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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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喻文卿拉著她的手離開會所, 拉開車門, 周文菲才發現她滿臉都是淚。事情怎麽處理的,她好像斷了片。其實她就在現場,只是她不能去想。

潑完酒後她就慌了,她知道自己沒有處理能力,只能傻傻站在那兒, 是袁心悅聽到呵斥聲,過來替她說好話,又讓人找喻文卿。

喻文卿來了,和人說對不起, 讓米揚幫他善後, 帶著她離開。

到了車內, 周文菲趴在喻文卿的腿上哭, 不停地說“對不起”。她真的恨死了這樣的自己。她連現在的哭都恨,哭只會讓喻文卿煩躁,以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可她就是關不住她的眼淚。

從今以後,和她有關的傳言裏,今天的這杯紅酒也必不可少。

大家對她的評價又多了:沒家教的小三,小家子氣, 上不得臺面, 是個神經病, 亂吃醋到是個女人就以為要來搶她的喻文卿。最糟的是還要連累喻文卿被人看笑話。

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周文菲哭到聲嘶力竭,再到氣若游絲。

喻文卿不怎麽會安慰人, 開車的胡偉也不會,兩人來來去去就只會說“多大點事?”,“別哭了。”“有我扛著。”

勸不聽,喻文卿心裏真的煩躁了,嘆口氣望向窗外。

等到趴著的人哭不動了,喻文卿把她上半身摟到懷裏,用掌心擦掉她臉上的淚:“妙妙,沒事了,一杯紅酒而已,潑就潑了。”

“害你丟面子,還有米揚姐,要和人去賠禮道歉。”

“一個男人的面子就這樣丟了,那本來也沒什麽面子。你做任何事我都擔得起。”喻文卿輕聲說。

“嗯。”周文菲趴在他胸前。喻文卿的話讓她平靜了,不是好受一些的平靜,而是萬念俱灰的靜,但也跟喻文卿的話無關。她認清了自己,一個廢物而已。她曾以為只要呆在喻文卿身邊,一切都會慢慢地好起來。

可是強大如喻文卿,對廢物一般的她,也無能為力。他給她愛,給她鼓勵,給她機會,她還是做不好這一切。

回到公館,脫下那雙讓她連路都不會走的高跟鞋,周文菲扶著墻回到臥房,趴到床上。喻文卿吻她臉頰:“睡一覺吧,別什麽事情都往心裏去。”

周文菲點點頭:“好的。”

旁邊手機響,喻文卿拿起來走去洗手間,習慣性地要關門,看見床上那個碎掉了的身影,把門虛掩著。

電話是米揚打來的。潑酒這種事,氣歸氣,但是沒什麽實質性損傷,米揚把那位黃小姐送回去,答應原價賠償裙子,同時讓喻文卿親自去邀她吃個飯,正式道個歉,對方也就算了。

米揚說,她後面的靠山是誰,我們也知道,沒必要現在得罪。

掛掉電話,喻文卿要開門,周文菲赤腳站在門口,低著頭說:“對不起。”

“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不應該潑酒。”

“不是。”喻文卿把垂下來遮住半個臉龐的頭發別在耳後,“她罵你了?還是說話很難聽?”

周文菲點了點頭,眼淚又“吧嗒”掉下來。喻文卿心酸地摟緊她。如果他在場,都有人給周文菲難堪,更不用想他不知道的那些場合。他總是低估了周文菲受到的傷害。

“這種人,潑個酒沒什麽用的。”

“你剛才不都說……都是朋友?那個女孩,她很有背景?”

喻文卿不僅打電話給那位情敵,親熱地叫她“sherry”,還給天鷹證券承銷部的老總打電話,以朋友的身份邀請他去做個陪。她也聽到了。

喻文卿不以為然地笑笑。他走去床邊,抽屜裏拿出煙來,打火機點燃的那一刻,照亮一張陰贄的臉:“沒什麽厲害的。只不過我沒必要和一個女人在明面上計較。她覺得難堪,想要面子,我雙倍給她面子。但朋友?朋友不是我嘴上說的,而是心裏認的。真是我喻文卿的朋友,哪怕他也是姚婧的朋友,絕不會對你口出惡言。”

他招手要周文菲過去。周文菲過去了,他把煙圈吐在她臉上。

周文菲躲這煙霧,臉埋在他胸前。喻文卿壓低的聲音和胸腔間的跳動,同時入耳:“你錯的不是潑了酒,而是選錯了時機。即便是我,也有許多當場沒法反擊的時候,但我會記著,我會等到和他沒什麽利益瓜葛的時候再出手,或者某天碰到機會,背後遞把刀過去。”

“你不怪我?”周文菲擡起眼睛看著喻文卿。

“我們倆之間,只需要一把刀就夠了。事情解決不了的時候,不要去逞強但也不要心慌,不要忘記還有我這把刀。”

周文菲雙手環著他的腰:“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喻文卿心想,除了我,你還有什麽?不是因為我,你又怎會有今天的遭遇?他親吻她的發端:“因為你是我的。”完完全全屬於我的。

哭得太清醒了,一整晚周文菲都沒睡著。第二天起床後站窗前喝牛奶,想起昨晚的宴會,那個情敵姓甚名啥都不曉得,再看今天喻文卿的反應,他沒來得及吃飯就要走,走前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只字未提昨天的事。微信裏米揚和袁心悅也沒提。

就像一場無頭無尾的夢,不真實。

吃完飯就去上課,公共關系學,經濟學院大一的必修課。臺上講課的是周文菲挺喜歡的一位女老師,姓陳。

她記得這個老師說過,輿論空間是有限的,太多地探討個人生活相關的事情,必然會導致真正影響大多數人福祉的公共議題討論不夠。討論不夠,何來改善。而私生活領域層出的事件和過多的謾罵,又必然導致人們對私德的不斷拔高。

私德的好與壞,受益或受損,是親近之人承擔。

而公德缺失造成的損害,則由數以萬計的公眾來承擔。

哪種更應該招來譴責批評和建議,不該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對啊,為什麽會這樣?周文菲想不明白。

她以為,她和喻文卿的事,只傷害了小部分人:姚婧、南姨和姨父,還有周玉霞,還有……喻青琰。她讓這麽小的孩子和爸爸分開了。她每天都活在這樣的自責之中,她們對她做什麽,她都認了。

但她又在什麽時候傷害了那些連認識都談不上的人?公眾的道德感?那他們會如此長久地記得某個性騷擾學生的老師,或是以權謀私的領導麽?

坐在二百人的大教室的最後一排,望著前方無數擁擠的腦袋,周文菲心想,那也許就是他們生存的方式,唯一的方式。只有一個異類的存在,才能確認他們是良好的正直的同類。

一個異類,要如何活在一個被排擠的世上?

思緒就這樣飄出課堂,飄到藍天白雲下,漸漸地沒了形狀,風一吹,再也回不來。

周文菲很快就發現自己聽不進去課了,任何課都聽不進去。

她總是盯著老師的嘴巴,無可遏止地盯著看,看他們“叨叨叨”地說個不停。聲音則像打孔機在打孔,紙帶勻速地從一只耳朵穿到另一只耳朵,除了留下一個洞,什麽也沒有。

看嘴巴看兩分鐘,她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她不想去上課,但成天呆在公館不出門,胡偉肯定要向喻文卿打小報告,她便依然按著課程表的時間來學校。

很少去上課,找人很少的地方,教學樓頂樓的天臺,圖書館不對外開放的孤本閱覽室的走廊,風雨林無人光顧的小徑,……

經過報刊亭的時候,她沒忍住買了一包煙,做賊一樣地跑到天臺上,顫抖著手點著煙,邊哭邊抽煙。

如果爸爸還在,多好。如果爸爸還在,她永遠都不用擔心會被拋棄。

書包裏裝了牙刷牙膏和礦泉水,抽完煙後刷幹凈再吃口香糖,回家後馬上脫衣服洗澡,衣服也必須趕緊洗。她怕留任何一絲煙味在身上。

她的生活重心不知不覺又變了,變成如何隱瞞喻文卿。他性格霸道多疑,想要在他面前不露出馬腳,比當年在周玉霞面前難多了。

好在雲聲要上市,他一天比一天忙,早出晚歸,交集全在床上。所以,有時候她在家裏癱一整天都不要緊,只要到晚上,把床鋪整理好,澡洗了,香噴噴地坐在桌前畫畫就好。

也偶爾的,想塑造自己在學校和同學們相處還不錯的印象,會算好時間在喻文卿回家前的二十分鐘下樓,在樓下花園和商鋪中轉一圈,等到門廳換鞋,他會靠在過道問:“去哪兒呢?現在才回來。”

總是笑瞇瞇地回答:“和同學聚餐。”或是“逛街去了。”

“怎麽沒有買東西?”

“逛街不一定要買東西啊。”

喻文卿會過來親她。他當然還是喜歡一個溫柔和順,能把事情都做好的周文菲。

剛開始這麽演時,謝姐的眼神有點古怪。

周文菲這個時候想,幸虧換了保姆。她坐在長餐桌邊,板著一張臉和人說:“文卿在家呆的時間不多,我在家裏怎樣,不用你和他去說。還有,以後你的工資由我這邊出,這個月起加五百。”

都這樣了,謝姐當然配合。

可是這種過一天算一天,總有一天會被喻文卿識破的焦慮,不可能只停留在心理上,它非常地影響睡眠和做/愛的質量。

有兩次喻文卿的進入弄痛了她,是那種沒法隱瞞的痛。不管怎麽愛撫親吻都沒用,非常地幹澀。疼痛喚醒了她的封閉意識。

喻文卿倒是沒有她以為的“箭在弦上卻不能發”的煩躁生氣,反而很體貼她,說不做就不做,摟著她睡一整晚。

但她良心難安,上網去查,說紅酒可以增加性/欲。

姚婧的酒堡還在,裏面也有酒,她沒去拿,從蘭蒂斯拿了澳洲進口的六支裝黑皮諾幹紅回來。酒量還很淺,喝一小杯就有點微醺。借著這微醺去睡覺,朦朧中感覺到有人吻她,伸手去摟人脖子。

喻文卿壓下來問道:“喝酒了?”

“就一小杯嘛。他們說睡前喝一點點紅酒,對睡眠好的。”周文菲閉眼答道。見她神情裏有好久不見的嬌憨樣,喻文卿也就不計較她喝酒了。

酒精是個藥引子,讓她潛意識裏以為自己喝了足夠的量,喝到無法開動腦筋去想那些需要用點腦的事兒。

當晚就有見效,做得很順暢,睡得也不錯,到早上五點才醒。

因此更離不開每晚睡前的這杯紅酒。五月份,10盎司的勃艮第酒杯只能倒進去一半的酒,到六月中,這樣容量的酒,要喝兩杯。

她端著紅酒杯坐在帳篷裏,看著對面那棟燈火輝煌的寫字樓。

喻文卿還在那兒。

周文菲想起姚婧。

去年九月第一次來到公館,看到姚婧酗酒,她還覺得不可思議,幾個月過去,她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每天巴巴地在窗前等著那盞燈熄,等著一個人回家。

那時,她還無法想象已經很明艷的姚婧還要去豐唇,有青梅竹馬的愛情還要買一櫃子的性感睡衣。今天她都能體會,她簡直能完全地代入進去。今天過道上要是也出現另一個女人,喻文卿要去追要去摟,她想死的心都有。

周文菲突然就哭了,趴在地上放聲大哭。

謝姐過來勸她:“周小姐,莫喝了。人要想得開,自己的身體最緊要。”

周文菲哭著哭著又笑了,那個啥事不管的青姐,是否以前也這樣勸過姚婧?她把酒杯遞給謝姐:“我不喝了,倒掉吧。”

不止剩下的不想喝了,喝進去的都想挖出來。去馬桶邊用手指催吐,吐大了,連吃下去的晚飯都吐出來。謝姐以為她是喝醉了,連忙去煮陳皮醒酒湯。

周文菲癱靠著墻壁上,沒有力氣回答她。

這個學期開學得早,六月中旬就是期末考試。

這一次會計一班的考試安排得很集中,一個星期就能考完。對那些臨時抱佛腳的人來說,太過密集的安排,必然會導致書都翻不完,但是這樣比別的班級早一個星期放暑假,他們還是很開心的。

每場考試周文菲都去了,題目也都做完了。會做的、不會做的都做了,只有數學的大題空在那兒,因為數學就算想亂答,還是需要一點邏輯的。

做完了,周文菲放下筆,安靜地看著窗外,等待下課鈴聲響。早上出門前喻文卿和她說,考完試後去歐洲玩半個月。

她問:“我一個人去?”總不可能喻文卿連公司上市都不管,陪她去。

“我找人陪你去。”

“誰啊。”不至於是胡偉吧。

“公司一個女孩子,也是S大畢業的。”喻文卿摸摸她的頭,“這趟自己先去玩,以後一定抽時間陪你去。”

周文菲說了“好的”,她還沒有出過國,對愛琴海的美景還有古羅馬古希臘的文化也很向往,但她並沒有很開心。

她知道喻文卿為什麽要她去旅游,從一開始,她就是他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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