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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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快一個小時, 喻青琰趴在媽媽身上睡著了。姚婧把她放在嬰兒床上,刮了刮她的小臉蛋:“我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媽媽?”

周文菲搖搖頭,她想除了喻青琰, 誰也沒資格來斷定姚婧是個怎樣的媽媽。

“可她都不要我。”姚婧說。

“她是沒有安全感,我們大人都不喜歡經常換住處, 更何況她這麽小, 才剛適應奶奶家, 還有高阿姨, 又搬回來了。”

周文菲回想周玉霞經常對懷裏的喻青琰說:“你這小祖宗啊,出生就帶金玉的命。”沒錯,且不說小家夥的父母都是人中翹楚、業內精英, 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

然而在九個月的時間裏,她被媽媽從瑞景公館送去暢園,又被奶奶接到海園,然後再被媽媽接回瑞景公館;而照顧她的保姆, 從最開始的郭阿姨,到王阿姨,到周玉霞,再到高阿姨, 也換了四輪。

哪怕再小,她也要以“嚎哭”來以示抗議了。

周文菲有點理解思想品德公開課的老師說,其實優秀的人就是更自私的人, 他們無時無刻不把生活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往往這種優秀是以忽略身邊最親近的人的感受為代價的。

又因為“住處”這兩字, 周文菲想起她現在住的房子。雖然姚婧肯定也知道,但她應該和人說一聲。

“我知道了,你喻哥哥是個很重情義的人,他覺得欠你們的,就一定會還。”

周文菲垂下眼眸:“是我一直在欠你們的。”

她胳膊交叉疊在床沿,頭枕在胳膊上,看著姚婧:“你這次回來什麽打算?你把畫廊轉讓了,還接著畫嗎?”

“當然畫啊。除了畫畫,我還有什麽事情能做好?女兒?妻子?媽媽?”姚婧自我嗤笑,“一個女人,如果上面三個角色哪個都沒做好,是不是就不配做一個女人?”

周文菲怔住一會,才問:“你為什麽總是要想這麽多?”

她也關註了姚婧的微博,後者已經有七八十萬的粉絲了。

她以為姚婧是去紐約療傷、學習,結果人根本不閑著,不是在為隱形的種/族歧/視上街□□,就是參加各種的平/權活動。還參加那個很著名的紐約行為藝術展,和另一位白人女藝術家在一個玻璃房裏呆了三天。一個扮演“中國虎媽”,一個扮演“上東區主婦”。

當然以周文菲的眼光來看,這樣的行為藝術太誇張,對這兩類人過於不友好,所以在微信上問姚婧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卻回答,她們是刻板印象的標桿,她們和她們背後的男人獲得“你該如何成為一個優秀女性”的權威解釋。這種權威,本身就是對“無法做她們”、“不願做她們”的女性的不友好。

周文菲聽不懂,只想你自己家庭事亂成這樣,你還管別人家的。

“我好像沒有關註和做好家事的能力。”姚婧說,“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需要做這些事,可是我比較閑,對不對?所以裝修房子理應是我的事,喻文卿一點不管,設計師把預算表給我看,我看得頭都暈了,只好把我媽叫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們家裝修花了多少錢?我媽說五百多萬,我知道那只是從她那兒走的,我這兒另外花出去的,我沒數。聽上去很可笑,是不是?我家的賬一直都是青姐和我媽對的,我也不知道每個月的物業費是多少,他們和我說過,但我記不住,兩千還是兩萬?”

“兩千有點少,兩萬就太多了。”周文菲心裏估算一下,她現在住的風華小區也是很好的商品房,一梯兩戶,每平米四塊五的物業費。瑞景公館當然不止這個價格,就算翻一倍,九元,再加上別的什麽管家服務,溢價個百分之三十,十二元一平,那也應該是六千五百元左右一個月。

“哦。”姚婧眼神發散地點點頭,周文菲知道她還是沒聽進去。

“我懷孕時,就把尿不濕從最小號一直買到最大號,買了整整十箱,上千片。前兩天高阿姨和我說,等到琰兒能穿那個最大號的,也就要過期了,還不如現在就送人。”

周文菲嘆口氣。

姚婧從小就展現出驚人的繪畫天賦,五歲開始,從區到市到省到國家級的比賽,一出馬必定拿獎回來,甚至到高中,還能接外面商家美術設計的單,一個月掙兩三千塊回來。姚本源和黃惠南擔心這會影響她的文化課成績,不許她接單,怎還會有意培養她在別的方面的生活能力。

她十五六歲還不會洗內褲襪子,上大學後,每個星期都把臟衣服寄回來。這點和喻文卿像得不得了,都是等著人伺候的主。

當年她出國,黃惠南從家裏哭著去機場送,再哭著回來,說死活不聽話的家夥,要受罪了。也不知她那兩年,是怎麽熬過來的。所以以那種糟糕的狀態回來,大家都很心疼。

“我怕我帶不好琰兒。”

周文菲摸著她手,鼓勵她:“沒有誰是天生會帶孩子的,你還有南姨,青姐和高阿姨幫忙,不要那麽擔心。”

她想,也許是第一個孩子因為蹦極的緣故無辜地沒了,姚婧怕自己承擔不起喻青琰有任何差錯的後果。

“人越多心越亂。喻文卿不是冷著一張臉,就只會就站在一邊看,好像這孩子跟他沒關系似的。”

姚婧也趴在床沿,面向周文菲:“可我覺得你很好,”她伸手將遮擋周文菲側臉的頭發捋到耳後,“你以後肯定會是天底下最溫柔的媽媽。”

她發自肺腑地覺得。難怪喻文卿會喜歡,如果她是個男人,她也喜歡。

“才不會呢。”周文菲撅嘴,“我又不想結婚。”

姚婧笑了:“為什麽不想結婚?那些韓劇到最後,不都是英俊深情的白馬王子牽著命中註定的灰姑娘的手走向教堂?”

周文菲眼眸轉暗:“可那只是電視劇,不是現實。”她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做壞事的女孩,根本不配得到那麽好的愛,總有一天她會受懲罰的。

“對,那些都不是現實。被我和喻文卿的婚姻嚇到了?”回國三天,他們的交談始終落在別人身上。姚婧都可以想象,如果沒有喻青琰,喻文卿會當她是隱形人。冷淡比爭吵更讓人心灰意冷。

“再好的婚姻,最後也是一襲爬滿虱子的華麗長袍。”

“婧姐,你不要總是這麽悲觀。”

姚婧苦笑,她真的瘦了,瘦得唇角邊的法令紋越發地明顯。內疚感讓周文菲想哭,她抓著姚婧手腕:“他愛你,他一直愛著你。他只是從來不肯認輸,你知道的,他每次都在等你去找他。”

她很想一股腦兒全說出來,錯吻的那次是因為他以為你在另一種方式宣告和解;摟著拍照的那次,是以為你偷溜去他房間,你沒走讓他很開心,他不是想嚇我,只是想把你拉去床上。可你不是不懂,就是錯過了。

姚婧看著她著急得不能說話的模樣,心裏是另一種難過:妙妙,你怎麽可以這麽肯定,你真的這麽了解他嗎?

“我和他之間的問題,不是認不認輸的問題。”

“如果足夠喜歡,那些問題都無所謂。這世界上,哪會有人把感情上的事想得完全一致。你都看得到我喜歡的東西,你就看不到他想要什麽嗎?”

姚婧抓著周文菲的手:“他想要什麽?”

周文菲一怔,她只是想讓姚婧設身處地為喻文卿想想,沒料到她會直接問自己,於是訥訥開口:“也許,他希望……你別走了,能一直陪著他。”

“真的是他希望的?”姚婧起身,“我在這屋子裏呆的時間比他多十倍都不止。我想我們之間碰面的場景只有晚上,所以我買了一櫃子的睡裙。如果他希望我陪他,他可以回來的。”

姚婧離開嬰兒房,轉身就看見喻文卿靠在過道的墻上。她輕輕把房門關上,靠在另一側的墻上,和喻文卿四目相對。

她笑著問:“你說,妙妙說的可行麽?”

“她說什麽了?”喻文卿假裝剛剛過來,沒有聽到。

“陪伴。”

喻文卿想了一會才說:“我們是應該多花點時間陪琰兒。”

“你說得對。”

黃惠南在另一側招手,姚婧過去。

“你趕緊打電話給你婆婆,讓他們過來吃團年飯。”

姚婧有點不樂意:“不都說了去酒店吃?”

“你家餐桌那麽大,多兩個人怎麽啦。平時要是對人好一點,哪要送那麽貴的胸針,不要錢啊,還是她會當遺產留給你。”黃惠南推姚婧一把,“這麽多人在幫你,你不要再任性了。”

等喻校長和魏凱芳來了,八個大人分坐長桌的兩側。小小的喻青琰挨著周玉霞,坐在兒童餐椅上。黃惠南笑著給每個人倒酒:“咱們三家多少年沒這樣一起過年了?”

大家都站起身來舉杯慶祝。

喻校長說:“比起歡迎,倒是另一個詞更能代表代表當下——珍惜。我們都要珍惜還能坐在一起團年的這個情分。”

大家紛紛點頭。坐下後,喻校長沖兒子兒媳說:“尤其是你們。既然姚婧回來了,既然我們已經坐到一張桌上,那就把以前的不滿通通放下。指責毫無意義,不管是孩子間的,還是大人的。”他瞅了魏凱芳一眼,後者點點頭,他才轉頭接著說,“好好經營這個家,只看未來。”

喻校長很少對兒子的家事發表看法,他一表態,就有點一錘定音的意思。黃惠南笑著接話:“我們家姚婧這次真想通了,畫廊轉讓了,紐約那邊的課也停了。她啊,跟我打包票,三年內一心一意帶好琰兒。”

話是說出去了。黃惠南看女兒一眼,心裏好心酸,不過是生了個女兒,不過是女兒做了別人家的兒媳,不過是不想要女兒被離婚,就自動地要低人一等。她在魏凱芳面前的那口氣,自從姚婧蹦極之後,就再也沒有提起來過。

姚本源說:“剛剛還和文卿聊雲聲上市的事,股改已經差不多了,四月份保薦機構就要向港交所報送申請文件了。”

喻校長點頭不語,魏凱芳問喻文卿:“那要多久才能正式上市?”

“港交所的審批覆核,比內地證監會要快點,如果準備工作充分的話,七月初就可以。”

“這麽快?”黃惠南望一眼丈夫,倆人雙雙拿起酒杯:“文卿,姚婧,爸爸媽媽提前祝你們婚姻美滿、前程似錦。”

周玉霞也慌忙拿起杯子,拉著周文菲站起來:“還有我和菲菲。文卿,霞姨真的謝謝你們這樣幫我,處理……那些事。也謝謝南姐,姐夫,還有校長,芳姐。姚婧,你也是,買那麽貴的包給菲菲。”

大家紛紛舉杯:“這半年也真的謝謝你,把琰兒帶得這麽好。”

“我也就這點用處,希望你們不嫌棄。”

周玉霞把紅酒一幹為凈,讓周文菲也舉杯說點祝福語。

周文菲硬著頭皮站起來:“祝青琰越來越可愛,祝婧姐和喻哥哥……恩愛如初。”

姚婧偏頭去望,看到冷雨被風吹打在落地窗上,像淚痕一道道滑落。一個少見的陰冷的除夕。

喻文卿的側臉沈默得像海邊的礁石,原來風雨並不能改變他,只會將他真實的容顏洗刷一新。

她覺得自己都快不認識這個人了——一個自她三歲起就天天見面的人,突然間有了一張全新的臉孔。

在高阿姨和青姐還沒回來的這幾天裏,周玉霞留在瑞景公館。周文菲只有中午的飯點過來,有時也不過來,不是說和同學逛街,就是去看電影。

姚婧本想試著獨自帶喻青琰,黃惠南說:“孩子在家裏嗷嗷叫,你搞得定?喻文卿只會更煩。你不要再因為沒帶好孩子和他有沖突了,就交給玉霞。你要覺得過意不去,給她們母女買點東西,算是心意。路要一步步走,走穩點。”

姚婧幽幽地說:“媽,我在紐約,喻文卿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短信。”

“不然呢,難道還求著你回來,是你自己拎不清事,非要走的。”

“就算我做得不對,也有這麽多年的感情吧。”

黃惠南說道:“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明白,感情這種東西,你認為它有,它就有,認為它沒有,那就真的沒有。執著在這個上面沒用。”

姚婧只想,我終於也變成了那類人,不再面對真相、不再質問內心。也許有一天,我也能舉著酒杯,周旋在各種被稱為“喻太太”的場合,圓滑虛偽地應付所有人。

好諷刺,三個月前她還在說“家庭看似是幸福的歸宿,實則是強者對弱者的剝削,婚姻制度最終要走向消亡。”然而為了維持她千瘡百孔的婚姻,她卻繳械投降,交出“姚婧是誰”的定義權。

喻文卿,你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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