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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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可欣在喻文卿耳邊小聲說:“大概四點才睡, 沒那麽快醒。”

喻文卿跟著走到外間來:“情緒還是很差?”

“自殺後會有這樣一個階段。手腕的傷有點嚴重,”陳可欣停頓一下,“我們還沒有告訴她,王嘉溢……已經找到了。”

昨天半夜,喻文卿也收到消息了。

根據道路監控攝像最後出現的機車畫面,搜救小組將搜尋範圍鎖定在合歡山大禹嶺路段。

路面機車痕跡被白天的大雨洗刷幹凈,道路的欄桿也沒有被撞的跡象,是以一直沒法確定準確的車禍地點。

先找到綠光閃閃的機車殘骸, 那家夥在晚上被光一照,挺亮的, 然後在殘骸五十米遠的地方找到王嘉溢的屍體。

“知道了。”喻文卿說, “你先去休息吧, 我來看會。”在病床邊守了一個多小時,周文菲睜開眼睛。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個人沒有話, 甚至連表情也沒有。

不算和平的分手以及八個月的分居生活,讓他們的疏離感非常明顯。

喻文卿先打破沈默:“要喝水嗎?”

他接一杯溫水遞過來,周文菲喝兩口放在一邊,端詳半年沒見的男人。他的眉頭鎖著,嘴唇抿著,眼神裏有不太願意顯露的傷心和心事, 震驚和難以接受則是一點沒有。

事情已經到第三天, 那些因她而來的不太好的情緒,相信他都已經打理好。

不需要對她流露眷念之情, 僅僅是這樣出乎她意料的冷酷而迷人的面貌,就能讓周文菲心顫。這種冷酷不是來自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心態,而是來自他認為所有事情都能搞得定的強悍,無疑也包括她的自殺。

事件的走向從未超出過他的安排,所以他不驚不慌、不忙不亂,氣定神閑地坐在這裏等她醒來。

她要真的死了呢?

周文菲想,還能看到一個不是她想象的,而是真實的喻文卿,也算是醒來後老天對她的最大犒賞。

“嘉溢還沒消息嗎?”

“沒有。昨天下了雨,不好找。”

每個人都說得很少,周文菲想,大概在她出院前,都不會有嘉溢的消息了。她問道:“紀敏敏,還有民宿的陳老板,都是你派來的?”

喻文卿偏頭笑道:“不知他們和黃瀟雲,周文菲,你信不信,阿國,孔醫生,珍妮洪,你身邊所有人,除了王嘉溢,都被我收買了。”

此刻的周文菲還哪有力氣生氣、控訴,只無力地笑笑:“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你說得對,我是個死性不改的控制狂。我說過,無論你逃到那裏,我都會抓你回來,還說過,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想擺脫我的控制,這輩子別想了,不如祈禱下輩子別遇見我這個人。”

“你就沒想過要換個人?能給你美好預期,能為你生兒育女,能陪著你去科莫湖的女人,……”周文菲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

死氣沈沈的樣子讓喻文卿不耐,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滄桑感不需要比他還多,沒等人說完,他已經動手解病服最上面的扣子。

周文菲果然驚了:“你幹什麽?”這個人喜歡亂來的毛病從來沒改過。

這面貌可愛多了。看看還會不會有更多反應,喻文卿湊過去:“你說抑郁癥是條黑狗,緊咬你不放,”沒等人回答,他已扯開她的衣服,右肩裸露在外,“那你怎麽沒想過,我比那條黑狗難對付多了。”

說完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再多的話,也不及這一口讓她能明白到——什麽叫甩不掉。

周文菲以為他只是裝腔作勢地咬一下,所以根本沒有躲避。結果他咬得好狠,痛得她蜷緊身子,繃緊肩上的肌肉來防禦這痛。這處的防守到位,手腕處的便松了,已經麻木的傷又像針刺一樣地痛起來,忍不住喊:“別咬了,好痛。”

傑米噠

沒理會人的求饒,直到嘴裏嘗到血腥味,喻文卿才松口。周文菲的肩上有非常好看的閉口的牙齒印,有兩處還破了皮滲出血。

他對此感到十分滿意,咬太輕了沒用,咬太重了會被人當成施虐狂。周文菲掃過來的眼神終於有了害怕和委屈,他也十分地受用這眼神。

“讓你長點記性。”

周文菲忍不住小聲抱怨:“變態。”

“你知道就好。”喻文卿坐回沙發上去,翹著二郎腿,心道這次的反應比上次好多了。

病房裏的氣氛也不那麽沈悶了。周文菲掙紮著起床,上洗手間小解。本來可以憋一會兒,被剛才的咬那一口激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你行嗎?我去叫人。”喻文卿馬上起身來扶,拎著輸液的吊瓶到洗手間掛好,周文菲讓他出去。

他不肯走:“好像我們以前沒做過似的。”

周文菲面紅耳赤:“以前做過不代表現在願意讓你看啊,出去。”

意思很硬,腔調很軟,喻文卿也就站在洗手間外面,掩上了門。

小解後站起來,周文菲眼前發黑,閉上眼後仍天旋地轉。她摸著墻走到門邊,喻文卿轉頭看到她靠在門框上,唇眼都緊閉,臉色發青,典型的貧血癥狀,嘆口氣,把人緊緊扣在懷裏,低聲喚道:“妙。”

反正已經咬第一口,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咬,他沒辦法再硬著心腸,對周文菲的病痛和虛弱視若無睹。

懷中的人再打一個哆嗦,只為這聲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妙”,還有縈繞鼻尖的煙草味男人味。他再介意她的所作所為,也還是眷戀她的。

周文菲靠在他懷裏小聲啜泣,喻文卿把她抱回病床:“門外守著移民署的人,等你出院就會被遣返。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那你先告訴我,嘉溢找到了沒有?”

喻文卿想了想:“其實你心裏知道的,否則也不會想割腕。”

周文菲撇過臉去閉上雙眼。對啊,早知道的,還是壓不住心底擴散的疼痛。

喻文卿輕輕撫摸她的臉:“不想在我面前哭?你跟人雙宿雙飛好幾個月,我都受住了。他死了你為他哭一哭,有什麽要緊?我和一個死人有什麽好爭的?”

陰陽怪氣的話刺激出周文菲的眼淚,她幹脆翻過身去,將臉埋在枕頭裏哭。

喻文卿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她如此隱忍地在自己面前展現對另一個男人的感情,並不覺得吃醋或是氣憤,反而悲哀又憐憫。

即便一個萍水之交的朋友以這樣的方式走掉,都能讓人唏噓不已,更何況王嘉溢於周文菲是真正的知己戀人,好比當年姚婧走後,他在陽少君那裏得到的體貼和關懷。如果今天出意外的是陽少君或是姚婧,他又會在周文菲面前如何表現呢?

等人情緒穩定點,喻文卿再說:“我和王富邦坐同一架飛機來的臺灣,問他了,王嘉溢的後事在清境農場那邊辦,大人的意思是快點辦完,入土為安,同時風波也最小。你要是想去參加追思會……”

周文菲搖搖頭,一臉索然無味。

“需要我去嗎?”

周文菲想了想,還是搖頭:“我在小木屋還有東西沒拿,一些畫稿、聲樂教材,還有一本書叫《直視驕陽》。”那是王嘉溢留給她的。

“我會去拿。”

喻文卿在王嘉溢出殯的當天去到清境農場。王富邦和王振邦都打電話過來,再三感謝他在王嘉溢出事後的幫助,盡管漫山遍野都是被臺風刮斷的樹木,空中搜尋沒有太大用。

那一天碧空如洗,陵園的步道兩側鋪滿白菊,雙胞胎的墓挨在一起。

喻文卿看到了他們的母親孫琬,穿一身黑色套裙,旁人和她招呼,微微頷首,仍就目光哀冷地直視前方。

他也驚訝她的眉眼和周文菲那麽相似。不想過多的打擾,說聲“節哀”,便要離開陵園。

孫琬叫住他:“周小姐還在醫院嗎?”

“還在。”

“代我向她問好。嘉溢已經有一年多沒和我聯系,最後一次視頻通話,聊的就是周小姐。他很喜歡她,怕自己走後,她沒有地方去。”

“她已經答應跟我回S市。”喻文卿回答。

仔細看,雖然孫琬和周文菲的眼睛裏都有水,但周文菲的還是潺潺清澈的溪水,她的已經是風來也吹不皺的一汪池水。

“好好照顧她。”孫琬從白色手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如果她以後想去紐約,讓她去找我。”

去到小木屋,血跡和混亂都已被人清理。

喻文卿撿了周文菲的包,把她要的東西一一裝進去。書桌上便是那本《直視驕陽》,無心地掃一眼,看到副標題——“征服死亡恐懼”,心中隱隱有點異樣,打開一翻,裏面夾著王嘉溢留給周文菲的遺書。

門外傳來電摩的聲音,喻文卿下樓看,來人好像是上午陵園裏站著的許多年輕人中間的一個。

他進來說:“喻先生,我小姑讓我再把這個送過來。我們以為是嘉溢的日記,所以拿走打算連同他其他的書籍日用品,一起燒掉的。但是小姑翻一下,說還是留給周小姐比較好。”

接過來一翻,第一頁就是周文菲的速寫小像。

“謝謝。”

刮臺風那晚,紀敏敏便打電話給父母,報的是平安,但父母聽出來不安,半夜訂不到機票,去機場守著,是以比喻文卿早一天到臺北。

他們不讓紀敏敏去王嘉溢的追思會,紀敏敏只好去長庚醫院探望周文菲。不知道該說什麽,拿起一個蘋果削,恍然大悟為什麽大家探望病人都愛削蘋果。

蘋果削好了,切成小塊遞過去。紀敏敏問:“我考完試就回去了,你呢,會和喻師兄覆合嗎?”

周文菲盯著她看,紀敏敏撿了蘋果吃:“我不是來做他說客的。但他……真的很好啊。如果不是我先喜歡上嘉溢,我肯定會愛慘他,我才不會管他有沒有老婆孩子。我以前很瞧不起你,現在又很羨慕你,羨慕你背後有這樣一個男人,為你操的心比父母都多。”傑米噠

周文菲苦笑,她不想讓喻文卿操碎了心,她只想讓他把她當作一個失足掉落的泥坑,趕緊爬上去說聲“倒黴”,把沾染的泥漿沖洗幹凈,去過上流人士體面精致的感情生活。

她以為她成功了,對,成功到徹底惹毛他,都爬出去後還要想“他媽的老子中計了”,再跳進來宣戰。肩上那個牙印是戰書,他要和她這個爛泥坑死磕到底。傑米噠

她是抑郁到沒救了,有人是偏執到沒救了。有什麽好羨慕的。

二零一三年七月一日 S市

周文菲看著手腕上的護具,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從羅馬回來也是戴著護具。機場依舊,來接的人也依舊是胡偉。

那時的她估計怎樣也想不到在未來的一年裏會兩次自殺,但也有一樣的心情——她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面對喻文卿。

幾個月不見生疏許多,胡偉不知道說什麽,只笑笑:“菲菲,瘦了啊。”

車子在路上奔馳,身邊的喻文卿半仰著頭,瞇眼休息。周文菲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景色,並沒有回到喻文卿身邊的安定感,事實上她很茫然無措。

曾經她以妹妹的身份、女朋友的身份,和喻文卿相處,但現在她沒有身份。她不再是單純可愛的妙妙,喻文卿也很難再以對待妙妙的方式來對待她。

一切都好像姚婧冒著暴雪輾轉回國的那一次。

不是。在本該右轉,去往瑞景公館的路上,車子直行了。沒有任何解釋。周文菲問:“大偉哥,我們去哪兒?”

胡偉沒有回答。周文菲更慌,去扯喻文卿右手:“你要帶我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喻文卿仍閉著眼回答。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康寧醫院的地下車庫,周文菲拒絕下車:“我不住院。”

喻文卿下車,站在門邊:“你知道精神醫院對待一些非常不配合的病人會有強制措施吧,我相信你肯定希望自己呆在一個比較輕松自在的病區裏。”

周文菲抓著他手腕:“我會好好吃藥,也會好好接受心理治療,我保證不會再亂來。”口吻由小心翼翼的談判不著痕跡地過度到撒嬌。

又來了。受用歸受用,喻文卿還是冷冷看她兩眼:“上次你就該來了。是我太寵你,什麽都由著你,這點我也反思過了。我需要醫生觀察你行為的方方面面來做全面的診斷,而不是根據你的敘說。你說的,不可信的地方太多。”

“可是我的手還需要覆診。”

“這個不用擔心,覆診那天我回來接你。”

僵持幾分鐘,周文菲下車:“我需要住多久的院?”

“住到你變乖的那天。”

周文菲一臉倔強:“我永遠都不會乖的。”

“你會的。”喻文卿捧著她的臉頰親上一口,“你這麽聰明的女孩,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出路。”

精神病院也沒有周文菲想象中那樣——隨時隨地有人精神錯亂在走廊上跳僵屍舞。就是很無聊很空洞,一切都有程序,一切都很呆板。

什麽事都做不了,周文菲便想多睡一會。她承認她的狀況沒有割腕前好了,那會兒有不得不做的事在鞭策她,那會兒有人需要她。現在呢?

想起王嘉然和王嘉溢,就會呼吸困難,像異物堵在氣管,只能不想,只能躺平多睡一會,把這些年缺的覺全都補上。

不行,每天早上八點,廣播必定會高分貝播放《運動員進行曲》,全員集結做操。真的有病人特別認真地做完整套廣播體操,動作標準表情僵硬。

十點吃藥,排著隊去護士那裏吃。吃完後必須張大嘴巴給她看,藥是否吞了,舌頭都必須卷起來,因為有人可能會把藥藏在下面。

沒有手機玩,只能看電視,和過期很久的期刊雜志。

喻文卿來探視時,周文菲撒了好久的嬌,讓他留下一部手機。

他倒是笑瞇瞇地給了,周文菲只開心一個上午。下午想充電,發現插頭全是擺設,根本不通電,不死心,到處趴著找插頭,有人很好奇地跟著她,眼神就如同她看別人的眼神。這裏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沒病,別人有病。

還被護士沒收充電線,說病區裏不能有這種危險的東西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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