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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他是為了救你,才落了寒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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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他是為了救你,才落了寒癥……

今夜有在顧遲院外巡邏的三個弟子,此刻整整齊齊被摜在了地上。

三人鼻青面腫狼狽不已,身上哪兒都疼。

青銅儺面獠牙森森,鬼面人透過漆黑孔洞沈默地註視著他們,宛若盯著匍匐在地上的螻蟻。

威嚴的儺面成了厲鬼,可怖可懼。

他們動不得,喊不出。

鬼面人隨手扯起其中一人的頭發,將他頭朝下往地上一砸。

“砰砰”兩聲,那人被砸得眼冒金星頭暈目眩,嘴裏和著血腥味和作嘔的泥土味,嗓子眼裏憋出“嗚嗚”聲響。

沾了泥,血和涕淚橫流,汙穢不堪。

臟死了。

那人仿佛嫌棄般地丟開了他。

三個人躺在地上艱難喘息,無法說話的喉嚨只能擠出破碎聲響,嘲哳難聽。

這人很厲害,他們毫無反抗之力就被捉住,本以為死定了,可他又不殺他們。

他們衣服底下青青紫紫,全是被這人揍出來的傷,胸腹悶疼嘴裏帶血,內裏肯定也傷了。

可要說他虐人為樂的話……這人卻不笑也不說話。

其中一個弟子在疼痛間艱難想,他甚至有種錯覺,就好像這人將他們揍了一頓後,發現很無趣,周身氣息又淡又沈。

未知的恐懼好比淩遲,這簡直比一刀殺了還要磨人。

他究竟想做什麽,他們下場會如何?

三人說不了話,但疼痛難耐,有人張著嘴,用口型無聲求饒,希望這煞神能放過他們。

鬼面人隔著面具幽幽看了他們一會兒,不知為什麽,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卻聽得他們幾欲崩潰,因為鬼面人隨即擡手,招來根樹枝。

是準備以樹代劍,要結果他們了嗎?

那樹枝在空中一劃,卻沒有落到他們身上。

容謹手持靈劍,擋在他們身前,攔下了那根樹枝。

大師兄!

心臟大起大落,險些從胸腔迸出,三人激動,眼淚嘩嘩流得更厲害了。

他們面上轉悲為喜,恨不能對鬼面人大喊一聲“你死定了”,但下一刻,三人眼前一黑,齊刷刷暈了過去。

這回動手的可不是鬼面人,而是他們的救星大師兄。

容謹一手擋著樹枝,一手揮袖,讓三個弟子都暈了,才盯著儺面低聲道:“……江雪,是你,對嗎。”

不是問句。

儺面人歪了歪頭,瞧著他。

容謹目光沈靜且篤定,沒有移開。

儺面人松開樹枝,慢條斯理後撤半步,而後擡手,摘下了臉上森然的面具。

露出了顧江雪秾麗動人的臉。

“厲害。”顧江雪拿著面具,披著巫服,語氣帶笑,眼中卻無笑,“這樣你都認得我。”

容謹看他的眼神很難過:“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什麽樣我都能認得。”

顧江雪不想理這話,他瞥了眼被揍得淒慘的三人:“來幫他們三個出頭?”

顧江雪能感知到容謹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出手攔他,什麽意思?

容謹卻搖了搖頭。

“在顧家,他們對你多有欺辱,我知你恨,只是,我求一句,昔年到底是同門,饒他們一命。”

容謹擡頭:“你如果還沒原諒我,也可以拿我出氣。”

顧江雪桃花眼輕輕一眨,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沒忍住笑出了聲。

可笑著笑著,又覺得沒意思。

樹影在顧江雪腳下張牙舞爪,他隨意丟了手裏的樹枝。

“我沒覺得你做錯了,容謹,所以沒有什麽原諒不原諒。”顧江雪無趣極了,“但我們誰都回不去了,僅此而已。”

容謹長他四歲,幼年失怙,過得十分坎坷,親族中沒人拿他當回事,容謹寄人籬下,最難挨的時候,要跑到大街上跟野狗搶食吃。

跟流浪乞兒也沒什麽差別。

直到被雲天碧水川的顧家主遇上,收為徒兒,日子才好了起來。

可童年的經歷造就了他小心謹慎的性子,他這個大師兄做的毫無架子,把自己當顧家的附庸,姿態放得很低。

他怕再度失去落腳的地方,對著顧家人可以說百依百順。

容謹曾對顧江雪是真的好,什麽都念著他,為了護他還受過傷。

那時候顧江雪年幼,才丁點大,玉做的一個娃娃,捧著容謹通紅的手啪嗒啪嗒掉眼淚,奶聲奶氣宣布:等長大了,他要保護師兄!

等再大些,顧江雪就發現了容謹在他面前總是謙卑過了頭,顧江雪花了很長時間糾正他這毛病。

“你是父親的大弟子,如我兄長,並不低我一等,”顧江雪誓要把他拽出牛角尖,少年人神采飛揚,“師兄,到我身邊來!”

他們曾經真的兄友弟恭,親如一家,誰都給過真心。

因著顧江雪鍥而不舍,容謹總算收斂過分恭順的模樣,看著舒朗不少。

然而直到身世之變,顧遲成為少主,顧江雪才發現容謹骨子裏的毛病從來沒變過。

他從前包容顧江雪,現在包容顧遲,最重要的不是人,而是“顧”這個姓。

容謹是真怕顧家不要他。

顧遲罰顧江雪進祠堂,讓人打碎他腕骨的時候,容謹也在。

他對著顧遲幾番欲言又止,眼中很是掙紮和心疼,似乎想要阻止,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只在顧江雪的骨頭碎裂聲響起時,痛苦地撇過了臉。

他什麽也沒做,所以顧江雪真的沒怨過他,顧江雪只是清晰無比地明白一件事——

他的的確確沒有師兄了。

容謹自此從他心裏淡化,成了過客,談不上怨念也沒有情誼,與路人甲乙丙丁沒什麽不同。

既然分道揚鑣了,那就幹凈點,如今容謹在他面前踟躕又何必呢。

顧江雪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三個弟子。

在顧遲回到顧家後,跟著他來欺辱自己的人多了,顧江雪怎麽就記得這三個?

當然得有什麽刻骨銘心,才能念念不忘。

顧江雪墮魔時,是被一個邪魔撿到的,他為什麽會被撿到呢?

那時候他從樓家離開,在外兜兜轉轉,沒了修為沒有豐厚錢財,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比在顧家自由。

用不著被顧遲呼來喝去,用不著被動則打罵,難得輕松。

他覺得顧家把他扔出來,就意味著兩清,他不再是顧遲奴仆,還了兩條命,以後見面也不用再愧疚作祟,無債一身輕,精神頭都足了起來。

有的是閑時去找恢覆修為的法子。

修為啊……

顧遲坐在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茶攤,瞧了瞧自己使不出靈力的手。

在樓家養傷的日子裏,樓映臺遇上了一樁麻煩,情形很是兇險。

可他已經是個廢人,無能為力。

他本以為自己夠豁達,能泰然面對修為被廢的事,但現實無情抽在他臉上,打醒了他。

成為一個廢物拖累,比要他的命還難受。

這次他聽說附近有座隱山,據傳* 跟恢覆修為有關。

雖是道聽途說,但來都來了,去看看也無妨,他不想錯過任何機會。

顧江雪留下幾個銅板作茶水錢,離開了茶攤。

那銅板還是他路上幫人做體力活掙的。

如果再給顧江雪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不會去什麽隱山。

但世上沒有早知道。

所以他註定會去。

他沒找到隱山,卻碰上了三個顧家弟子。

這三人在顧家為了討好顧遲,沒少找他麻煩。

若顧江雪能提前探知,他肯定老遠就避開這群人,可他身無修為,做不到。

顧江雪不想橫生事端,擡腳要走,卻被這三個人攔下,被迫逼停了腳步。

“哎什麽意思,見了我們連招呼也不打,太過目中無人了吧?”

“覺得不是少主奴仆,翅膀就硬了?”三人交換視線,“教訓一下,回頭也能去少主面前邀功。”

反正顧江雪在顧家沒少受罪,多一頓打不算多,是吧?

這回顧江雪還了手,可那又怎樣呢,一個廢人,還能打得過三個修士?

顧江雪倒在雨裏。

三人的笑聲在雨中遠去後,顧江雪試了幾次,都沒能順利起身。

他手指在濕濘的泥土中抓出深深的痕跡,磨破了指甲,拉出血痕。

滂沱大雨模糊了他的眉眼,就是那場雨裏,他替自己問了句:憑什麽他活該被糟踐。

他想等雨停,可陋屋逢雨雨不停,邪魔在雨中看到了他。

那場雨此後經常出現在他夢裏,和墮魔的那七天一起。

一切好像只是陰差陽錯,是顧江雪運氣不好,才會最終墮了魔。

從前不少人恭維他,說顧家少主天資不凡,是氣運加身,受天道偏愛的。

愛個鬼。

他厭惡所謂的命運。

顧江雪手裏扣著無悲無喜的儺面,這三個弟子當時沒有殺了顧江雪,顧江雪也不會殺了他們。

一刀殺了太便宜他們。

顧江雪曾親手了結逼他墮落的邪魔,從此無人可以分享夢魘,這麽生不如死的好東西,當然要他們三個細細品味。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活著好好品味。

顧江雪擡起左手,用漆黑的魔氣畫出三個印,拍入三人體內。

容謹即便想阻止也沒可能,他不是恢覆修為的顧江雪的對手。

印記帶著夢魘遁入三人體內,無論他們入睡、打坐還是出神,只要有了空子,夢魘就無處不在。

不管是死在劫境裏,還是日後道心破碎,那也是他們命不好,不是嗎?

就跟當初他在雨裏一樣。

顧江雪溫柔極了:“我祝他們長命千歲,好夢不斷。”

“至於你,容謹,昔日不必再提,來日不必再聚。”顧江雪腳底不經意踏過一顆小石子,他毫不在乎,“等他們醒了,你如果想告訴他們是我幹的,請隨意。”

他無所謂當著容謹的面動了三個顧家弟子會有什麽後果,他不是聖人,這就是報私仇,想找他麻煩,盡管來。

顧江雪眉眼低垂,提不起勁,心情很不好。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右手腕,為了隱藏身份,他暫時用障眼法把細鏈遮了起來,那是樓映臺親自給他鎖上的。

顧江雪撫摸間,有念頭忽的虛無的心臟裏瘋狂滋生:我想見他,現在就要。

於是他轉身就走,對容謹在他身後喊出的“等等”充耳不聞。

但顧江雪還是猛地停下了腳步。

因為黑夜裏,樓映臺從陰影中無聲地,一步步走了出來。

顧江雪猝不及防,登時僵在原地。

……樓映臺!

他什麽時候來的,匿息的本事居然已經高到自己毫無察覺!

顧江雪四肢僵硬,腦子瘋狂轉動,努力確認自己方才有沒有說了不該被樓映臺聽到的話。

早知道就閉嘴了,顧江雪邊慌邊懊惱,跟容謹浪費時間幹什麽!

樓映臺看過來了——

顧江雪匆忙捏出一個表情。

他祈禱著自己此刻神情千萬是自然的、不會露餡的。

但殊不知,落在樓映臺眼裏只有滿滿的心虛。

他不知聽了多久,就這麽無聲無息定定看著他。

樓映臺的眼神如有實質,看得顧江雪匆匆捏造的表情快繃不住時,他才終於開了口。

“顧江雪。”樓映臺先叫了名字,才冷著嗓音問,“他們三個對你做過什麽。”

顧江雪:“就——”

樓映臺:“想好了再說。”

樓映臺似乎已經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經過了一場山呼海嘯,直到歸於寂滅,他此刻強行把什麽死死遏制住了,可顧江雪依然能從餘燼裏察覺不妙。

“我修為被廢後野外倒黴遇上他們被揍了一頓。”顧江雪語速飛快不帶喘氣連珠炮似的說完了。

他手指微顫,險些沒能拿住儺面。

他說的也……沒什麽毛病吧。

顧江雪是享受樓映臺在乎他的滋味,但他不想讓樓映臺心疼他。

心疼心疼,帶了個疼字。

顧江雪不願讓樓映臺疼。

樓映臺面若寒霜,不知信沒信,他目光慢慢從那三張鼻青臉腫的面孔上刮過,最後落在容謹身上。

“容謹。”

樓映臺語氣又冷又肅。

顧江雪手一蜷,猛然間察覺了樓映臺可能要說的話。

樓映臺漠然,不帶絲毫感情:“他昔日為救你,才落了寒癥。”

樓映臺把某人曾用謊言蓋上的布直接撕開,把真相驟然掀起,強硬地砸到容謹臉上。

容謹驀地擡頭:“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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