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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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知道是她媽的意思……”

“她媽的意思跟我沒關系。我只是想提醒自己, 不能像你那樣,昧著良心、昧著感情過一輩子。”喻文卿哂笑, “還有, 現在來說她媽的意思,你不覺得晚了嗎?要不是姓喻的無情無義,她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兩雙差不多的眼睛對視,一樣的淺褐色,一樣地打量人。然後喻校長說:“不想要我找麻煩,各退一步。”他坐在椅子上, “人你可以留下,但你不可以離婚,姚家的思想工作我會做。”

喻文卿離開海園。憋了許多年的話一朝說盡。其實遠沒有說盡, 它只是找到一個洩露的口,一點點地飄出來。

一顆心驟然間就輕松好多, 眼前的世界也明媚起來。

胡偉發來信息:“菲菲已經接到酒店。”

“知道了, 我就回去。”

喻文卿並沒有直接回去, 而是去了南區食堂邊的面包店, 那裏每天新鮮出爐的菠蘿包, 酥皮松脆,是周文菲從小喜歡吃的東西。

已到傍晚, 樹葉間的縫隙裏閃著一片片流動的光, 手掌打開, 那些碎金就掉下來,手掌翻翻轉轉, 碎金也跟著流轉。直到許開泰去世,許秒都喜歡玩這個游戲。她說:“喻哥哥,我送很多金子給你,你要不要?”

“要,要真金。”這個游戲從小玩到大,喻文卿都玩無聊了,可是不得不應付,因為是他教的。

兩個拳頭舉到他眼前,突然打開,還要誇張地“哇”一聲:“兩手都是金子。”

每個動作,每個神情,盡得他的真傳。

等兒子離開後,喻校長打電話給姚本源:“老姚,過來一趟。”

姚本源過來,看到老上司的臉色,就知道他吃了混蛋女婿的癟。他不說話,喻校長把煙抽完,摁滅後才說:“先讓姚婧走吧。”

姚本源站在書桌前,哼了一聲:“現在就鬥不過,等他羽翼豐滿,挾風掃人的那天,還有姚婧母女的出路?”

喻校長說:“不是我不盡力,文卿剛剛問我,小許怎麽出事的?”

姚本源吃了一驚:“他知道了?”

“他應該探到一些苗頭,但……還好,”喻校長搖頭,“老姚,有些事我們最好都能帶到棺材裏去,壽終正寢,別被人翻出來了。姚婧和琰兒的出路,不在將來的哪一天,就在今天。只要她肯去紐約,不找妙妙麻煩,分居協議上文卿一定願意做讓步,別錯過機會。至於妙妙,跟文卿也不過三五載,想清楚了就會離開,就當……她是來替父討債的吧。”

雲天酒店1810房。

周文菲趴在書桌上畫畫,看到喻文卿回來,赤著腳跑過來抱他。嗅到她身上的奶香氣,喻文卿那顆緊張得皺巴巴的心馬上就被熨平了。他攬著她的腰,問道:“畫什麽?”

“畫那個酒店。”

喻文卿過去看一眼,隨手把外帶的食物扔在桌上,抱起她往臥房裏走。

周文菲瞥一眼袋子的外包裝,右手摟著他肩膀,人往左邊側腰下去:“哎,等下,我要吃菠蘿包,正好餓了。”

“聽話,”喻文卿摟正她的身子,“讓我先吃。”

既然這麽惦記吃,當然也不會忘帶避孕套上來。

周文菲趴在他肩上,吃吃地笑。她非但不害羞,還摟得更緊,腿在他的腰後交叉。過去的兩天,她無數次想開手機發信息打電話給他,又怕他在忙,又怕接到周玉霞或是別人的電話。

睡夢中發現自己一次次地去到那些地方,教室裏,街道中,火車上,山巔,……,一次又一次,擡頭看天空,視界飛速轉換到電影的航拍鏡頭,旋轉升空,全世界只有她一個。

蜷縮著醒來,背靠著墻,右邊臉頰貼在枕頭上,感覺到枕頭濕了、熱了,再變冷。翻過身面朝著墻,再感受一遍。

她好想他。過去也會想他,但那會他的臉他的眼是模糊的,就像偶像劇裏演的,沖你笑就是深情,摸你頭就是寵溺。

漸漸的,她能聽到他在耳邊調笑,嗅到他指尖的煙草味。

現在的想,眼神與呼吸裏全是壓迫。

都想那麽多遍了,也不覺得什麽難為情。她被脫得光光的拋在床上,貼近的時候不再遮掩不再躲避,甚至還很享受在她身上巡弋的目光。也許真的像媽媽說的,她是個特別不自重不自愛的女孩。

她好想取悅喻文卿,她又沒有別的手段。

她希望在他看來,她的身材夠好,皮膚夠白,觸感夠嫩滑。她希望喻文卿能在她身上得到滿足,是別的女人都無法給予的那種滿足。

喻文卿能覺察到身下女人的主動。這種主動不是經驗性的、技巧性的,而是想要更親密一點,但不知該怎麽使勁的“瞎來”。

沒關系,他也希望她在這件事情放得開一點,他很願意教她。

巫山再會,又是一番長久的折騰。

周文菲癱在床上,已想不起她的菠蘿包。即便喻文卿心情愉快地打電話要餐廳送餐上來,她記起菠蘿包,心裏想著涼掉後可沒那麽好吃了,她還是沒力氣起來。

喻文卿非要她叫“喻哥哥”,她叫了,他嫌語調不夠軟,他說你哭著撒嬌的時候叫出來的最好聽。周文菲那會沒想著取悅,就想著答應他了,以後會有更多離譜的叫法。可人不聽到誓不罷休。

最後認輸的當然是她。

喻文卿掛下電話,俯身壓過來。床鋪往下陷,周文菲輕輕頂他膝蓋:“我真的累了,你太重了。”

他不肯下去,周文菲也就隨他了,手指輕輕摸著他耳廓裏一顆淺褐色的小痣。“你這兒有顆痣。”她告訴喻文卿。

喻文卿不知道:“真的?沒人告訴我啊。”

周文菲一怔,然後便像發現新大陸那麽開心。她的今天比昨天更了解這個人,或者說她對他的了解,跟姚婧、陽少君相比,有了不一樣。

更也許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裏有顆痣。

喻文卿看著她笑。她只有十八歲,但她身上混合著少女與母親的氣質。別的年輕女孩手中抱個孩子,他會覺得突兀,但是周文菲哄著青琰溫言軟語的模樣,怎麽看都看不夠。

“你想要幾個孩子?”喻文卿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嘴裏輕輕地咬。

周文菲不假思索:“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喻文卿知道她的心意:“哥哥和妹妹。”

“嗯。”周文菲躺在他懷裏,天真爛漫地點頭。

喻文卿有點難過:“等你畢業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周文菲收住笑,看著喻文卿的眼睛,他是認真的,她也是認真的,認真到說“好啊”的時候,心跟著聲帶一起發抖。

喻文卿想,正好三年,股票限售期結束。他再拼三年,努力讓大家手中的股票都值錢點。到時候,他該不該離婚這件事,他媽的——通通給我閉嘴。

他不想讓周文菲等太久,雖然三年後她還是很年輕,但十四歲的年齡差也會讓他心焦。也不完全是對時間的心焦。

男人和女人對“三十以上”的心理期望是不一樣的。

對,喻文卿曾是向往的,“三十以上”意味著更開拓的視野,更成熟的心境,更厲害的手段,但是邁進這個門檻一年,以上三者有沒有收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責任、重擔,囑托、榮耀,個個都像野狗,在他身後拼命追襲。

有時候半夜醒來,房間裏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抹一把臉,清醒地發現,自己看似要什麽有什麽,卻始終是孤零零一個人。

他在姚婧身上傾註過希望。但是姚婧不懂他堅持的意義,不懂死撐的人背後有多脆弱孤獨。人總是從自我出發看世界,姚婧不認為這個世界上真有什麽創業使命、財富地位值得人去勞心勞力。

她享受財富帶來的歡縱,但又無視人背後的辛酸。她把丈夫帶來的這一切視作理所應當,但是喻文卿也想要一聲“謝謝你”,或是“不容易”。

偶爾爭吵時他也會訴說自己的勞累,姚婧輕描淡寫:“為了我嗎?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好像她一年幾百萬的開銷都是從天而降似的。她只是不在意。她不在意他是否有疲倦心累的時候,只在意“你我”是否還處在同一軌道上。

怎麽回答?從此閉上嘴巴好了。

說到底,喻文卿還是在意她這種游戲人間的態度了。與其說她陪著艱苦創業多年,更不如說,她把除她之外的一切看得很輕。

可他又不是需要人陪他奮鬥,如果僅此,陽少君就很好。她永遠都清醒明白,在喻文卿關註的問題上,能隨時收起情緒,調整狀態,努力配合。初創公司那兩年,他半夜起來想到一個點子,陽少君都恨不得打開筆記本為他寫二十張PPT。

就像一艘航船的船長和大副。但那不是喻文卿想要的親密關系。

他都可以想象,假如哪天他迷失方向,在大海裏停下來,陽少君會毫不猶豫地幫他掌舵,風雨裏接著前行,甚至還會說:“這裏有我,你去休息會吧。”

哪兒不好?他說不上來,人生的舵他是不會松手的,但是他就想要那麽須臾的時刻,他松開了,或者僅僅有“我想松開”這個念頭,他不必自責,亦沒人會對他失望。

越了然這份孤獨,喻文卿對周文菲的期待也就越大。他承認他在感情上越來越吝嗇。比方說,一定要看到對方的心意,才付出自己的心意。

不應該這樣的。不需要少君、校長一再提醒他,周文菲為他付出了什麽。一個十八歲女生沒什麽可拿出來的,但是能給的,都給他了。

能給的,他都給了嗎?他心中清楚,並沒有。

外間門鈴聲響,喻文卿起身去開門。聽到餐車輪子的響聲,周文菲把衣服穿好,出去吃飯。

以為兩個人能好好吃一頓晚餐,結果人電話接個不停。和她有關的,有兩個電話。

一個是孟律師打過來,說,明天上午要去辦公室談分居協議的細節,姚家那邊提的條件對他可能不太好。

一個是李秘打過來的,喻文卿起身去書房接聽了。周文菲豎著耳朵聽,隱隱聽到他們在談論周玉霞。

媽媽怎麽了?她前天關掉的手機,到這會都沒有開機。

喻文卿走出來,周文菲盯著他。

也沒辦法一直瞞下去,喻文卿說道:“血壓有點高,安排住兩天院,做個全身檢查。”

周文菲默默放下刀叉,想也想不出個條理來,沖到玄關處換鞋。

喻文卿抓住她:“妙妙,你現在去沒有用。”他把鞋子搶走,“她看到你,只會更生氣,血壓更不穩定。”

“她需要人照顧。”

“李秘都安排好了,你讓她先休息兩天。”

周文菲以為是喻文卿交代的:“謝謝你。”她又擡起一張茫然的臉,“那我該怎麽辦?”

喻文卿蹲在她身前:“接著念書。”

周文菲沒有說不好,但是頭撇向另一邊。

“那天圍觀的人基本上是教師家屬,別人家的事,或許會傳,我家的,亂講之前要先想想,喻校長的位置可是坐得穩穩的。李秘也找過你們學院的學生處了解情況,和你班上的輔導老師聊過,學生間沒幾個知道這件事。要是有人敢在你面前說什麽,記住他的學院和名字,回來告訴我。大學校園裏才不缺新鮮事呢,都是一陣風就過去了。你別想太多。”

如今的周文菲舉目無親,唯一願意信任的人就是喻文卿。他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她心情就輕松不少:“好的,”想了想,加一句,“你不要再開車去學校接我了。”

喻文卿摸摸她的頭:“好,下完課自己過來。”

陳思宇早就把他手上的房卡上呈給周文菲了。

“陪我逛街,我想給君姐還有心悅姐買禮物。”起碼還有這兩個人不嫌棄她的身份,願意收留她,周文菲問,“君姐喜歡什麽?”

喻文卿單膝跪著給她穿鞋,頭也沒擡:“巧克力?”

周文菲笑得身子都在顫抖:“你到現在都只知道送女孩子巧克力?君姐說所有甜品,她都戒了。”

“那就隨便買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陪女人逛街買衣服,但為什麽要君姐幫我挑裙子?還有這次也是。我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鞋帶系好了,喻文卿仰起臉:“有些事,其實我心裏是認的,不想在你這裏,錯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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