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8章:很早前就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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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很早前就喜歡。

白色墻壁上掛著圓鐘,隨著輕微的“滴答滴答”聲,時針不知不覺間移到了十點。

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陳康年坐在沙發上,一臉疲憊地看著那秒針游走不停,而時間也在流逝……

“你就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陳康年抿了下幹澀的嘴唇,而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

陳梟的視線落在手背上,許是沈默太久,連嗓音都變得沙啞,“沈翊他……”

聽見這個名字時,陳康年驀地皺起眉:“你今天是不是出去找他了?”

“是。”陳梟毫不猶豫地承認,聲音平穩而緩慢,“我和他約好了去畫室,但他沒有來。”

陳康年說:“以後別再找了,他已經轉學了。”

隨著話音結束,陳梟不由感到呼吸一滯。

他問:“為什麽突然就要轉學?”

“你還不明白嗎?”聞言,陳康年一臉的不可置信,“事情到了這一步……現在除了轉學,還能怎麽辦!?”

“我再問你一次……”陳康年放緩了語氣,像是斟酌著開口,“你和沈翊到底是什麽關系?”

這落下的一字一句猶如尖銳的碎石,一點點紮進陳梟的心臟,他不由得下意識擡起眼眸,恰好瞥見了陳康年難看的臉色。

“我們……”

他的聲音停滯住,接著又話音一轉,“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陳康年咬緊的牙猝然松開,隨即嘆了口氣,“一周前……”

一周前……

陳梟不由得回想到一周前的時候,可卻並沒有從中找到一絲答案。他想不通,陳康年到底是怎麽發現的,明明一周前,他們每天都在忙於覆習……

所以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然而即使他一語不發,陳康年仍舊能夠猜測出他在想什麽,於是問:“……你寫給沈翊的信,是認真的嗎?”

此話一出,陳梟瞬間了然。

所以是已經到了一切都掩藏不住的地步。

“是。”陳梟面無表情地抿了抿唇,接著便鎮定自若地坦言陳述,“我喜歡他,很早前就喜歡。”

“很早前……”陳康年擡起手在臉上用力地搓了一把,在嘆出胸口堵住的悶氣後,整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所以就是在高一……”

“陳梟,你現在也只是個學生,你能分得清這些嗎?”陳康年苦口婆心地勸說,“是因為我沒有多陪陪你對嗎?你一個人很孤單才會有那種錯覺,也許你只是……只是把他當朋友看待呢……”

“不是朋友。”陳梟固執地糾正,“我清楚自己是什麽想法,也清楚對他抱有什麽感情……”

“你清楚自己的想法?!”陳康年不受控地提高了幾分音量,“你如果真的清楚!就不應該帶著他一起錯!為什麽要錯得這麽離譜!”

“我們……”陳梟看著他一臉的怒意怔了怔,連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們又做錯了什麽?”

“就因為我喜歡他,我們就是錯的?”

一句如此簡單的反問,卻宛若血淋淋的剖白,陳康年驀地感覺眼眶突然發熱,卻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下。

陳康年艱難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因為這個,所以您那天去畫室把他帶走了對嗎?”陳梟問。

陳康年:“難道你要我放任不管嗎?”

“可如果一定要走,那為什麽不能是我?”

“……”陳康年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楞怔道,“你、你說什麽?”

“一定要轉學的話,為什麽不是我走?”陳梟說,“馬上就要高考了,他這幾個月為了覆習,熬了很長的時間……”

“既然你們這麽難以接受,那為什麽不換一個更穩妥的方法?他轉學會影響高考,但我不會,不是嗎?”

“我可以轉,需要的話,明天就可以回學校辦轉學手續,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需要了。”陳康年沈聲道,“他已經走了……”

話音剛落,陳康年又補充:“也已經不在陽城了。”

……不在陽城了?

陳梟垂落視線,若有所思地凝視白色地磚,接著便問出了一個明知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陳康年說。

會轉去哪裏呢?會很遠嗎?是遠到永遠也不能再見上一面的遠嗎?

無數的疑問催得陳梟頭疼欲裂,他幾乎難以自持表面的平靜和鎮定,他恨不得無休止地追問,無比渴望地想要得知一切的答案。

可他也明白,只要是有關沈翊的事情,他問不出半個答案,也得不到一絲去向。

在不經意掃過的餘光中,陳梟瞥見了陳康年眼尾溝壑處的一條條細微的皺紋,以及無奈泛紅的眼眶……

這一瞬間,陳梟內心的無力感瞬間變得格外沈重,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追問被毫無保留地打碎,最後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感到喉嚨有一陣劇烈的疼痛感,像是咽了一口玻璃渣。

只是性別就真的錯成這樣嗎?錯到必須要另一方離開的程度嗎?真的是錯到無路可走嗎?真的就這麽無可挽回嗎?陳梟心想。

他像是仍有些不死心地問:“必須要這樣嗎?”

陳康年幹脆狠下心,冷聲道:“你就聽我這一回,不要再去找他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下周我會替你辦退宿,到時候你就回家裏住吧——”

“……都行。”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卻如往常般點點頭,接著神色平靜地站起身朝樓梯走去,然後邁上樓梯,嗓音是異常的冷漠和順從:“我都聽您的。”

就像不管您說什麽,沈翊都會聽您的那樣,我也會一一照做。

只因為,我們從始至終都對您心懷愧疚。

*

夜風吹過,半遮半掩的窗紗隨著風緩緩飄動,桌面上的畫紙被指尖壓著。

微弱的月色從窗外照進,繼而灑落在毫無色彩的茉莉花上,為其添了幾分柔和的光澤。

房內寂靜又昏暗,陳梟坐在桌前,目不轉睛地垂眸凝視著這幅簡筆畫,當視線游移到右下方的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時,他對此熟悉到一眼便能認出。

而這個名字是他曾心心念念,惦記多年都未曾忘記的。

——沈翊。

陳梟不由自主地擡起指尖在那稚嫩的筆跡上摸了摸,動作輕柔地仿佛在觸碰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這幅畫當初是用黑色中性筆畫的,現在時隔多年,即使有特意放進相框封存,也仍舊避免不了遭受時間流逝的磋磨。

如今再看這幅畫,他像是失重地落進了記憶的海,不知不覺中溺進深處時,那熟悉又久遠的畫面重播於眼前……

在年紀很小的時候,陳梟便知道自己的母親離世於他的出生,在第一次見到母親時,便是做了最後一面的永遠分別。

世間慣是造化弄人,總喜歡在人獲得幸福時,又將幸福模糊,而當痛苦趁虛而入地浮現時,卻清晰得令人難以承受。

當陳康年每每望著那雙與妻子極為相似的眼睛時,總是難以掩藏溢出的思念與遺憾。

起初,年幼無知的陳梟並不明白父親為什麽總會望著自己落淚,於是他只能盲目地猜測父親應當是對自己不夠滿意,也並不喜歡自己。否則為什麽總是不會帶他出去玩,為什麽總待在家裏盯著一個相框出神……

他並不想父親難過,於是天真的他竟想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辦法。

他想,如果自己離開的話,父親就不會再見到他,那麽就不會再傷心落淚。

他想去找回離開的媽媽,他想讓一切都好起來。

於是在一次春游時,他坐上了學校的大巴車,去到了人山人海的游樂園。

他在這裏驚詫地發現,有許多的父母會牽起自己孩子的手,還會聽見很多小朋友滿臉歡笑地叫著媽媽。

他想,他的媽媽應該也在這裏,所以他悄悄地脫離了老師的帶隊,獨自一人走進了擁擠的人潮之中。

卻沒成想在走了一個多小時後,他已經累得滿頭是汗,途中還被推搡著,一不小心就摔進了一旁的綠植中,堅硬的葉枝劃破了幼嫩的臉頰。

他捂著陣陣輕微刺痛的臉,又看看自己手心的那抹血跡,內心頓時恐慌又害怕,最後終於忍不住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哭聲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註意,但最先發現他的也是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某所小學的校服,停步在那團綠植前,垂眸看著地上的陳梟。

“你哭什麽?”

聞言,他捂著臉,邊哭便哽咽著回答:“我摔了……”

小男孩探頭過來瞅了瞅他臉上那一串幹涸的血跡,接著又伸手去碰了碰他那細小的傷口。

小男孩不以為意:“這算什麽?摔了就站起來啊!”

“我站不起來……”陳梟哭著說,“我臉上好疼……”

“……你腿又沒流血,”聽著那哭聲又要冒出來,小男孩無可奈何地撇撇嘴,然後朝他伸手,“真麻煩……快別哭了,我拉著你起來吧!”

於是陳梟便被小男孩用力地拽了起來,然後滿臉淚水,哭哭啼啼地跟著小男孩。

然而被跟了一路後,小男孩聽著那煩人的抽泣聲,忍無可忍地回過頭:“你到底哭夠沒有!”

“嗚嗚嗚嗚……”被吼了一嗓子,陳梟的眼裏頓時又填滿了淚水。

男孩兇巴巴道:“你幹嘛跟著我!去找你爸媽啊!”

陳梟抽咽著說:“媽媽……媽媽不見了……”

話音一落,小男孩怔了怔,接著了然道:“哦,那你是走丟了?”

“走丟了嗚嗚嗚……”

“迷路了要去找大人,你自己去問前面門口的保安叔叔吧……”男孩指了指前面的路,說,“老師說了,迷路的時候要尋求大人的幫助!”

聽到這個建議,陳梟遲疑地說:“可是我想找媽媽……”

小男孩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解釋道:“你要找大人幫忙,然後才可以找到你的媽媽!這下懂了沒?”

陳梟突然大聲起來:“才不是!大人根本找不到我的媽媽!”

小男孩絲毫不信:“怎麽可能?”

“是真的!”陳梟激動地沖他喊,“我爸爸就找不到我媽媽!”

“……”男孩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那雙眼裏充斥著固執的倔強。

男孩問:“那你媽媽去哪了?”

陳梟擡起手臂往臉上蹭了蹭,說:“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媽媽的去向,只知道爸爸總說媽媽離開了,媽媽不在家,可從來不告訴他媽媽什麽時候會回來,亦或者他的媽媽到底去了哪裏。

“嘖……”男孩皺著眉,猶豫半晌後嘆了口氣,“笨死了……你是路癡嗎?自己一個人出來的?”

一邊說著,男孩再次邁出了步子,而陳梟還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那背影,整個人都格外茫然。

但男孩走到一半,發覺後邊的人沒跟上來,於是扭過頭朝那愛哭的路癡喊道:“餵!幹嘛傻站著!還不跟上?”

話音一落,陳梟頓時眼前一亮,接著小跑過去跟上——

“你、你要帶我去……哪啊……?”陳梟磕磕絆絆地問道。

男孩說:“當然是找出去的路啊。”

“可是我想找媽媽……”陳梟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地看著冷臉的男孩。“我來這裏就是要找媽媽的……”

“那你怎麽知道你媽媽在這?”男孩問,“你和她一起來的嗎?”

陳梟說:“不是……我跟老師一起來的。”

“但是我想找媽媽……”

“你是不是傻啊!你媽媽怎麽可能在這?!”男孩脫口反駁了一句,結果就是不出意料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又一次蓄滿了淚水。

這也太愛哭了……男孩心道。

於是男孩想了想,接著把身後的書包甩到了胸口前,然後拉開拉鏈,從裏面拿了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男孩冷著臉的模樣看著很兇,陳梟反而有些不敢哭出聲,於是只能在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很快就擡手擦掉。

他看著男孩拿著紙筆轉而走到路邊的公椅,然後蹲在椅子前,低頭握著筆開始在紙上勾勾畫畫……

“……你在幹什麽?”陳梟有些好奇地站在他後面。

“閉嘴,不許吵。”說完這句話,男孩又微微轉過頭,斜睨他一眼,“也不許哭。”

陳梟便捂著受傷的左臉,一聲不吭地看著男孩在紙上畫畫。

等了片刻後,男孩畫完了一幅潦草的簡筆畫,正準備要拿起來的時候,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於是又在右下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筆跡歪歪扭扭,看上去還有些笨拙。

男孩看著畫上的花,心裏甚是滿意,然後大手一甩地遞給他。

“拿去!”

陳梟瞄了眼這幅畫,然後動作呆滯地擡手接過。

“這個……”他皺起眉盯著畫裏的花,幾乎是絞盡腦汁地把記憶中所有認識的花都回憶了起來,但偏偏就是怎麽也猜不出,想不出這畫的到底是什麽花……

“這個是什麽啊?”陳梟小聲地問。

男孩一楞:“你不知道這個是茉莉花嗎?”

陳梟不解道:“茉莉花?”

“是啊,老師上個月教我們的……”說完,男孩又湊近他,指著那兩個字,說:“那你知道這兩個字怎麽念嗎?”

聞言,陳梟的視線落在字上,然後沈思良久後,才一臉試探地開口:“沈……沈翊?”

聽見他不太標準的讀音,沈翊忍不住提起唇角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冷淡,“是,我就叫這個名字。”

“哦……沈翊……”陳梟又默默地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名字被反覆念了幾遍後,沈翊突然就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繃著臉,警告似的說:“閉嘴,不許念。”

他立刻抿嘴噤聲,眨了眨眼看著沈翊。

“這畫送給你……”沈翊說著,表情忽然有幾分不自在,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含糊,“你、你也別哭了……”

“我都沒有哭了……”陳梟緩緩垂下頭,低聲說。

“你剛才就一直哭,”沈翊嫌棄地說,“吵死了……”

陳梟捏了捏手裏的畫,擡眸瞥對方一眼,又說:“對不起……”

“行了,不就是要找媽媽嗎?”沈翊語氣淡淡地說,“我帶你去找就是了,我可從來都沒有迷路過。”

陳梟驀地擡起頭,滿眼錯愕:“真、真的嗎?你真的要帶我去找媽媽?”

聽到他這麽問,沈翊莫名想到了以前上課時,老師教過他們出去玩的時候,一定要謹防壞大人把他們騙走。

而那些壞大人最常說的謊話,那就是說要帶他們去找媽媽。

不過想到這裏,沈翊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可笑又荒謬的念頭。

我可不是什麽會說謊的壞大人,沈翊心想。

“對,所以在找到你媽媽之前,你就別一個人亂跑了……”沈翊擡手伸進褲兜裏,然後拿出一張紙巾朝他的臉上懟上去。

傷口被沒輕沒重地摁了下,陳梟頓時吃痛地往後退了半步,表情有些委屈地看著沈翊。

“可是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媽媽?”

他跑了一天,此時此刻是又累又餓,如果還要找媽媽,那會不會還要更長的時間,和走更遠的路?

“我怎麽知道……”沈翊小聲嘀咕著,然後放輕了力度擦去他臉上殘留的血跡。

“反正在這之前,你就先跟著我吧。”說完,沈翊就把手裏的紙巾順便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頭也沒回地繼續朝前面走去。

而陳梟像是一個迷茫的路癡終於找到了正確路標,他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那幅畫,小跑著跟上去。

“你真的要帶我去找媽媽啊?”陳梟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詢問。

“對。”

“那我……”

“閉嘴。”

“好吧……”

在這燥熱難耐的中午,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地在游樂園裏漫無目的地游蕩,過了很久後直到太陽落山,天邊的火燒雲逐漸凝聚到一起。

空氣裏的熱浪也被涼涼的微風吹散,在一個公告欄邊上,兩個小男孩渾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彼此靠著彼此的肩膀,已然筋疲力盡地睡了過去。

最後,兩人被游樂園裏的保安發現,然後分別交還給了各自的帶隊老師。

只是兩人當時都處於極度疲憊的睡夢中,所以並沒有任何機會做一個下次見的告別。

而沈翊也並沒能帶他找到媽媽,唯一留給他的只有那幅茉莉花簡筆畫,以及一個名字……

【作者有話說】

魚:更虐的是我這周更1.5w,但是存稿已經在漸漸離我而去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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