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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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菲十九歲生日的前夕, 喻文卿再飛臺北,並沒有找她,而是從桃園機場直接去高鐵站前往臺中,包輛計程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中央山脈的深處駛去。兩個小時後,才抵達目的地——臺灣南投縣仁愛鄉的清境農場。

汪明怡已為他預定王嘉溢伯父家的客棧“山林雅居”,說是民宿,其實也不小, 三棟樓成品字型布局,以花團錦簇的步道連接, 組成一個法式浪漫風格的莊園。

喻文卿在大堂辦入住手續, 一眼就看出站櫃臺裏和另一位游客聊天的老年男士就是王嘉溢的伯父。他遞證件過去, 這位老板看一眼,微微一笑:“文卿,好名字哦。”擡起頭來, “先生是來臺灣考察?”

似乎和王富邦、孫瑞連聯系都不多,沒有聽過喻文卿和他家侄子的糾葛。

喻文卿順著他的話說:“對,家裏開飯店的,想在大陸也開發一個度假的農場,來這邊到處看看。”

“開發一個農場?那可是大手筆。先生來自哪裏?”

“S市。”

“喲,我的二弟也在S市, 瑞邦建築王富邦。”

“瑞邦?聽說過, 聽說過。”

開民宿就沒有不好客的老板,更沒有缺眼力的老板, 王振邦親自做導游,帶著喻文卿逛農場步道,觀賞綿羊秀。從山上流行的擺夷菜說起,說到當年的蔣經國如何苦心經營退輔會。

三月份,山上還有點冷。喻文卿無心聽,放眼看去,風光確實不錯,遠處藍天下的遠山,近處蔥綠的山坡,頗有南半球新西蘭的韻味。

正好夕陽西下,可以一起去吃擺夷菜,答謝王振邦的這番熱情。聊完了美景,聊完了政治,終於聊到家庭,聊到王嘉溢和當年的車禍。

“那兩個孩子雖是雙胞胎,性格一點不像。跟在我身邊的侄子從小就文靜內秀,哥哥一死,受不了打擊,變了個人。正好我自己兩個孩子也要參加出國考試,我有心無力,管不了他,只好把他交給臺北的舅舅。”

“那他後來有回來看你嗎?”

“放寒暑假會回來呆半個月,”王振邦說,“但我和他伯母都忙著山莊的日常管理,他又嫌棄山莊人多熱鬧,所以總是呆在木屋裏,……”

喻文卿心念一動:“木屋?木屋在哪裏?”他放下行李後,就已經把“山林雅居”裏裏外外看了一遍。

“不在莊園。我們另外有一個比較小的木屋別墅,離合歡山的日出地點更近一些。很小哦,只有兩間臥房,所以就不對外營業,供想登山或是看日出的友人中途歇息。我跟你講,合歡山的雲海日出那真是一絕,你一定要去看……”

喻文卿怕他說起來能把今天的太陽都給叨下去,趕緊說:“不知道現在那木屋有沒有住人,沒有的話我住過去,好明早看日出。這邊的房先留著,我也不退。”

兩人站在山道上,等來計程車,先去“山林雅居”拿行李,然後再去木屋。計程車只能停在主道路邊,王振邦說還要沿小徑走上七百米。幾分鐘後到了,是蓋在森林空曠處的一棟兩層別墅。

王振邦介紹說,這裏也是個露營基地,但是要到夏天才會有人上來,現在還太冷了。說完瞥了喻文卿光溜溜的胳膊一眼:“喻先生,等會還是加件衣服吧。”

木屋裝修非常簡單,樓下是客廳餐廳,冰箱裏空無一物,樓上兩間臥房都是榻榻米上鋪了純白色的被褥,一張靠墻的長桌,兩把椅子。

等王振邦走後,喻文卿打開手機地圖,一看就皺眉。木屋位置太偏了,離它最近的民宿都有半個小時的步行距離。

天已經昏暗,他還是決定過去看看。披了件薄外套出去,走二十多分鐘,遠遠瞧著那棟樓沒有亮起一盞燈,心一下就涼了,不會這麽倒黴吧。

不死心走近看,果然是停業了。鐵欄桿上橫著一把鎖。

他在四周晃一圈,都沒看到人煙的跡象。只得原路返回,越走天越黑,越走風越大,吹得心裏都冷颼颼的。

饒是天天熬夜加班開夜車,也不曾見識這樣無邊無際的黑,饒是從來不敬鬼神,心中也有了一絲慌張。哪怕知道沿著下山的路走上一個多小時,就能回到眾人之間去,喻文卿還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想法,這片海拔三千米茫茫的群山腹地,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了?

周文菲是否也是這樣的感覺?在十四歲那個本該歡笑的假期裏,被推入無邊的黑暗,哪怕知道人間的燈火輝煌,那裏有歡笑有溫暖,卻再也回不去?

有一段路的一邊是山崖,不想掉下去成為明天臺灣的新聞頭條,喻文卿打開手機的指示燈,這點光亮只夠朦朧照亮他前方三米的路。

三米再三米,一步又一步,他好像也沒在自己的人生裏用過這麽小的計量單位。

到達小木屋,喻文卿在院子門口靜靜想了片刻。頭頂出現稀疏的明星,四周的層巒山脈沈沈入睡。他已經站在了黑暗森林的中央。

十九歲生日那晚,周文菲仍在街頭演出,現如今這個已經超過畫畫,成為了她主要的收入來源。

一旁穿著黑色飛行衫的瘦削男生,身子斜靠在纖細筆直的路燈桿上,安靜地地看她唱歌,等著她演出結束。

半個小時前下了雨,表演一度暫停,再度開唱,行人已被這不大不小的雨沖散了。今天的收入不可能好了,大家一商量,那就早點“收攤”吧。

把器材寄放在常去吃的牛肉面店,和幾個同伴揮手再見,周文菲才走到男孩身邊:“又辛苦你來接了。”

男孩雙手插在牛仔褲兜裏,低著頭,聲線柔和:“反正我也沒事。”

周文菲擡起頭仔細看他兩眼,接著問:“你的面試有消息了嗎?”

王嘉溢並不想去他爸爸的公司做事,比起王嘉然,他真的更少提親人,也很少和他們聯系。

“還在等覆試通知。”男孩不想多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走在身後的周文菲猛地推他一把。男孩笑出聲來:“我模仿得不像嗎?”

周文菲說:“你沒見過,所以你不知道,嘉溢不是像你這樣推鏡架,他是在太陽穴這邊移動鏡腿。”

“也就你觀察仔細,剛才他們幾個怎麽沒看出來?”

“他們本來就不知道啊。”

兩人走向一邊的停車場,王嘉然推出一臺白色的電摩,周文菲坐在後座。比起喜歡咆哮的Ninja,這輛Gogoro算是無聲無息地劃入臺北深夜寂靜的巷道中。

在周文菲搬離萬國公寓的那個晚上,王嘉溢回來了,看到那臺機車,眼神有剎那的冰冷,馬上打電話給舅舅,很簡短也沒什麽情緒的一句話“他飆車了。”這恐怕是周文菲唯一見識過的——王嘉溢生氣的樣子。

結果就是酷炫的超跑機車連夜就被孫瑞連從漢雲公寓的車庫運走了。

王嘉然為此憤憤不平,說他連個出行工具都沒有。等王嘉溢再回來,就給他買一輛當下臺北非常風靡的Gogoro。心裏更加不平。

拉風叛逆少年一下就降級到電摩待業青年。可是去接周文菲下班,交通工具必不可少。王嘉溢有賓士,他又不會開,只能勉強接受這輛電摩。

周文菲問:“你和嘉溢最近相處怎樣?”

她勸過王嘉然,馬上就到畢業論文答辯季,且還要找工作,希望他能盡可能體諒王嘉溢,讓他順利畢業,拿到學位證書。

次人格……理所應當做出犧牲。但周文菲還是從王嘉然眼裏看到一絲絲的責怪和受傷。

“還好。”王嘉然苦笑一聲,“你就這麽擔心我讓他畢不了業?”

“你還記得去年你第一次出現是在哪裏?”

王嘉然回憶:“一個很黑的地方,旁邊有個湖,走著走著我就沒印象了。”

“S大,那晚上嘉溢送我回宿舍,發生一些事,……”

“他向你表白,你拒絕了?”

周文菲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說:“他要是拿不到畢業證,我心裏會不安,所以你就幫幫我。”

“我知道了。”王嘉然問,“他拿到畢業證書,你還會偏袒他嗎?”

“我沒有偏袒他,……”

“我和他之間,你更喜歡誰?”前方紅燈,王嘉然停下車,回頭看周文菲。她戴個粉色的半頭盔,秀發在臉側被壓住。見他回頭,立馬低頭,眼皮上抹的暗金色的光,也不能讓人忽略低頭前那慌張的眼神。

王嘉然什麽也沒想,便湊過去吻她嘴唇。周文菲下意識往一側躲,還是沒避開最初的觸碰。她更慌了,推開王嘉然,把頭盔上的玻璃蓋“啪”地翻下來,王嘉然又把它翻上去。

“菲菲,雖然他先認識你,但是我跟你更合得來一些,不是嗎?他是個很會處理事情,但是沒什麽感情的冷冰冰的怪物,而你的痛苦我都懂,……”

“你不懂。”

“你怎麽知道我不懂。”王嘉然捧著她的臉,“因為我懂,我永遠不會像那些無知的笨蛋一樣,讓你接受痛苦,讓你走出黑暗。他們不會去想誰制造了痛苦,他們只一味苛求承受痛苦的人。好像受不了,就只是因為我們太脆弱。我承認我脆弱,可這世界上就不能有脆弱的人的存在?就不能存在對痛苦的不同體會?菲菲,我永遠和你一起站在那片黑暗裏。”

竟然是在王嘉然這兒聽到這番話,讓周文菲真的懷疑他的年紀是否在當初設定時出錯了。

“謝謝你,嘉然,我聽了舒服好多。”

到了租住的公寓樓下,她沒有上去:“我告訴嘉溢我有抑郁癥的那天,他也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就是你,你現在也告訴我一個你的秘密,好不好?”

王嘉然取下頭盔,偏著頭看向她。

周文菲說出來:“你死的那天,發生什麽事?”

王嘉溢說起殺掉“影子”時輕描淡寫的神情始終在她腦海裏游蕩。他如果對那場車禍無動於衷,那很有可能在發生的瞬間或之前就已經分離出王嘉然,目睹承受了這一切。

見人還不開口,周文菲說:“你要不說也沒關系。”

王嘉然說:“沒什麽不好說的。知道他為什麽那麽痛恨我飆車嗎?我偷偷騎車載著我弟下山,山路坡陡彎也多,他不停地喊哥哥慢點慢點,我沒聽,還嫌他膽小,加速往山下沖,和一輛正上山的機車撞在一起。”他聲音緩了緩,雙眼凝視前方的黑暗,“那個人好不走運啊,連人帶車撞飛到山崖下去了。”

“要是我在,也會很害怕。”

“那只是一瞬間,後來的事情更荒誕了。”王嘉然用兩個手指夾住頭盔的邊,來回摩擦,“過去這麽多年,我領悟到一個道理,不管多壞多殘酷的命運,人最好在當場就接受它。只有接受它,以後才能好過一點。”

“如果接受不了呢?”

“一輩子被這個所困,痛苦不堪,自我逃避,……”

“你剛剛才說,可以不接受。”

王嘉然問道:“你呢?”

“你說得對,制造痛苦的人對痛苦一無所知,也永遠得不到和他施加痛苦相對應的審判,卻讓承受痛苦的人必須忘掉或是接受。憑什麽?毀掉我一生幸福的事,憑什麽要我接受。”周文菲哭出聲來,她咬著嘴唇,“當時不接受,現在不接受,死也不接受。嘉然,你知道嗎?如果沒有那件事,我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

“我知道。”王嘉然摟著她,輕聲在她耳邊說,“生日快樂,我沒想要惹你哭的。”

趴在他胸前的周文菲哭得更兇了,緊摟王嘉然的腰。四個多月了,不,很多年了,她從沒和人聊這件事。

她曾天真地相信,整天歌頌愛和美德的世界一定是個好世界。不,它其實也是一個視而不見、為虎作倀的世界。

那好吧,周文菲想,我閉嘴,我與我的痛苦共存亡,我不會讓它流露出絲毫,不會讓它變成針,刺痛大家的神經,不會讓它化成瘴氣,來玷汙這個世界的清新。

她從未打算將喻文卿扯入她的黑暗世界,但很開心有個人願意站在那裏陪她。她止住哭,低聲問王嘉然:“你為什麽不問我,那件事是什麽事?”

“我不問,我又沒想要治療你。你想不想說都隨你。我喜歡現在這樣的你,好得不能再好。當然你要是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我就會躲著你,再也不見你。”

周文菲笑了:“我是個正常的人?”

“對啊,以後要是有人說你的病是矯情,你就說活在矯情星球的人,怎樣也比你們麻木星球的人,有人情味。聽說麻木星球上都沒有人,只是會行走的肉哎。”

周文菲笑中帶淚:“你是不是很會損人?”

“我不損人啊,我媽從小就教我說話要文明。”

“那你教我,我也想學這個本事。”周文菲說,“如果我能讓人生氣得說不出話,我一定會開心好一陣子。”

“那你做我女朋友。”

周文菲搖頭:“嘉溢怎麽辦?”

王嘉然聳肩:“多好的事,男朋友還買一贈一。你想要人陪你玩,你就召喚我,你想要人幫你解決事情,你就召喚他。”

周文菲楞住:“你們商量好了,你們在背地裏討論我?”

“誰叫你是個爛好人,一天到晚要我們和平相處。”

“你們和解了?”周文菲記得孔醫生說過,相互對立的人格很難進行溝通,不溝通,就談不上共同生活,人格整合,更是無從說起。

“除非你當我女朋友。不然要我這樣放過他,我心理不平衡。”

話音剛落,周文菲又輕輕推王嘉然一把,他退後兩步,又快步走上來,把周文菲抱在懷裏,不肯松手。

他擡頭望向寂靜的街道。回頭吻周文菲的那刻,他就發現有輛計程車跟著他們。他在周文菲的公寓樓前停下,計程車也在街道的另一頭熄了火。

燈滅了,人卻沒有下來,到現在,那輛車還在。

王嘉然知道是誰,有人一直陰魂不散地跟著周文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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