒妄的胳膊都被萍兒抓紅了，趕緊讓萍兒松手：“你怎麽對李大夫的！？”
萍兒這才松開手來，雙手捂著臉，失聲痛哭。
李舒妄忙道：“也許是我診脈有誤，你們去寶安堂或者仁濟醫館瞧瞧，他們看得準些，又或者有能救你娘的手段！”
萍兒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喃喃念著：“對對，我們去其他醫館看，一定能看好、一定能看好的。娘我們走，我們去找大夫看病……”
萍兒娘見萍兒像個幽魂一般，生怕自己還沒走萍兒先出事兒了，只好匆匆朝李舒妄點點頭，被自己閨女拉走了。
萍兒和萍兒娘走了之後，李舒妄魂不守舍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恢覆心神，為其他人診脈。
黃芪把李舒妄的樣子都看在眼裏，心裏有些為她擔心。
日薄西山，還有許許多多的病人沒排到。之前被人嫌棄無用的白杏派上了大用場，她性子潑辣，可不管這個年紀大倚老賣老、那個年紀小撒嬌賣癡，只有一句：“今日義診結束，明日請早！”把人統統給轟走了。
倒是叫四個大夫輕松不少。
晚上李舒妄本來打算自己回去。黃芪卻說自己欠她的人情，要請她吃飯。
李舒妄看著黃芪略帶懇求的眼神，到底是答應了。
黃芪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李舒妄講究吃，想著到底是要謝人家，若小氣了不像樣子，便一咬牙，跟李舒妄說這頓飯去六福居吃。
李舒妄聞言便停下了腳步，問黃芪可曾提前訂了位置。
黃芪一臉茫然，她極少外出吃飯，便是偶爾與爺娘外出，那也不過是野攤小鋪，向來是有位置就坐，沒位置換一家便是，哪有提前訂桌子的說法呢？
李舒妄笑了笑，解釋：“六福居人氣旺得很，晚上若不是提前訂桌子，那我們怕是要空跑一趟。”
“那、那可如何是好？”黃芪頭一回請人還出了這樣的紕漏，難免有些慌亂，一旁的白杏難得沒開口。她與黃芪玩得好，與家世相當不無關系。
李舒妄想了想，問兩人可能吃辣。
黃芪立馬點頭，一旁白杏打了下她的胳膊。李舒妄瞅見了，她笑了笑，看著比之前開心了些。她說：“既然是請我吃飯，總歸要我吃的開心，那就由我選地方吧。走吧。”
白杏有些擔心李舒妄會選什麽天價菜館，因此一直拿手悄悄杵黃芪的背。黃芪覺得李舒妄不會做這種事。
李舒妄今日精力不濟，也沒特意去找什麽犄角旮旯的店，不過隨意找了家路邊酒肆坐下了。
黃芪抿抿唇，鼓足勇氣說：“你不用為我省錢，我帶足了銀子出門的。”
“想請我吃飯什麽時候都好，但今日陪我飲酒吧。”李舒妄說著隨手招來了小二，要了些簡單下酒菜，就要酒。
小二應了，正要轉身去準備，又叫黃芪給叫住了：“酒、酒熱了再端上來！”
“誒，好嘞，您幾位稍坐，酒菜馬上就來。”
黃芪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還有些不習慣，白杏硬拉著她坐下了。
下酒菜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上得極快，倒是溫酒等了會兒。
小二把酒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說：“幾位客官，你們的酒菜齊了，若要什麽再同我說。”
“她倆喝不來酒，你下兩碗雞蛋面來。”
“好嘞，雞蛋面兩碗！”
黃芪和白杏不懂其中套路，只得面面相覷。
李舒妄自桌上的筷子籠裏抽出兩雙筷子來分給二人，自己又抽了雙筷子，筷頭往桌上一敲，剛要動筷，卻見那兩個姑娘傻乎乎楞在那兒，忍不住樂了：“光看能看飽？吃吧！”
“吃就吃！誰怕誰！”白杏往嘴裏塞了粒花生，嚼了嚼，眉頭一皺，舍不得浪費，到底咽下去了。
黃芪見狀，擔憂的問：“不好吃嗎？”
白杏強撐著說：“還行，有點鹹。”
李舒妄噗呲笑出聲來，白杏沖她呲了下牙。
“對不住對不住，你吃這個，這個沒那麽鹹，筷子我還沒來得及用，幹凈的。”李舒妄給白杏夾了筷子蜜藕，隨後自己倒是夾了粒那鹹花生，嚼了兩下，往嘴裏倒進去一杯酒。
黃芪和白杏都瞧出來了，李舒妄的情緒不太對勁，卻都不知道怎麽勸她。李舒妄連喝了幾盅酒，反過來勸兩個姑娘吃菜，又問小二雞蛋面好沒有。
“您等等，這面條現做的，沒那麽快呢，馬上馬上給您上。”
“行，麻煩你了。”李舒妄說著又喝了一盅。
黃芪終於看不過眼了，勸道：“李舒妄，你，你慢點喝！”
“放心，我有分寸。”李舒妄笑著說，倒當真喝得緩了。
如此，黃芪才算松了口氣。
白杏卻突然問：“你是因為白天那對母女不痛快？她娘得了什麽病？有的治嗎？”
李舒妄面色一頓，放下了酒盅，緩緩道：“肝病，末期，治不好了。”如果萍兒娘再早一點來就好了，如果自己的醫術再好一點，未必不能提早發現她的病情，說不準就能救下來一條命。
白杏素來牙尖嘴利，當下道：“治不好便治不好，這天下你治不好的人多了去了，難道遇上一個，便為她買醉消愁一番？如此脆弱怎麽當大夫？”
李舒妄冷冷一笑：“白姑娘好利的嘴，只是拿來對付我未免浪費了，該與那張大夫李大夫好好分說一番才是！”
白杏臉色一白，不敢說話了。
黃芪強笑著要打圓場，李舒妄一杯酒下肚又朝白杏賠禮了。
“若是一來診脈便知道救不活倒也罷了，偏偏她的肺病是我瞧好的，是我親口跟她說，她這病斷了根了，以後就都好了。”她慢慢呼出一口酒氣來，“但凡我醫術厲害一點，早在給她看肺病時就該瞧出來她的肝有問題，若是及早治療，也不會……”
黃芪和白杏都不知道其中居然還有這一節，都是學醫之人，帶入其中立刻領會到了李舒妄的自責與難受。
“這、這原也不怪你，本來肝病就十分難以察覺。若是這對母女早些察覺到身體不適來瞧大夫，或許也不會……”
李舒妄只是笑，恰好面來了。她招呼二人吃面。
因為這些下酒菜，黃芪與白杏對這面條也沒抱什麽希望。但出乎意料，面是好吃的，面條爽滑勁道，湯頭清爽可口，面裏除了雞蛋還有豆芽木耳等物提供了不同口感。兩人忙了一天，都餓了，連面帶湯吃了個幹幹凈凈。
“涇縣酒肆大多都有這碗面。供喝多了的客人解酒用，差別麽，無非富者多加肉，貧者料便宜些。但味道都是好的。你們下回直接說要雞蛋面就是了。”
黃芪和白杏看李舒妄自若的表情，此時又摸不透這人心裏是什麽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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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一案結束後沒過幾日, 便又到了寶安堂義診的日子。
李舒妄照例要參與義診的，只是義診隊伍裏卻不只有她一名女子，黃芪和白杏都來了。李舒妄之前便與黃芪一同義診過好幾次, 若此次黃芪不來她反倒是要奇怪的，她只是好奇白杏怎麽來了？
白杏雖然心虛，卻瞪大了雙眼，嗆了回去：“怎麽？這寶安堂的醫館是你開的？就你能義診我不能？”
李舒妄微微一笑, 對她說：“當時誰給你取得名字？功力實在不凡。”說罷便轉過頭來為病人看診。哼，幾次三番忍讓, 還真當自己沒脾氣了！
白杏：她什麽意思是不是罵我了？她半天沒琢磨明白, 便拉了拉黃芪的袖子, 小聲問：“她剛剛什麽意思？”
黃芪正在給人把脈, 沒得閑工夫搭理她, 只能抽空應了一句：“你等等。”
這一等便是小半天。
李舒妄和黃芪通過這段時間的義診著實累計了些名望，如今不單單是涇縣便是周邊縣城也有知道涇縣有兩個專為女子診病的女大夫, 惜乎兩人只出義診。所以每每義診前都有從全涇縣、乃至周邊縣城的女子遠道而來, 在李、黃二人診位前大排長龍, 希望兩位厲害又心慈的大夫可以治愈自己跌病痛。
如此反倒是襯得另外兩位男大夫面前人影寥落了。男大夫一開始倒是樂得輕松，可時間一久，倒也生出了幾分緊迫之感, 這兩女子好生霸道，竟將義診病人都搶了去！那些女子也是不識貨, 我等苦學多年, 醫術難道不比這兩個小女子強？怎麽的就光往她兩面前跑！？
不過這等心思兩人卻不敢在李舒妄和黃芪面前透露半句，只因李舒妄在縣衙掛了名, 黃芪又有周大夫做後臺，一個惹不起, 一個不敢惹，只得把滿腔牢騷都咽了回去。
好在今日卻有個倒黴蛋自己送上門來。
兩個男大夫看了眼無所事事的白杏，又對視一眼，臉上隨即便露出了差不多的笑容來。
“咳咳，白杏姑娘，我這兒忙得走不開，又渴了你幫我倒杯茶吧。”
白杏見那男大夫面前並沒有幾個病人，但有些事情做總歸比呆站在那兒要好，便依言替他到了杯水。
這大夫端起茶杯，唇未沾茶，便喊了聲燙，手裏的杯子也沒拿穩，直接砸到地上，碎了一地。
好巧不巧，李舒妄就坐在這大夫邊上，茶漬濺起來汙了李舒妄的衣角。
幾個大夫間的空氣霎時一靜，連黃芪都忍不住把視線往李舒妄身上偏。
李舒妄偏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角，不以為意，轉過頭接著問詢病人的情況。
空氣重新流通，男大夫道：“哎呀白杏你瞧瞧你！明明半點醫術不通非要跟來，既跟來能幫把手也是好的，偏偏你又毛手毛腳的，倒個茶也倒不好！你看看李大夫的衣角叫你弄得！”
白杏叫這人氣了個半死，心說這杯子不是你打碎的？與我有什麽關系？但她顧忌李舒妄，只好忍著滿腹怨氣像李舒妄道歉：“李大夫，對不……”
黃芪搶在了半路中央先開口了，她質問那男子：“該道歉也是你道歉才是，杯子在白杏手裏可是好好的，到了你手裏怎麽就砸地上了？”
“黃大夫，我知道你與白杏關系好，但現在受牽連的不是李大夫麽？你這時候冒出來，你是為白杏說話，還是對李大夫不滿意？”
另一名男大夫幫腔道：“叫我說白杏就不該來，她又不會醫術，來了光添麻煩不說，還叫百姓質疑我寶安堂的實力。”
白杏是個潑辣性子，今日卻叫這幾句話給逼紅了眼睛。黃芪擔憂地瞧了瞧她，又苦於自己嘴笨拙舌，不知如何反駁。
李舒妄剛給一個病人開好了方子，正想松快松快，故而便也笑著插了兩句嘴：“白杏又不給人診脈，怎麽叫人誤會寶安堂？摸不準脈、開不來方，只會咋呼嚷嚷的，那才給寶安堂抹黑。張大夫、李大夫，你們說是吧？”
兩名男大夫皆是尷尬一笑，不敢應聲，今早好幾個病人他們兩都沒把脈把出對方什麽毛病。
李舒妄砸吧砸吧嘴：“這一上午看診看得我嘴巴都幹了，我瞧張大夫李大夫你們面前也沒幾個病人，不如給我倒杯水，給我省些功夫，好叫我多看些病人，反倒省事。”
竟如此侮辱人！那張姓男大夫怒不可遏，終於一拍桌子，怒斥道：“李舒妄！你欺人太甚！”
李舒妄幽幽地看了一眼這人，笑了：“喲，我還以為你無知無覺呢，原來也覺得這是在欺人啊？”
一旁黃芪和白杏見兩男子都一副蔫頭耷腦，眼中憤憤卻又不敢反駁的模樣，不由心中一陣舒爽，堪比夏日炎炎一碗冰酪下肚。
此次“大獲全勝”李舒妄權作解乏，見二人服軟，便又為其他人看起診來。
這回的病人卻是個熟人——正是萍兒與她娘。
李舒妄見了她們倒是驚多於喜，她不著急為兩人捉脈，反而先問她們怎麽來了。只因前番李舒妄多次為萍兒娘診治，她的病已經是斷根好了，如今再來必然是身上有了其他病痛。
萍兒娘面色蒼白，卻笑著說：“李大夫沒什麽大事兒，這兩日天熱了，我胃口不太好，萍兒這丫頭小題大做，非得叫我來看看。”
李舒妄看向萍兒，萍兒臉色卻不太好。
“我先給你把個脈瞧瞧。”李舒妄給萍兒娘把了脈，又讓她換了只手，隨後又在她肝的位置摁了兩下，問她疼不疼。
萍兒娘想說不疼，額頭上卻已經見了汗。
李舒妄見狀，松開了手，沈默起來。
萍兒娘的臉隨著李舒妄的沈默一點點灰暗下去，萍兒的大眼睛裏滿是雲霧，仿佛李舒妄一開口，那些雲就會化成水，落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李舒妄才艱澀道：“我看著這脈不太好，但我說不定把的不準，你回頭再去一趟寶安堂，叫其他人再瞧瞧。”她這話說得艱難，卻又不得不說。
萍兒眼裏的雲落下來了。萍兒娘勉強扯起一抹笑容來：“多謝李姑娘，如果不是你，我怕是早就……如今偷得了這一段好日子不錯啦，已經是不錯咯！”她一邊念著不錯，一邊卻又忍不住流下淚來。
“怎麽突然就……我娘前幾日端午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就突然如此嚴重了？不，不會的……”萍兒喃喃幾句，猛地上前攥住了李舒妄的手，激動地說， “李大夫，你給我們想想辦法，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娘好不好？只要能救我娘你叫我做什麽都願意！”
萍兒使得勁兒大，李舒妄被抓疼了，可她任由萍兒抓著，一言不發。
萍兒娘見李舒妄的胳膊都被萍兒抓紅了，趕緊讓萍兒松手：“你怎麽對李大夫的！？”
萍兒這才松開手來，雙手捂著臉，失聲痛哭。
李舒妄忙道：“也許是我診脈有誤，你們去寶安堂或者仁濟醫館瞧瞧，他們看得準些，又或者有能救你娘的手段！”
萍兒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喃喃念著：“對對，我們去其他醫館看，一定能看好、一定能看好的。娘我們走，我們去找大夫看病……”
萍兒娘見萍兒像個幽魂一般，生怕自己還沒走萍兒先出事兒了，只好匆匆朝李舒妄點點頭，被自己閨女拉走了。
萍兒和萍兒娘走了之後，李舒妄魂不守舍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恢覆心神，為其他人診脈。
黃芪把李舒妄的樣子都看在眼裏，心裏有些為她擔心。
日薄西山，還有許許多多的病人沒排到。之前被人嫌棄無用的白杏派上了大用場，她性子潑辣，可不管這個年紀大倚老賣老、那個年紀小撒嬌賣癡，只有一句：“今日義診結束，明日請早！”把人統統給轟走了。
倒是叫四個大夫輕松不少。
晚上李舒妄本來打算自己回去。黃芪卻說自己欠她的人情，要請她吃飯。
李舒妄看著黃芪略帶懇求的眼神，到底是答應了。
黃芪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李舒妄講究吃，想著到底是要謝人家，若小氣了不像樣子，便一咬牙，跟李舒妄說這頓飯去六福居吃。
李舒妄聞言便停下了腳步，問黃芪可曾提前訂了位置。
黃芪一臉茫然，她極少外出吃飯，便是偶爾與爺娘外出，那也不過是野攤小鋪，向來是有位置就坐，沒位置換一家便是，哪有提前訂桌子的說法呢？
李舒妄笑了笑，解釋：“六福居人氣旺得很，晚上若不是提前訂桌子，那我們怕是要空跑一趟。”
“那、那可如何是好？”黃芪頭一回請人還出了這樣的紕漏，難免有些慌亂，一旁的白杏難得沒開口。她與黃芪玩得好，與家世相當不無關系。
李舒妄想了想，問兩人可能吃辣。
黃芪立馬點頭，一旁白杏打了下她的胳膊。李舒妄瞅見了，她笑了笑，看著比之前開心了些。她說：“既然是請我吃飯，總歸要我吃的開心，那就由我選地方吧。走吧。”
白杏有些擔心李舒妄會選什麽天價菜館，因此一直拿手悄悄杵黃芪的背。黃芪覺得李舒妄不會做這種事。
李舒妄今日精力不濟，也沒特意去找什麽犄角旮旯的店，不過隨意找了家路邊酒肆坐下了。
黃芪抿抿唇，鼓足勇氣說：“你不用為我省錢，我帶足了銀子出門的。”
“想請我吃飯什麽時候都好，但今日陪我飲酒吧。”李舒妄說著隨手招來了小二，要了些簡單下酒菜，就要酒。
小二應了，正要轉身去準備，又叫黃芪給叫住了：“酒、酒熱了再端上來！”
“誒，好嘞，您幾位稍坐，酒菜馬上就來。”
黃芪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還有些不習慣，白杏硬拉著她坐下了。
下酒菜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上得極快，倒是溫酒等了會兒。
小二把酒往桌上一放，笑呵呵的說：“幾位客官，你們的酒菜齊了，若要什麽再同我說。”
“她倆喝不來酒，你下兩碗雞蛋面來。”
“好嘞，雞蛋面兩碗！”
黃芪和白杏不懂其中套路，只得面面相覷。
李舒妄自桌上的筷子籠裏抽出兩雙筷子來分給二人，自己又抽了雙筷子，筷頭往桌上一敲，剛要動筷，卻見那兩個姑娘傻乎乎楞在那兒，忍不住樂了：“光看能看飽？吃吧！”
“吃就吃！誰怕誰！”白杏往嘴裏塞了粒花生，嚼了嚼，眉頭一皺，舍不得浪費，到底咽下去了。
黃芪見狀，擔憂的問：“不好吃嗎？”
白杏強撐著說：“還行，有點鹹。”
李舒妄噗呲笑出聲來，白杏沖她呲了下牙。
“對不住對不住，你吃這個，這個沒那麽鹹，筷子我還沒來得及用，幹凈的。”李舒妄給白杏夾了筷子蜜藕，隨後自己倒是夾了粒那鹹花生，嚼了兩下，往嘴裏倒進去一杯酒。
黃芪和白杏都瞧出來了，李舒妄的情緒不太對勁，卻都不知道怎麽勸她。李舒妄連喝了幾盅酒，反過來勸兩個姑娘吃菜，又問小二雞蛋面好沒有。
“您等等，這面條現做的，沒那麽快呢，馬上馬上給您上。”
“行，麻煩你了。”李舒妄說著又喝了一盅。
黃芪終於看不過眼了，勸道：“李舒妄，你，你慢點喝！”
“放心，我有分寸。”李舒妄笑著說，倒當真喝得緩了。
如此，黃芪才算松了口氣。
白杏卻突然問：“你是因為白天那對母女不痛快？她娘得了什麽病？有的治嗎？”
李舒妄面色一頓，放下了酒盅，緩緩道：“肝病，末期，治不好了。”如果萍兒娘再早一點來就好了，如果自己的醫術再好一點，未必不能提早發現她的病情，說不準就能救下來一條命。
白杏素來牙尖嘴利，當下道：“治不好便治不好，這天下你治不好的人多了去了，難道遇上一個，便為她買醉消愁一番？如此脆弱怎麽當大夫？”
李舒妄冷冷一笑：“白姑娘好利的嘴，只是拿來對付我未免浪費了，該與那張大夫李大夫好好分說一番才是！”
白杏臉色一白，不敢說話了。
黃芪強笑著要打圓場，李舒妄一杯酒下肚又朝白杏賠禮了。
“若是一來診脈便知道救不活倒也罷了，偏偏她的肺病是我瞧好的，是我親口跟她說，她這病斷了根了，以後就都好了。”她慢慢呼出一口酒氣來，“但凡我醫術厲害一點，早在給她看肺病時就該瞧出來她的肝有問題，若是及早治療，也不會……”
黃芪和白杏都不知道其中居然還有這一節，都是學醫之人，帶入其中立刻領會到了李舒妄的自責與難受。
“這、這原也不怪你，本來肝病就十分難以察覺。若是這對母女早些察覺到身體不適來瞧大夫，或許也不會……”
李舒妄只是笑，恰好面來了。她招呼二人吃面。
因為這些下酒菜，黃芪與白杏對這面條也沒抱什麽希望。但出乎意料，面是好吃的，面條爽滑勁道，湯頭清爽可口，面裏除了雞蛋還有豆芽木耳等物提供了不同口感。兩人忙了一天，都餓了，連面帶湯吃了個幹幹凈凈。
“涇縣酒肆大多都有這碗面。供喝多了的客人解酒用，差別麽，無非富者多加肉，貧者料便宜些。但味道都是好的。你們下回直接說要雞蛋面就是了。”
黃芪和白杏看李舒妄自若的表情，此時又摸不透這人心裏是什麽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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