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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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婧看到周文菲發的那條微博, 也看到她很快刪掉它。那時她正在陪著午睡的喻青琰。

她瀏覽了周文菲的主頁,後者在微博上非常的不活躍,關註和粉絲數量都是個位數。突然地發幾張自拍又刪掉, 難道只是想告訴她這個姐姐和妻子,昨晚她和誰在一起?

姚婧下意識地這麽想周文菲, 又下意識地排除這個想法。

自果嶺回來, 喻文卿就收拾好行李搬出去。姚婧靠在過道看著他走, 他回頭說了句:“我住雲天酒店的行政層, 房號1810,如果女兒有事,可以過去找我。”

然後每隔一天的下午會提前下班, 來公館陪女兒一個多小時,到飯點就離開,說公司裏還有事。

姚婧不想默認這樣的事實,可她找不到解決方法。

黃惠南知道女婿又這麽離家出走, 猛捶胸口,她把原因都歸在姚婧非要去果嶺打擾人打高爾夫球這一點上,嚴禁她再找喻文卿說理。知識分子的話和勞動人民的話沒有什麽兩樣:“帶好琰兒,他會看到你的付出。”

好像女兒就是她婚姻裏唯一的籌碼了。

姚婧倒不是想要拿女兒去重獲喻文卿的感情, 而是失去愛情後,親情馬上就顯現出它慰藉人心的力量。夜裏她把青琰摟在懷裏,看那張恬靜入睡的小臉蛋, 怎麽也看不夠。

還好,我還有你。

她終於理解為什麽多數女人都會走上這條路:明明婚姻不順, 還是生兒育女,磕磕絆絆過一生。因為要回過頭看才能發現,人這一生獲得的成就其實十分有限。如果再不生兒育女,很多人的一生,都好像是白活的。

周文菲和喻文卿在煙花下的笑臉,反覆縈繞在她腦海,連睡著了,都會在夢中的樹林裏晃蕩。她沒有勇氣去質問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到周末,高阿姨休假,她帶著喻青琰回黃惠南家,周玉霞也在。三八婦女節,物業公司給女員工發節日慰問品。周玉霞說:“我在公司食堂吃飯,菲菲呢在學校食堂吃,米油都用不上,我就拿過來了。”

她的神情很正常,好像並不曉得女兒做了什麽事。姚婧試探著問道:“霞姨,妙妙周末去那邊住嗎?”

“回。她宿舍那個玩得好的女孩,周末也回家,另外兩個是國外來的交換生,玩不到一起去,說還不如和媽媽呆一起呢。”

“哦,”姚婧又問,“文卿過去嗎?”

周玉霞笑笑:“文卿那麽忙,怎麽會過去?我倒是想讓他過去,做頓家常菜給他吃。”

她把廚房的東西整理利落,過來抱喻青琰:“我帶著青琰,你去睡會,晚上都沒睡好吧。”擡頭看見姚婧越來越重的黑眼圈,推著她的背往臥房裏走,“帶孩子要少想那些糟心的事,心情不好,孩子能感受到的。”

姚婧想哭。她走投無路了,進臥房後扯著周玉霞的袖子:“妙妙,……,她和文卿在一起了。”

“怎麽會?”周玉霞下意識想否認,“文卿一直把她當妹妹看。”

可她的臉色說著說著就僵了。

姚婧也發現了,周玉霞不說“妙妙一直把文卿當哥哥看”,意味著這個做媽的,其實懂女兒的心意。

她問:“妙妙十八歲生日,在哪兒過的?”

“她說和同學一起過。”

“她和文卿一起過的。”姚婧走去床沿坐下,“很小時,妙妙就說要存錢買一條公主裙,霞姨,你還記得吧。”

周玉霞想起前兩天周文菲拎了個很大的無紡布袋回來,裏面就有一條紗裙,說是過生日前在淘寶上買的。她沒再追問。有了房子,有了一份掙四千塊的清閑工作,她的心也穩下來,想既然那是女兒念念不忘的東西,就隨她買去吧。

女孩子長得漂亮點,哪個不愛打扮?

現在周玉霞的心裏就像是平地要刮龍卷風的節奏,她看著姚婧輕輕地把那幾個字吐出來:“是文卿買的。”

她仍是故作輕松地笑笑,想壓下那陣妖風:“小孩子不懂事,她鬧著文卿要的吧,我回去罵她一頓。”她顛顛手上的喻青琰,“走,帶琰兒下樓去玩。”

誰都不相信,姚婧想,你以為我願意相信麽?她拿出手機,把保存的照片轉發給周玉霞,“你自己看吧。”

周玉霞點開那幾張照片,看著不說話。

姚婧說:“雖然晚上看不太清,但這應該是夢幻花園酒店,裏面有一座法國哥特式的城堡,離城區很遠,當晚應該趕不回來。”

她說得很委婉,意思也很明確,他們在一起過夜了。

周玉霞把喻青琰放在床上。她嘴巴幹幹的,不知說什麽好:“妙妙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我去問問她,肯定哪兒誤會了。”

誤會?姚婧淒然,還要我怎麽擺事實?她心一橫,便把去年喻文卿強摟著周文菲的照片也發給周玉霞:“我不在時,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

這張照片直接把周玉霞看呆了:“什麽時候的事?”

她清純可愛的女兒,怎麽會有如此不知羞恥的一面。

“我走後第二天。”事到如今,姚婧已模糊了喻文卿發這張照片給她的目的。她反覆地看過,如果只是生氣只是警告,周文菲的身體語言不應該這麽順從。

那種“床照”,周玉霞不好意思看,她反反覆覆看生日當晚的那三張自拍照。照片裏,十八歲的女兒笑靨如花,和年輕時的她越來越像。

她卻突然地痛恨起這張臉來,痛恨這如同“娼/婦”一般的笑。她轉身要走,姚婧抓著她的手:“霞姨,帶妙妙走吧。”

周玉霞想掙脫掉。姚婧死抓著不放,她大喊:“你帶著她離開這兒好不好?去哪兒都可以,我可以給你們一大筆錢,讓你們能好好安頓下來。”

聲音驚擾在另一間臥房休息的姚本源和黃惠南,今天周日,他們都在。“姚婧,你發什麽神經?”

姚婧已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周玉霞看著這大半年來對她和周文菲照顧有加的表姐和表姐夫,一時間悲憤交加,覺得自己毫無臉面在這裏呆下去。

她甩掉姚婧的手:“你等著,我找菲菲過來,當面把這件事說清楚。”

她沖出屋子,沖下樓,在三月的蒙蒙春雨中,裹著心中的那團龍卷風,朝紫薇樓狂奔而去。

留在屋內的黃惠南抱著姚婧:“你怎麽啦,和玉霞說什麽了?”

姚婧沒有力氣爬起來:“媽,文卿喜歡上妙妙了,他喜歡上妙妙了。”話說完,她就癱在媽媽懷裏失聲痛哭。

“怎麽會?你別瞎想。”

“文卿這次離開時說的是分居,是分居。”

聽著女兒悲痛欲絕的哭聲,姚家父母對望一眼,黃惠南也忍不住要哭。

姚本源走向客廳的沙發櫃:“阿婧,沒事啊,我打電話讓校長和凱芳過來。”

等電話打完,黃惠南也鎮定下來,把爬到床沿的外孫女抱起來遞給老公,問女兒:“玉霞是去找妙妙了?”

姚婧點點頭。

“姚婧,你不用怕。”黃惠南扶起姚婧,“爸爸媽媽會幫你做主,還有喻校長和你婆婆,他們再不喜歡你,也會站到你這邊的。你還有琰兒。你什麽都不用怕。”

周玉霞來到紫薇樓502室,房門緊鎖,敲了無數下都沒人來開門。她沒拿手機,返回一樓宿管室撥周文菲的電話。“你在哪兒?”

“媽?你去宿舍做什麽?”

“你在哪兒?”

“我在望月湖餐廳,二樓。”周文菲一直是個乖女兒,從不向媽媽隱瞞行蹤,除了和喻文卿在一起的時候。周玉霞在話筒裏聽見她輕快的笑語,“有同學過生日,請我們吃飯。媽媽,我以為我是班上最小的,結果有人比我還小。”

“你生日和誰過的?”

“也是和同學們一起過啊。”話筒裏聽不見這個孩子有丁點的猶豫、悔改,周玉霞恨恨地想,我怎麽教出這樣的女兒來了。“你在那兒等著我。”

旁邊的同學鬧哄哄的,周文菲沒聽清楚這句。

因為S大周邊有“墮落街”、“腐敗城”這樣物美價廉的消費場所,校園內可供點餐的中檔餐廳只有望月樓。本來今天壽星也是想請大家出去吃的,但不是下雨了嗎?毛毛細雨下得人心煩,大家一合計,就到望月樓吃吧。

這時還不到五點,望月樓沒什麽人,菜上得很快,熱氣彌散在拼起來的兩張長桌上空。十來個年輕的男孩女孩圍在一起,舉杯祝“會計一班最小的孟孟終於成人啦。”

周文菲的生日也剛過不久,蘇江以為她低調,沒辦生日會,因此再倒一杯啤酒,說“順便也祝這個第二小的,早幾天成人了。”

一直和他黏在一起的王麗娜家中有事,到現在都還沒回校。

大家又站起來,哄笑著喝掉杯中的啤酒。

周玉霞就在此時上樓來,一眼就看到周文菲在笑,眼波流轉的模樣,然後還用手遮住半張嘴,和旁邊的男生說著話。她氣不打一處來,沖過去喝一聲“菲菲”。

周文菲那聲“媽”還沒出口,一巴掌就拍在那張白瓷般的臉上,立馬四個指印。她被打蒙了,木然盯著周玉霞。

旁邊的蘇江不知道她們關系,起身推周玉霞一把:“你神經病啊,幹嘛打人。”

周文菲扯著他手腕:“她是我媽。”

蘇江看了看她臉色:“是媽……也不能這麽打人啊。”

“就是,就是。”一桌子的同學都為周文菲鳴不平。

周玉霞冷哼一聲,抓著周文菲手腕:“跟我走。”

“什麽事,媽。”

“什麽事?你幹了什麽醜事你不知道?”周玉霞拽著周文菲往外拉,椅子被撞翻在地。見蘇江還想來扯女兒的衣袖,她猛地揮手出去,咬牙切齒朝人說,“別對我女兒動手動腳的。”

蘇江臉上訕訕的:“阿姨,有話好好說。”

周文菲也替他辯解:“媽,他是我們班的班長。”她不想讓同學當場看笑話,拎起書包隨媽媽下了樓。

雨變大了,像密密的銀針朝人的臉上斜飛過來。周玉霞又來拉周文菲的手,周文菲不給她拉:“我自己走,你要去哪裏?”

周玉霞強行拽著女兒的手,一個勁地往雨裏沖。走到學園路上,周文菲已明白要拉她去哪兒。雨把劉海全打濕,黏乎乎地貼在腦門上。她只想甩開那只手:“我不去。”

可她力氣沒周玉霞大,楞是一直被拖著往前走。她想拽路邊的梧桐樹,手指被一個個地掰下來。

周玉霞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她肩上:“你為什麽不去?你做那些事時,就沒想到過有今天嗎?”

是只有媽媽知道了?還是她們都知道了?

周文菲臉色慘白,手上更沒勁反抗。已到暢園的樓下,她心跳加速,兩條腿哆嗦到不行,顫抖著開口:“媽媽,我知道錯了,你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周玉霞不理會女兒的求饒,仍在聲嘶力竭地罵:“你知道這是錯事?你有臉沒有!”

周文菲不想往前走,幹脆跪在地上。周玉霞兩只手都來拖她:“今天我要不給你這個教訓,你一輩子都不長記性。耳根子軟,是不是?被人一哄就什麽也不顧了?他們男人只要有錢有勢,想找什麽樣的女人都可以,可你一個女孩子,毀的是自己的清白,毀的是自己一生。”

周文菲慘笑一聲:“我早就沒清白了。”

一個巴掌甩過來:“你把自己清白不當回事,是不?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再甩一個巴掌,“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周文菲被打得心底發毛,跪坐在地上求饒:“別打了,媽媽,我是你女兒。”

她擡頭去望,隔著雨水,二樓陽臺上姚婧一張凜然不可侵犯的臉,旁邊的南姨和姨父,甚至青琰,也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還有好多人,不止姚家。下著雨的周日傍晚,大部分的教師都留在家中休息。此時此刻,兩側居民樓的陽臺上稀稀疏疏地站了不少人。

雨嘩嘩地下,遮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但是周文菲看見了、聽見了,他們全都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審判她。

就在這裏打死她好了,她根本不想面對這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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