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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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怎麽去?騎這輛車不顯眼嗎?”周文菲問。

王嘉然不敢相信這麽快就說動了周文菲:“菲菲, 你不怪我了?”

“怪你什麽?這樣也挺好的。你要是老給我找事做,我就主動去找移民署自首。”周文菲說,“嘉溢有沒有和你說起我自殺過,要和我比撂挑子,你比不過我的。”

“你在威脅我?撂挑子……什麽意思?

“就是放下扁擔,東西不挑,扁擔也不要,自個走了。”周文菲問道, “你打算怎麽走?”

王嘉溢不可思議地笑了:“你現在還敢坐我車的後座?”

“試一下吧,看看你會不會讓我送死。”周文菲坐上機車的後座。

她現在的處境不太妙, 也許明天就會被抓到。她曾問過, 為什麽上一次的融合治療, 王嘉然那麽聽話。

因為有他弟弟啊,治療時只要說服弟弟,弟弟就會去說服哥哥。

她恍然大悟。這次想要融合成功, 還得“分離”出真正的王嘉溢。怎麽分離?只有去清境農場賭一把。

晚上就到花蓮,找了間汽車旅館住下。電視機一打開,就是島國的愛情動作片。周文菲嚇得臉都紅了,趕緊關掉:“你不能看。”

“為什麽不能看。”王嘉然質問得非常的理直氣壯。

“在大陸,這個是違法的。”

“在臺灣,不違法。”

“我既然是客人, 你多少得顧忌我的感受。”

“你是我女朋友。”王嘉然哂笑, “我就說你和他是一夥的。”他去開冰箱門找啤酒喝。剛站起來,眼前一張攤開的A4紙, 碩大的標題——“抗抑郁藥物對性功能的影響”。

他從紙張後伸出腦袋,面無表情地看著周文菲。

周文菲把這覆印的報告遞他手上:“我服用抗抑郁藥快一年了,性/欲已經為零。你既然要找我做女朋友,就得了解下這方面的知識。看那個,對你沒用。”

王嘉然定定看著周文菲,好像不認識她似的:“你竟然在包裏放這個?你專門用來防我的?”他把這張紙撕個粉粹,扔在垃圾桶裏,“你是個人精,真的是個人精。為什麽我第一眼看你,會覺得你是個樂於助人的傻天真。”

“那是……過去的我。”周文菲打開瓶裝水喝,“嘉然,如果要在農場呆一陣子,我不想讓我們之間因為這個不愉快。”

“行了,我一直都清楚,你的心思在老男人那邊,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但配得上我。”王嘉然喝下大口啤酒,沒等來周文菲的辯解,很生氣,“你還真是這麽想的?”

不,他看周文菲在床邊拿紙巾裝模做樣地擦櫃面上的水滴,某個念頭一閃,想也沒想就說出來:“你被性/侵過,是不是?”

白中帶粉的臉蛋,馬上就慘白。

周文菲心裏慘笑一聲,果然是在黑暗裏呆得夠久的人。

連王嘉溢這樣天天捧著心理學書籍的人,都只以為她的抑郁癥來源於那場雨中審判,發展於喻文卿的霸道總裁式戀愛。

也沒等來否認。王嘉然感覺喝到胃裏的液體驟然成了冰,冰得他心痛,他捏緊易拉罐,捏變形了,朝陽臺外狠狠扔去。

“是誰?喻文卿?他奪走你的初夜,還強迫你跟著他?”

“不是。”周文菲起身往洗手間走去,“嘉然,你別說了。”

“那是誰?”王嘉然拉著她的手,“你告訴我,我去殺了他。”

說得好似殺人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周文菲打了個冷戰:“別犯傻了。”

王嘉然緊摟著她,掰過她的臉:“我們不去農場,馬上就去大陸。喻文卿不肯替你做的事,我能替你做。反正我手上有兩條人命,我不在意再多一條。而且我是精神病,你知道,我做什麽都不會判死刑。”

周文菲有些恍惚,他真的愛她到願意為她去殺人?如果他真是反社會人格,為什麽至今不接納那兩條無辜死去的生命?

“你找不到他,他已經被判刑了。大陸的監獄,你也要去闖闖?”

王嘉然放開她,垂頭喪氣坐在地上。周文菲坐在一邊,也什麽話都不想說。

過了半晌,他抱過她,傻孩子似的說:“菲菲,我只是喜歡逗人玩,但我沒有老男人那樣重色/欲。就算一輩子不做/愛,我也陪著你。”

周文菲趴在他肩頭上,有些想哭又想笑,最後只有一個“好”字。

第二天行車到武嶺,臺灣公路的最高點。正好碰上一支山地車隊伍登頂,在3275公尺的牌坊前合照。等人拍完,周文菲拉過王嘉然也去拍照。

王嘉然看著浩浩蕩蕩從眼前出發的車隊:“我以前也和弟弟騎山地車來過這,從清境農場上來,去合歡山看日出。”

“可我們現在沒有山地車。”他們沿著橫貫公路穿山越嶺,過太魯閣公園,合歡山,王嘉然話越來越少,氣場越來越……纖細、不安。他也許並不想故地重游,可周文菲覺得來對了,於是沖他笑笑:“明天我們也可以去看日出。”

王嘉然說:“我大伯家在翠峰附近有套小木屋,我和弟弟暑假就住在那兒。離農場的民宿有點遠,但是離日出地點近,晚上還可以觀星,……”

“那我們今晚就住那兒。”周文菲並不想見王嘉然的親戚。

接著下山,車速不快,周文菲趴在王嘉然的背上。

夏季的熱浪被山峰阻擋,陽光雖曬,微風卻怡人。滿目蒼綠,山與雲海相接,無窮無盡的下山公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臺機車在奔馳。

王嘉然突然停下,看著前方不語。周文菲翻開頭盔蓋看一眼,是坡度非常大的拐彎。

他指著山崖外的蔥翠樹林:“那個人騎一輛很破的電摩,被我的超跑一撞,像塊石頭一樣,眨眼就飛出去。我比較走運,超跑側翻後還往前竄了七八米,正好被隔離欄擋住。我根本沒意識到弟弟被甩飛了,從車下面爬起來,才看到那個地方,”他指著右後方的位置,“趴著一個黑影。”

“我知道了。”周文菲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畢竟兩條活生生的性命轉眼就沒了。她只緊緊圈著王嘉然的腰。

山崖上的風吹了半晌。王嘉然再啟動電摩,一路往下,到了小木屋。

他們在小木屋住下。

王嘉溢在的時候,會去二十分鐘車程的清境農場,那兒可以采購到一應的日用物品。還會打掃房間,清洗空調,把蒙灰的窗簾取下來洗掉,能做的家務他都趁他在的時候做了。

周文菲則接著畫漫畫,漫畫室那邊並沒有提要解除合約。

兩人有空時,會沿著山路散一段長長的步。

“景色真的很美,”周文菲說,“就這樣走山路,天空純凈得像緞子,山峰連綿,公路蜿蜒,哇,有一種恨不得徒步走到天邊去的感覺。比在農場裏看綿羊秀好多了。怪不得你經常說要上山。”

“我第一次來,就覺得這裏似曾相識。不,我非常明確地知道這個地方。”

“誰叫你叫樂山,”周文菲笑道:“這是出廠設置。”

“真沒想到有你開我玩笑的一天。”

兩人走到一棟民宿前,三層樓的外墻剛刷沒多久,非常幹凈的藍白相間。周文菲說:“民宿開到這個地方,會有人投宿嗎?”

王嘉溢也有點奇怪:“這一家早就因為虧損停業了。”

眼光正往院子裏打探時老板出來了,花白的頭發,穿米白的馬甲和短褲,正宗的臺灣人,見他們就熱情地打招呼:“兩位好。”

“你好。”王嘉溢問道,“打算重新裝修營業嗎?”

“對哦,”交談兩句,老板什麽都說了,他們登山協會得到一位老板的資助,打算把這兒當作協會的中途休息站。當然呢也對外營業。

老板以為他們還未投宿:“兩位要不要進去看看,我們三樓有觀星房,……”

“謝謝,不用了。”兩人要走,老板揮手再見:“有時間過來找我聊天。”還送了他們兩個蘋果。

周文菲啃著蘋果,看著山路前方,夕陽染紅了山峰,夜馬上就降臨,她無端有些害怕:“我們這樣對嘉然真的好嗎?”

來到清境農場的王嘉然,依然愛不打一聲招呼就離家出走。

他會在公路邊站上半個小時,望著山崖對面無邊無際的樹林發呆。還好幾次在車禍地點攀爬下山,找尋對方機車的殘骸。找到一塊半個手掌大的燈罩,非常興奮地拿回來給周文菲看,說就是那個地方,我沒有記錯。

這舉動太危險,周文菲不許他去,他置若罔聞,還想找到更多東西。

他還恢覆飆車的習慣。怕撞到人,白天不出動。半夜周文菲聽到轟鳴的引擎聲音,沒來得及跑出去制止,他已經和機車在深夜的群山裏化為一體。

害得她坐在木屋外面的長廊,等到天蒙蒙亮,等到人和機車一起回來,撲到人的懷裏撒嬌:“嘉然,我好擔心你。”

沒用,人不是喻文卿,不吃這一套,而是輕輕推開她:“我沒事,你不用整晚不睡來等我。”

“你去哪兒了。”周文菲跟在身後,“一個人去看日出?”

“嗯。”王嘉然回房,關門前看到周文菲期待的眼神,說了句,“你和他一起去看日出吧。晚上太黑了,路也陡,我不敢載你。”

他的膽怯和回避讓周文菲忐忑不安。不知道是離分離弟弟的人格更近一點,還是更遠一點。

王嘉溢想了想:“要不,明天我帶你去趟山林雅居,你去把弟弟曾穿過用過的衣物帶過來一部分,讓他多回憶以前和弟弟的相處。”

周文菲點頭,只能這樣了:“嘉溢,弟弟蘇醒後,我是不是就不能這樣叫你了?”

王嘉溢苦笑:“其實我才是最應該消失的那個。”

“不是這樣的。弟弟的存在讓嘉然想退出,但這是他自己的生命,怎麽退出?他想消失又消失不了,只會更痛苦。你們不能太依賴催眠治療,必須同時進行心理治療,……,我想,上次他根本沒有融合,只是選擇了沈睡。”

王嘉溢笑道:“菲菲,你都快成心理專家了。”

兩人走到山路的轉折處,正要轉向小木屋方向的小徑,周文菲往左一看,下方一公裏左右的山路上,一輛小綿羊電摩晃蕩著朝他們駛來。那個火紅色的頭盔被夕陽灑下的金暉籠罩,發出耀眼的光芒。

騎手身材修長挺拔,但是遇到稍微陡點的坡,上不來,只好用腳在地上輔助。騎電摩的水平這麽差,不可能是臺灣人。所以不用看那張臉,周文菲也知道是誰了。一身的朝氣,一身的無知無畏。她咬一口蘋果:“紀敏敏來找你了。”

王嘉溢聽了腳步一頓,也轉過身來站在路口,輕嘆一聲。

“其實你不煩她,你做給我看的。”周文菲說道,“這麽漂亮的女孩子一門心思地追我,我也不煩。”

“她總覺得我是被你楚楚可憐的外表蒙騙了,覺得有必要提醒我,守到我想開的那天。”

“那她還很有義氣。”

王嘉溢轉頭看她:“你不吃醋?”

“你又不是我的私有物品,我還不許別人來喜歡?”周文菲說,“你喜歡她,我也能理解。我以前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愛都必須一心一意的,但現在發現不需要。有時候,選擇比愛重要多了。”

正好站在一棵寬廣的橡樹下,夕陽透過婆娑的樹葉灑下無數的光斑,周文菲仰起臉,左右地搖晃,感受碎金在臉上流轉。

王嘉然承認了的事,她沒有和王嘉溢挑明,就算王嘉溢也主動做過,那也不過是他們交往前的事。

她沒有權力讓男友把前世今生所有的暧昧統統都交代都斬斷。就像王嘉溢王嘉然也沒有權力說,必須和我們做/愛,才算忘掉喻文卿,才算“你愛我”。

他們都是自由的人。以自由意志來承諾,選擇站在彼此身邊,就已經是無需去證明的愛。

“我有時候覺得,你和我是最搭的。我們能一起做家務,一起跑步聊天,書桌的這側,我在畫稿,那側你在寫劇本,然後我們還能一起上臺演出。可是嘉然載著我在山路上奔馳,風吹在我臉上,我覺得這樣跟著他一輩子流浪馳騁,做個永不歸家……的浪子,也很好。”

歸家?王嘉溢心道,是我的家?還是另一個人的家?他問:“對哦,還沒問過你,來臺灣八個月了,想家嗎?”

才八個月?周文菲心陡然一酸,這一生未免太漫長了。

“我很喜歡臺灣。尤其喜歡坐計程車,頭發花白的司機問我,小姐你是大陸哪兒來的,我說S市,他說我是福建南平人,我四歲離開的家鄉。或者年輕一點的司機說,我爸爸是江西九江人,十七歲來臺灣後就沒回去過。他們每次說這些,我都想抱著他們一起哭。這個世界上,有生之年都回不了家的人,不止我一個。”

王嘉溢聽懂了,她當然可以回S市,可以去找回媽媽。她只是回不了喻文卿的身邊。那是她童年時的溫馨記憶,是少年時遙望的璀璨星光,更是被刻在骨頭上,沒有什麽能與之相比的快樂與痛楚。

紀敏敏終於爬上漫長的坡,看到了他們,興奮地朝王嘉溢揮手:“嘉溢,過來幫我。”

周文菲一瞧,她的小綿羊後座上還綁了一個小行李箱。她朝王嘉溢笑道:“看來她打算和我們一起住了,去幫她吧。”轉身朝小木屋走去。

她的離家出走,是一條通向時間終點的單程路。只有紀敏敏那樣的女孩,在懵懂無知的歲月裏體驗一把沖動熱烈的愛後,仍有資格去取那張命運饋贈的回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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