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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北站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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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北站已到。

“北站已到,請各位乘客下車前帶好隨身物品——”

隨著廣播的話音剛落,乘客們從動車內走出,陸陸續續朝出口走去。

地鐵站的一樓大廳裏人潮擁擠,列車的通告聲還在持續地播報發車時間。

喧鬧的人群中,陳梟拉著黑色行李箱,擡手從風衣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不停震響的手機。

視線掠過屏幕上的備註後,他步伐依舊沒停,指腹在屏幕上劃了接通,對方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

“學長——”男生拖長話音,“你又去哪兒啦!”

陳梟不著痕跡地忽略掉那個問題,直接反問道:“找我什麽事?”

“你說呢……”話題一轉,男生連連叫苦不疊,“寧教授今天在問研究報告了……咱們小組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你說我上哪兒磨個合他心意的報告?”

“我怎麽知道你?”陳梟鎮定自若道。

“話不能這麽說啊……”男生訕笑著,“我的好學長,你能不能看在咱們從大學到現在的團隊情誼,把你神聖又偉大的研究報告……”

陳梟:“教授說了,這次的小組數據獨立完成,況且你和我的數據性質不同,看了也沒用。”

“不妨事啊,”男生說,“我就想拿來當一個參照作用,不過到時候我數據出來了,你再幫我瞄兩眼唄?”

“沒空。”

“你有!”男生義正言辭地篤定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熬了一星期的夜,提前趕完報告不就是為了去找你對象!”

陳梟語氣淡淡,這次毫不避諱地承認:“是,那怎麽了。”

“真網戀嗎你?”男生好奇地問,“不然為什麽每個月都東跑西跑的?是院裏的研究所不夠你跑嗎?”

這突然聊起八卦的事情,男生的嘴也停不下來了,喋喋不休地開始絮叨:“要我說啊,你這不管是網戀也好,異地戀也行,但是所有的感情呢,它都要雙向奔赴,你明白嗎學長?”

“只有雙奔赴才有意義,你每個月去找對象,怎麽沒聽說你對象來找你啊?他心裏是不是就壓根不在乎你?”

“他要是在乎你的話,那怎麽可能每次都要你東奔西跑的。”

話題一旦被聊開,想要再收尾可就難了。陳梟站在出口站的馬路旁,一輛出租車從遠處駛來,緩緩停在他跟前。

周遭的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陳梟偏頭說了句:“車到了,掛了。”隨後,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把所有苦口婆心的勸告都掐斷。

坐上車後,沈重的困倦和疲憊感混雜一起壓在了身上,陳梟往後靠著,緩慢地深吸了口氣,目光瞥向車窗外不斷瞬變的道路場景。

冬季的天色黑得快,在傍晚小憩半晌,等再睜眼時,車窗外已然轉變成燈光璀璨的城市夜景。

上高速時的風聲很大,陳梟幹脆拿副耳機出來塞耳朵上,接著又把放在旁邊的背包拽了過來,從裏面拿出畫板和畫紙,還有一支鉛筆。

昏黃的路燈映射在車窗上,又透進來落在畫紙,只見幹脆利落的線條從筆下蔓延而出,他左手扶著畫板,面無表情地握筆勾勒和塑造畫中物品型體。

不消片刻後,一朵灰色的木棉花逐漸在筆下浮現。

等到導航聲音提示“即將到達目的地”時,陳梟才隱隱回過神,接著收回停留在畫上的目光,一語不發地把畫材收拾進背包裏。

車子停在路邊,他推開車門出去,隨即拉著行李朝前面的研究所走去。

門衛亭的燈還亮著,保安例行探頭出來掃了眼,讓他在本子上做個登記就放行了。

可才走進去沒幾分鐘,陳梟又察覺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於是單手拉著行李箱,邊拿手機出來掃了眼。

本以為又是室友的催促,不料屏幕上出現的卻是一個許久未曾聯系的名字。

看見江雲兩個字時,陳梟不免楞了下,然後接通——

通話另一邊的人“餵”了一聲,又笑著問:“還記得我嗎?”

兩側的綠植旁是成排的路燈,他停在路徑上,垂眸瞥了眼滿地枯黃殘破的樹葉,嘴角很輕地提了下,語氣平淡:“沒忘。找我有事?”

只聽江雲那邊靜了幾秒,似乎想要用很激動的語氣開口,結果一說話就不由自覺地沈下聲:“你看群了嗎?”

“什麽群?”陳梟問。

“嘖。”江雲本想控訴下他不看群信息的不滿,但轉念又想到眼下這件事更重要,於是說:“就我拉的那個群,你現在趕緊去看看。”

“群裏怎麽了?”聞言,陳梟放下懸在耳邊的手機,開始在列表裏尋找著那個群聊天框。

自從高中畢業,陳梟因為大學事情多,就一直把群擱置在一邊沒怎麽點進去過,除了偶爾的時候,江雲會時不時在裏面吐槽下日常的生活,眾人也會紛紛出來閑聊幾句。

時隔許久,他找到那個群時,才點進去就見上百條信息湧了出來——

【江雲:我操,這他媽誰!誰能告訴我視頻裏那到底他媽誰!】

【瑤瑤:所以你到底要問誰?】

【宇正:@江雲,瘋病還沒好是嗎?】

【江雲:誰能懂啊!哎不是!到底誰能懂我!】

【江雲:[視頻][視頻][視頻]】

【瑤瑤:你倒也不必發一晚上……】

【宇正:再刷屏退了。】

一路看下來,江雲刷屏的視頻應該是同一個,時長是3分鐘,封面是模糊的遠景。陳梟動了下手指,點進去。

下一秒,就見屏幕上開始播放雨幕中的場景,一輛白色的轎車旁,兩個男人並肩站在路邊,左邊那個男人撐起傘,臉上帶著淡笑,而另一個人……

這一刻,陳梟的腦子瞬間空白,就連思考都徹底斷了。

即使視頻經過放大後拍攝,像素顯得有些模糊,可那個人的樣貌太過熟悉,就算再不清晰,陳梟也依舊能輕而易舉又無需思考地認出他。

那一臉冷漠的神色,渾身散發著疏離感的人,正是陳梟找了很多年的人。

路徑上靜了許久,直到一陣寒冷刺骨的夜風倏然吹過,一地枯枝敗葉被吹動,發出微末的沙沙響聲——

他擡眼望著這條鋪滿黃葉的道路,視線卻在逐漸失焦,最後只剩下滿目的茫然和無措……

在恍惚之際,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感覺喉嚨裏艱澀難忍……

他喃喃地念名:“沈翊……”

*

距離上次說的“再聯系”後,時隔大半個月,沈翊才想起來還有專談一事沒和那記者聯系。

中午吃完飯,他從大衣裏找到那張便利貼,照著上面的號碼打了電話過去,結果才接通,就聽見那邊的女生似乎剛睡醒的狀態。

“別催了……”張鈺佳閉著眼睛接電話,蔫了似的有氣無力道:“主編,我這月底真的交專談稿……”

“……”沈翊看了眼外面暗冷的天色。他說:“前段時間忙,這兩天剛有空,還需要專談嗎?”

聽清聲音的下一秒,張鈺佳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亂糟糟的頭發垂下來擋住眼睛,她直接一把往後推。

“沈……”在名字險些脫口的那一秒,她硬生生咬住了那個字,“長、長風老師……早啊——”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沈翊面不改色地看了眼時間,說:“你沒時間的話,可以另外定,不過就這兩天可以聯系我。”

“啊不!”張鈺佳說,“可以!當然可以!我現在就有時間啊!今天非常有!”

她急急忙忙地下床,拖鞋穿反了也沒管,直接一股腦奔去衛生間去洗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嘈雜水聲,沈翊說:“那就一會在畫廊見吧。”

她嘴裏含著牙膏泡沫,說話聲音含糊:“好的,長風老師!”

約定好時間後,通話也結束了。

出租車停在廣場的馬路邊的時,天上剛好下起蒙蒙的小雨,雨水細密地滴在臉上,像是能刺進皮膚裏。

出門的時候他沒拿傘,等進到易幟的時候,臉上還有些濕冷。

“又下雨了啊……”黎嘉志正巧在二樓的圍邊看見他進來,這會還在拿紙巾擦臉上的雨水,隨口就說了句:“你就那一把傘嗎?早說,我就不給客人拿去用了。”

“沒事,淋點死不了。”

黎嘉志:“你感冒了別找我啊。”

擦完後,沈翊擡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隨即仰頭看向二樓,“那個記者來了嗎?”

“沒呢。”黎嘉志表情頓了下,像是在思考。

沈默半晌,黎嘉志朝下面的人招招手,壓低聲音說:“你上來會——”

沈翊疑惑道:“幹嘛?”

黎嘉志嘖了聲,加重語氣:“來嘛!”

於是沈翊就上了樓梯,接著走到黎嘉志跟前,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一把拽到了角落裏。

“我有個事給你說啊,”黎嘉志一臉嚴肅,沈聲說,“一會你聽了,別跟我急。”

一聽這話,他面無表情地睨黎嘉志一眼。

直覺告訴他,任何話題以這句話開頭的,那必然不是什麽好事。

“就是……”黎嘉志在他毫無情緒的註視下,莫名有些心虛,“有個買家吧,他吧,好像挺喜歡你的作品。”

沈翊不做聲,就這麽等著黎嘉志說完。

“……然後呢,這個人吧,他又想買《冬雨》。”

等了半天沒下文,沈翊才開口:“然後呢。”

“然後巧了這不是!”黎嘉志順著往下說,“也有一個買家,也喜歡《冬雨》!你說這事鬧得哈哈哈哈哈哈!”說完,黎嘉志還幹巴巴地笑了下。

沈翊不以為意,平淡道::“那就讓他們自己競價,誰給多就賣誰。”

買畫的向來是價高者得,最後是落在誰手裏,沈翊並沒有那麽在乎。

“……”黎嘉志一臉欲言又止,再三糾結後,算是演不下去了,“你要這麽說也沒毛病,可現在問題是,人家要見你……”

沈翊十分果斷地拒絕:“不見。”

“跟你說不能給我急!”黎嘉志說,“這倆買家看著都挺有錢,出價也都可觀,說實話《冬雨》掛五個月了啊,你不是急著要錢嗎?”

沈翊:“兩碼事。”

“一碼事。”黎嘉志糾正道,“我提醒你啊,和易幟的合同還有四個月到期,你的去留我不幹涉,但你以後如果換個地,那也是遲早免不了和買家見面溝通的。”

莫名砸來如此語重心長的話,沈翊也不由得沈默下來,仿佛被說動了一樣。

“所以啊,你就見個面有多難?”黎嘉志說,“你不也答應了那個記者,今天肯接受她的專談嗎?那買家怎麽就不行?”

“見一面唄,就一面,談兩句有多難啊……這不就是那個什麽,有句話怎麽說?藝術家跟藝術家靈魂上的碰撞嗎?”

這突然絮絮叨叨起來,他頭疼地嘆了口氣,擡手及時攔住黎嘉志,“哎打住,見就見。”

“呀,你終於想通了?”黎嘉志頓時露出意外的喜色。

“所以到底要見哪個?”沈翊問,“怎麽聯系他?”

“不用聯系,他就在二樓呢。”黎嘉志笑嘻嘻地擡手指了指二樓的拐角,說:“其實上周就來了,還看了好幾天你的《冬雨》,這會還在那站著看呢,你這會直接去找他唄。”

“行。”沈翊又嘆了口氣,才走出沒幾步,又轉過頭強調道:“就這一次。”

黎嘉志立刻做出發誓的手勢:“就這一次!”

畫廊二樓分別是兩個區域,色彩和素描的,由於素描的作品不算多,所以占據的面積也比較小,位置就在拐角左側的那條長廊上。

一整條長廊的天花板懸著暖黃色的燈,墻面上掛著裱進相框裏的各類作品,還有的被放進玻璃展示櫃中。

而那幅《冬雨》的位置就在靠近末尾的地方。

沈翊擡眼看到盡頭,只見《冬雨》的畫下確實有個站姿筆直的身影,那個男人此刻正微微擡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墻上那副素描畫,暖色的燈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柔和的光線細細描摹輪廓,如同照亮了一尊靜謐肅穆的雕塑。

沈翊盯著那身影看了幾秒,內心沒來由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但他沒往深處細究,只想著趕緊聊完,一會還有個記者專談要應付。

長廊上靜得簡直針落可聞,他不由自主地放輕步子,像是唯恐驚擾對方,緩緩走了過去。

片刻後,他把手從口袋裏抽了出來,伸向那個沈默不語的男人。

“你好,我是——”

話音一出,男人像是被喚醒一般,聞聲側過頭,眼睫低垂下來,視線從那幅畫上逐漸游移到他的臉上。

“長風”兩個字沒能完整說出口,他毫無防備地和男人對視上,卻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陳梟望著他,也伸出了手,然後緊緊握住那殘留微濕的手心。

陳梟的聲音冷靜又淡漠:“好久不見,沈翊。”

“……”

這一刻,宛若時間碎出了裂縫,而一切事物都被驀然靜止。

沈翊楞怔地看著近在眼前的人,明明是他這麽多年來朝思暮想,痛苦思念著的人,卻無法開口回應千言萬語;明明是一次如此平靜的對視,和八年前的毫無差別,可深處卻藏匿著更為洶湧的情緒……

他想過很多次自己的名字會在某天、某個場景、再一次被某個人溫柔地輕聲念出來。

就像今天,就像此時此刻。

但,又不應該是此時此刻。

——他說過不會再見的。

久別重逢,沈翊沒能感覺到瘋狂的欣喜,沒能感覺到心臟顫動的震驚。

回憶長出了遍布倒刺的藤蔓,深深紮進他的骨骼,一點一點把他拖進冰窟之下的冷湖中,源源不斷的悲傷就像是寒冷刺骨的湖水,猛地灌進全身又堵住血管和模糊了五感,最後連呼吸都被完全剝奪。

於是他妥協地不再做掙紮,不再試圖逃離,自暴自棄地舍棄所有的力氣。

他甘願放任自己溺死於那雙靜如平湖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魚:陳梟眼裏的愛意都要溢出來了,沈翊怎麽會不深陷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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