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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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早, 走得也早。

元宵節那天,蘭蒂斯恢覆營業。作為老板的陽少君除了給每個員工發紅包之外,還辦了場吃吃喝喝的小型聯歡會。

袁心悅從隔壁的蛋糕店預定了四款下午茶點心, 每款五份,看上去都很精致可口。周文菲在乳酪蛋糕和抹茶蛋糕之間來回徘徊。

不是她不想吃, 而是過個春節, 她被周玉霞餵胖三斤, 再加上上學期漲的體重, 她已經比剛上大學那會,胖了六斤。

陽少君對蛋糕視若無睹,只端走一杯葡萄酒。

周文菲問:“你不吃蛋糕嗎?”她記得以前的陽少君最愛朗姆芝士口味的蛋糕, 今天正好也有。

“早戒了。”陽少君坐在沙發裏看時裝雜志,看著看著,招呼周文菲過去,“這條裙子怎樣?”

是一件無袖的黑色真絲長裙, 除腰間一朵冰藍色的蝴蝶之外,別無裝飾。周文菲直覺太老氣,但是陽少君來問她意見,自然說好看, 像好萊塢大牌明星穿的晚禮服。

陽少君笑道:“但我們東方人沒有那樣的骨架,撐不起來。”她嘆口氣,接著翻, 問周文菲:“你喜歡什麽樣的?”

她指了指一件手工繡珠的魚尾雪紡裙,心想夠少女夠夢幻了吧。

周文菲點點頭:“挺好看的。”

她以前很少接觸這類時裝雜志, 雜志到手便接著往後翻兩頁,翻到一件裸粉色的蓬蓬裙,沒細看就指著說:“這個,這個好漂亮。”

說完她就回去接著選蛋糕。

陽少君看一眼,果然是赤/裸裸的小女孩審美。她仔細看下面的小字,是知名婚紗設計師的新作。

這個品牌在國內還沒有旗艦店(2012年),她當即把這裙子拍照下來,發給一個常年幫她在國外代購衣裙的老友。

“婚紗?”那朋友很吃驚,“喻文卿是打算和你正式結婚?不,他是二婚,你是頭婚,不穿粉啊。”

陽少君心正煩著呢,那麽多漂亮的裙子,為什麽一定要選件婚紗:“不是我結婚,一個朋友要的。”

“哦,可是婚紗要預定,起碼三個月。”

“不行,你想辦法,三月八號前一定要寄給我。”

“那可能要付加急款。我今天就去店裏,告訴我尺寸。”

“2碼。”

“婚紗要更具體的。”

陽少君擡頭看一眼在長桌邊來回的周文菲,她穿的正是店裏的工裝,於是再把袁心悅叫過去,小聲問:“去年周文菲來,給她做工裝,有量體嗎?”

“有啊。”蘭蒂斯走的是高端紅酒路線,營業員的打扮就是酒莊的體面,工裝都是量身定制的。當然兼職生都是撿前面走的人留下來的衣服穿,但是周文菲不是喻文卿介紹過來的,身份特殊,所以也給她新做了一件。

“把她三圍數據拿給我。”

“你要她的……”袁心悅在胸前比劃一下,“這些數據,做什麽?”

陽少君白她一眼。

十分鐘後,袁心悅轉發一張照片,上面正是手寫的周文菲的各項量體數據。

陽少君舒口氣,馬上轉發給那位代購老友。就這麽項簡單的事情,她覺得比拿下一張百萬的單子都累。

偏偏在長桌那邊吃蛋糕吃得心滿意足的周文菲,還什麽都不知道。

陽少君高聲開口:“妙妙,你有十八歲了?”

隔得太遠,周文菲沒聽清,咬住叉子楞在那兒。旁邊的琴姐推她一下:“陽總問你有十八歲了嗎?”

她趕緊回答:“馬上就十八了。”

“什麽時候?”

“下個月十二號。”

果然是這樣。陽少君冷笑一聲,笑自己,你到底還在期待什麽?她把手機扔在一邊,獨自上了樓。周文菲目送她的背影,確實想不明白,何以聽說她的生日後,陽少君就突然一幅興致缺缺的模樣。

新學期開學,李晟直接去了新的宿舍,沒再回紫微樓502。

宿舍空出兩張床位,被塞進來兩位交換生,一位來自馬來西亞,一位來自臺灣。還好,都是華人女孩,沒有語言和溝通上的不便。

周文菲多問了新室友幾句“你們是怎麽交換過來的?”,王麗娜便拉她到一邊:“裴師兄下學期就回臺灣了,你不會想跟著走吧。”

502宿舍換掉了一半的人,再有異鄉文化的沖擊,讓王麗娜有一種“我和你再也不能被拆散”的執念。

“沒有啊,我跟他走幹什麽?”

王麗娜將信將疑:“那你也想做交換生出去?”

“我現在……還沒這想法。”

其實真有想法了,但是不知行不行得通,周文菲沒和任何人說。只是參加戲劇社的例會時,和柳燕妮說,她這個學期可能會很忙。

“才大一呢,忙什麽呀。”柳燕妮很快反應過來,“你要出國?考雅思?”S大家境還不錯的學生,一半都有這樣的想法。

“我還沒定下來,想先去考考,看自己什麽水平。”

“行吧。你告訴王嘉溢了沒?”

“沒。你幫我說。”

“我才不幫。”

周文菲去見王嘉溢,以為人會挽留,結果人淡淡一笑:“是你決定的嗎?”

他好像話裏有話,周文菲聽不明白:“當然是我自己決定的。”

“既然你都決定好了,那就去吧。話劇,……,其實有沒有,都無所謂。”

臺灣那邊發生什麽事了?周文菲心想,一個寒假不見,王嘉溢消沈不少。她偏頭看他臉色:“你怎麽啦?”

“沒什麽事,”王嘉溢朝她笑,“我看上去沒什麽精神?正常啦,我剛從山上下來都這樣,下次我們再一起吃飯聊天。”

和王嘉溢的心情一樣坐著過山車的,還有S市的天氣。

早上周文菲還穿件薄外套,到下午兩點的體育課,她已熱得想脫那件唯一的、貼身的針織衫。跑完兩圈後,她和一群女生躲在樹蔭下,對體育老師的熱情召喚無動於衷。

不遠處的男生已換了籃球服,和另一個班在打比賽。

一個不認識的高個男生企圖帶球過人,未遂,遠距離投籃,球擊到籃板,向右側飛速彈出,樹下一窩女生散開,只有周文菲動作遲緩,球正好打到她頭,痛呼一聲。

班上幾個男生先隔遠喊:“沒事吧,菲菲。”那個高個男生是罪魁禍首,過來道歉,看見周文菲摸著額頭,堅持要帶她去校醫院看看。

連年輕瘦削的體育老師也過來關切地問。

“沒事,沒事。”周文菲不停地搖手。

紀敏敏看到這麽多男性獻殷勤,朝旁邊的女同學哂笑,於是大家嘴角都不約而同浮起相同的意味。這讓周文菲感到很不自在,避開他們,一個人默默走到鐵網邊上。

可鐵網外面也有人招呼:“美女,美女。”

她轉頭問:“什麽事?”

那個男生遞張海報過來:“這學期法學院的第一場辯論會,美女去捧捧場。”

接過來一看,辯論題是“同性/戀婚姻應不應該合法?”

周文菲想起李晟,她也會去吧,開學一個星期了,她們還沒碰過面。也是時候找人聊聊四千塊的事情。周玉霞怕她把生活費都花光了,要她負擔風華小區的物管費和水電費。每個月一下就去掉七百塊。可她還想存點錢,做別的用途呢。

吃過晚飯,周文菲就去辯論賽的禮堂,前排的位置坐一會兒,肩膀被人輕輕一拍,回頭一看,一個寒假不見的李晟剪了更短的頭發,配上天藍色的牛仔長袖,精神氣比以前好很多。

“嗨,你也來了。”

“法學院的辯論賽很出名的。”周文菲笑道,“在那邊呆得怎樣?”

“還好。才上一個學期,專業課過的不多,還趕得上。”李晟坐她旁邊,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大紅包,“轉系的手續比較多,這星期全在忙這件事。忘了要還你錢。”

周文菲心裏松口氣,嘴上卻說:“沒關系,我不急著用。”

李晟難得笑瞇瞇的:“沒事,我先還你兩千,過年我回了趟老家,我姥姥姥爺還有舅舅他們都給了我紅包。”她的聲音變輕了,“以後我的學費生活費,都是姥爺給我。”

周文菲接過紅包:“真好。”有鼓勵支持的家人,永遠是件好事。她又問:“那個女孩呢?”

“出國了。”李晟看著正布置的講臺,心平氣和:“她家有親戚在美國,她爸媽覺得,換個環境也許對她的病情有好處。那邊對於抑郁癥的認識,也比國內要好。起碼不會單純地認為,就是她想不通,找事做。我打算大二找個交換生的機會去美國。”

周文菲想說什麽,哽在喉嚨。李晟千方百計,只為了靠近心愛的人,而她呢,只想逃,也只敢對他人的勇氣報以一句:“那也不錯。”

李晟沖她一笑。

周文菲本想坐下來好好看一場辯論賽,結果喻文卿說來接她。辯論賽快開始了,別人都往禮堂裏走,她一個人,在眾人之間逆行。

喻文卿很忙,基本上一個星期才能見一面。也不是固定在哪一天哪個時間段。得隨他,他說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無論周文菲手上正在做什麽,都得立馬停下來,聽他安排。

有時他會帶周文菲去看電影,去海邊吹風;有時就吃個夜宵、壓個馬路。

他懶得多想約會的事情。他也幹不了別的事。

這些還算好的。

有一次,他馬不停蹄忙了十六個小時,還非要開車過來看周文菲。實在困得不行,便把座位放平,躺下睡著了。

整整兩個小時,周文菲就坐在副駕駛位上看他鎖著眉頭睡覺。

奇怪的是,在那封閉的無聊的兩個小時裏,她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祥和感。她什麽也沒想,沒想姚婧,沒想周玉霞,沒想吳觀榮,沒想許開泰,沒想她的以後,也沒想她的過去。

如果沒有什麽力量迫使她出那個車廂,她覺得自己可以看一輩子。

等喻文卿醒來,仰躺著望向她,車廂幽暗,遮不住他眼底的柔情。他拉著她的手腕,輕聲地問:“幾點了?”

“十點過一刻。”

“你要回宿舍了?”

“嗯。”

“那今天我們什麽也沒做,就是你陪我睡了一覺。”

“嗯。”周文菲習慣性地點頭後,意識到喻文卿話裏有話,又搖搖頭。

喻文卿啞然失笑,坐起來把她摟入懷中:“下車吧,陪我走走。”

有些事情不知不覺就轉向。從前他以為“陪”是周文菲的心理需要,她要在一個安全無虞的懷抱裏,才能痛快地逛街、看電影、吃飯、玩游戲,所以他陪她。反而是他更需要她的體貼與溫柔。

周文菲站在臺階上,遠遠就看見喻文卿的車子在人流中緩慢行駛。她跑過去,開車門坐到副駕駛位。喻文卿問道:“什麽活動人這麽多,又是戲劇社的?”

“不是。法學院的辯論賽。”

“哦,”跟那個臺灣來的交換生無關就好,喻文卿挺有興致地問,“你還看辯論賽啊,什麽辯論。”

“同性/戀婚姻應不應該合法?”

喻文卿連看她兩眼:“你關心這個?”

“我們宿舍裏有個女孩子就是……”

“誰?”喻文卿嚇一跳,差點撞到前頭的行人,連忙踩剎車,“對你沒意思吧。”

“她都轉系走了。”

“那就好。以後話一次說完,不要磨磨蹭蹭的。”

周文菲白他一眼,話——明明是你打斷的。

“那你覺得同性/戀婚姻應不應該合法?”她問道。

喻文卿從不想這些不切實際的問題:“我無所謂。”

“為什麽無所謂?他們在忍受社會的歧視。”

“社會永遠都在歧視,今天他們歧視同性戀,明天歧視窮人,後天歧視精神病人,大後天歧視婚外……。”喻文卿憋住了,最後這個不能亂說,“你要是跟每一個歧視去較勁,這一輩子別活得痛快了。”

“那他們怎麽辦?”

“別理會。”喻文卿說,“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活在這個世界上。聽從了自己聲音,就不要去管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可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麽勇敢。萬一他們又想聽從自己聲音,又很懦弱,怎麽辦?”周文菲的表情漸漸認真起來。

喻文卿知道她又開始說自己,她總是把自己裝在各種安全保險的套子裏。

“那就讓自己勇敢起來,不要害怕那些閑言碎語。喜歡搬弄他人是非的人,除了一張嘴,並沒有能力搞垮一個人。”

“可是,口水也能殺死人。”

“口水殺不死人。殺死人的,是他們內心對自己的不認可。”

一陣短暫的沈默。正當喻文卿在反思他說的話是否過重時,周文菲笑了:“你和婧姐真的是一樣的人,你們一點不在乎別人。”

“不說別人的事。”喻文卿道,“這個周末你生日。”

“嗯。”

“你那天下午先去蘭蒂斯。”

“為什麽?”周文菲問,是因為那不是兼職的日子。他不會想在蘭蒂斯給她搞派對吧。多尷尬。

“去就好了。”喻文卿手指輕觸她臉頰,“胡偉會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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