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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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日記翻二十多頁後看到王嘉然的筆跡, 他和王嘉溢唱反調,動筆就寫:“你想多了,就是一個愛哭鼻子的天真傻丫頭。”太早輟學了, 連“鼻”字都不會寫, 上面畫了一把叉, 重新在旁邊寫的還是錯的。

這個不學無術的家夥, 周文菲想。冷不丁笑出聲來,更能品味出人走後的悲涼。

以這十八個字做開端, 王嘉然在本子上記錄下許多周文菲的時刻。一開始可能是想酸王嘉溢,卻因為她有了共同語言, 溝通多起來。她十九歲生日那晚王嘉然的告白還是王嘉溢慫恿的。傑米噠

怪不得王嘉然後來總是生氣, 說中了樂山的詭計。

周文菲躺平在沙發,連午飯都沒下去吃,滿腦子都是日記本最後那一頁樂山的素描像,他戴著無框的眼鏡,留過耳的長發,有一雙溫柔而沈靜的眼睛。

在和人談談之前,喻文卿需要捋捋自己的思路。有些事情在接人回來前,他就想通了。

比方說, 周文菲其實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在和他交往前、在離開他之後, 都能很好的安排學業、做好兼職, 和朋友相處。反而是和他在一起的幾個月, 生活混亂無序。

比方說,他對黑狗態度過於強硬, 會傷害到周文菲。黑狗不是在背後追咬,而是盤踞在她的心裏,已經成為了心靈能量的一部分。

大包大攬註定是行不通的。所以這次,他嘗試著去了解,而不幹涉她的治療、行動和想法。結果——還是那個患有抑郁癥的周文菲,意外地好相處了。

對手腕的康覆沒什麽奢求,仍舊認真地配合李醫師做無聊枯燥的訓練。每日的認知行為治療欄,有條不紊地記錄,和秦醫生探討她情緒上的細微之處。爬山和跑步再累,也按時打卡,不會讓小劉助理為難。

到了傍晚,會去廚房和大家一起準備晚餐。

謝姐五十歲生日,不僅訂了生日蛋糕,還把人家的丈夫和閨女請去荔山別苑做客,聊起自己在臺北的街頭賣藝生活,見大家都不信,還在餐桌邊給人高歌一曲。謝姐高興得給他發語音:“菲菲真的大好了,大好了,給我們唱歌呢,唱得真好。”

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人人都愛的許妙妙。

林醫生的反饋更好。

周文菲開始訴說童年的養育環境,談及她自身的超我、自我和本我。

她意識到她的整個童年乃至青少年時期,都在盡全力打造一個異常強大的超我(社會規範道德價值觀的內化,可以看作內心的父母或是權威者)。她說很多人離開父母就能發展自我,但我離開我媽媽,我心裏住著一個比她還嚴苛的媽媽。

她還有意去做自殺幹預的熱線志願者。林醫生不太讚同她現在去,因為心理還不穩定,很容易被感染。喻文卿也不想讓她去,哪怕以後情緒穩定也不想讓她去。他永遠有私心,希望她能離人間的黑暗和絕望遠一點,再遠一點。

他自己的感知就更多了。

他本以為他會得到一個扯掉偽裝,露出滿身芒刺的女孩,拒絕他的靠近,再度逃亡,所以他在“禁錮人身自由”這一點上沒有任何可商量的餘地。

不是。離開他八個月的周文菲,臉龐上的青澀稚嫩漸漸褪去,性格裏的溫柔純真一點不少。

他人在院墻外面輕咳一聲,隔著大門和院子,坐在餐廳裏的周文菲就知道他回來了,吩咐謝姐上菜。

晚上睡覺夜醒,翻個身或者就是呼吸節奏不一樣了,她便能覺察到,手從腰側伸進來反摟他。

知道他喜歡什麽口味的菜肴,什麽香味的沐浴露,甚至是什麽樣的做/愛姿勢。知道他何時需要安慰,何時需要擁抱,何時需要獨處。

她乖起來的時候,簡直就像是蹦回他心底的那只小兔子。

當然也搗點亂,在他忙著回郵件的時候,鉆進他的懷裏來哈氣,趁他接電話的時候,憋著笑咬他的喉結。

喻文卿說:“行,我都記著,以後都要算賬的。”

她吐舌頭說:“你算不著,我沒有工作要做,也沒人打電話找我。”

“那就床上算賬。”傑米噠

她嬌哼一聲:“這個對我來說,算不算都一樣。”

喻文卿想起來:“你為什麽叫我野獸先生?”

“婧姐說的,她說你在床上就是只野獸。”

喻文卿看周文菲的神色,像是故意說給他聽來看他反應。翻天了,不立馬給點顏色看看,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下回會討論得更過份。

周文菲已經躲去被子裏,死活不出來。

喻文卿隔著被子聽著她嬌笑喘喘,恍若隔世。

王嘉溢的日記中說很多周文菲的興趣,性格,會探索她語言和行為背後的想法,而不是簡單地把不合常理之處怪罪於抑郁癥。

為什麽他只看到她的抑郁癥?忽略她就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女孩?

且抑郁癥,就真的很難相處嗎?

他不伸手去拽去惹,那條黑狗大部分時間安安靜靜呆在心底,並不出來打擾眾人。他仿佛都能聽見那條黑狗在盯著他說:“為什麽一定要驅趕我?為什麽不能在我安靜的時候不打擾,暴怒的時候安撫,絕望的時候陪伴?”

這麽一想,喻文卿整個人都驟然輕松。

這世上有許多的疑難雜癥,病人和家屬到底是要窮盡力氣追求徹底治愈,而是以較小代價贏得終生可控?為什麽不能接受“抑郁是周文菲情緒世界裏的一部分”就像“降糖飲食是糖尿病患者人生的一部分”?

對他來說,有些事情只要想通一個點,就可以嘩啦啦推倒一大片。

酷熱的八月很快就過去了。

有天下午在S市會議中心開完會,喻文卿便直接回別苑。在花房的周文菲聽到腳步聲出來看,見是他後,臉上笑得明媚,左手在他眼前攤開,並排的四個手指一起往內扣,幅度很小,但終於有點起色了。

喻文卿拉著她這只手看。周文菲說:“內彎的幅度再大一點,就可以和大拇指扣在一塊了。”

她半躺在藤條椅上,喻文卿蹲下來按摩她的手指,一個個地從指根推到指尖。“按照醫師的要求做,別給自己加戲,肌腱斷了,還得再去接一次。”

周文菲今天穿得素凈,戴在手上的不是護腕,而是一條雪青色的印花真絲圍巾,綁了個蝴蝶結。等喻文卿去扯它時,手往回縮了,但沒有縮回去,還是擱在藤條椅的扶手上。

圍巾打開,那條還很鮮紅的疤痕露出來。周文菲連睡覺時都會戴著護腕,喻文卿很少見到它的樣子,他也不願見,因為沒辦法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傷口。要對它多點關心,就必須面對它背後的意義。

他手指輕輕觸碰:“疼嗎?”

“早不疼了。”周文菲還是不習慣把醜陋的傷口展現在他面前,急急拿圍巾去覆蓋。喻文卿幫她綁好,邊綁邊說:“我買了一塊墓地。”

周文菲愕然,墓地當然是給她買的,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在他去臺北之前?也算他計劃的一部分?

“不是。那時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還會去想你死後怎麽安葬的事?”喻文卿也躺到藤條椅上,“在埔裏的陵園看到王嘉溢的墓碑,就有想法,也許下一次我該為你準備了。正好這兩天有空,便去墓園看一圈。”

“你擔心我還會再自殺?”

“你敢打包票,你不會再自殺了嗎?”

“我不知道。”這一刻不想,但命運無常,人是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麽再等著的。傑米噠

“那今天能聊聊這件事?”喻文卿問道。

林醫生說對了,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把一個人“秘而不宣”的自殺永遠列入可控範圍。如果自殺是個深淵,與其一直對她采取敵對行動,任她孤零零站在邊緣,還不如兩人並肩站立,一起面對它。

“妙,如果哪天,你真的覺得活不下去,想一死了之,我能接受你的決定。”

周文菲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那你為什麽還要費這麽大力氣救我?”

“因為我不接受你不死在我的身邊。接受你的自殺,但是不接受你離開我去自殺。懂嗎?妙妙,這是我從此以後的底線,別碰它。否則你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麽自由,挑斷多少次手筋,我都會接回來。”

“反正都是死,有什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今天我得了癌癥,是應該偷偷摸摸出去跳河死;還是和你商量怎樣把最後的時光過得盡量不留遺憾?如果死是你我必須面對的事情,你想要哪種?”喻文卿擡起她下巴,好久不見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眸:“你說我監控你,做什麽事都不用和你商量,你又和我商量過什麽?你連生死這樣的大事,都把我關在門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只會說,死——想都別想。”周文菲抽了抽鼻子,“如果我死在你身邊,你會怎麽辦?”

“給你開追悼會,如果你交的朋友太少,可能都沒什麽人來參加。然後把你葬在墓園裏,墓碑上寫……”喻文卿想了想,“一生摯愛。你知道人死的時候,總是會把話說好聽點,這樣就沒人在意我控制了你很多年。”

“那之後呢?”

“之後,接著回來過這浮誇的生活,”藤條椅的寬度只夠喻文卿一個人躺下,他幹脆把周文菲撈在身上,這會隔著裙子捏著她的屁股,“你還怕有錢男人的生活過得不精彩?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戲癮不要太重。我可能會傷心一陣子,但不會為你孤老終生。”

周文菲被他說得“撲哧”一笑,大滴的眼淚從眼眶掉落。

喻文卿怎麽會有這麽善解人意的時候,知道她被那句“你死的時候有為文卿想過嗎?”壓得喘不過氣來。

喻文卿接著說:“你現在可以列計劃了。人生必嘗的五十道美食,必去的五十個景點,必做的五十件事。知道我有錢吧,無論是去南極看企鵝,還是去北極去看極光,我們都可以去。計劃做詳細一點,時間留充裕點,別太趕。”他心道,真的不急,慢慢來,最好是這一生。

周文菲臉埋在喻文卿的胸膛上,一句話也沒說。

她可以和王嘉溢、林醫生談論她的自殺,但不願意和喻文卿談。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麽和一個責任心爆棚的人說“這件事你不用擔一點點責任,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還覺得像喻文卿這麽強大又無情的人,肯定理解不了她當時的想法。當然她也不強求他了解。她很怕談著談著,就到了喻文卿最熟悉的那條路上:“妙妙,你聽我的,自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有什麽事你說出來,我來幫你解決。”

她沒有問題,她只有靈魂突然從現實生活中逃逸出來,在無聲無色的世界下墜,不指向任何具體的痛苦。

但今天喻文卿沒有把她的自殺等同於弱者行徑,哪怕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他也在試著理解她,並且尊重她。

對於一個“喜歡你就要把你一切都管起來”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創世紀的第一步了。

周文菲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獨一無二地被愛著。

在外人看來,她就是被喻文卿圈養的一個小情人,但這次比上一次,她還要心甘情願呆在他身邊。不為什麽,她想好好回報這份愛。回報就好了,不需要身份,不需要未來。可她也有底線。這底線,必然和喻文卿想要的幸福有沖突。

“我不打算生小孩。”

那天,周文菲說讓另外的女人給他生兒育女,喻文卿就知道她是這麽打算的。但聽她真的說出來,心裏仍免不了長長的一聲嘆息:“那就不生吧。”

“可你想要孩子,你想把在青琰那裏缺失的,都給補回來。”

“那我也不可能為了要孩子,隨便找個女人生。”喻文卿說,“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討論,你還小。”

“為什麽你裝作看不見,抑郁是會遺傳的。”

“抑郁癥不是醫學禁止結婚生育的疾病。這個世界上會遺傳的病多了去,大家都不生孩子了?”

別人的選擇周文菲不能說什麽,但是她不想生一個兩個都是憂郁的小孩。

難道她是嫌自己力量不夠,一個人拖不垮喻文卿,再生兩個他根本無法拋棄的骨肉,來把他徹底拖入深淵?去年懷孕那會為什麽想生下來?還是天真。是病情有好轉,幻想沒有破碎。

她好害怕喻文卿的眼神也疲倦了、失望了、絕望了。她好希望他能明白:“你的幸福不在我這裏。”

“我的幸福是什麽?”

周文菲全記得:“在科莫湖結婚,生一兒一女,每年在那邊住幾個月,過與世無爭的生活。”

喻文卿扭過周文菲下巴,盯著她一臉淚痕又過分認真的臉孔,怔住一會。

姚婧曾經說過他,說他總裁當久了,特別喜歡給人描繪未來的美景。他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就好比開車,太專註方向盤、油門、後視鏡等操作細則,會讓人很容易迷失方向;眼光總是落在不遠處的路障上,容易讓人焦慮;始終擡高一寸,既能看到車流,也能看到前方的高樓,比樓更高的天空和太陽。

這才是保持熱忱和幹勁的方法。

現在發現,對一些憂郁的人來說,確實不太好。長時間呆在屋子裏的人渴望光明,然而一站到璀璨的陽光下,又覺得刺眼。

周文菲深信他會開著車到達目的地,但她隨時準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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