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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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卿走到門廳拿起手機, 打電話給胡偉。死揍吳觀榮一頓,短期內這人應該沒膽量再找周文菲,但他仍不放心, 讓胡偉再去橋洞看看。

“去過了。”胡偉說,“把你送回去我就再回去看過, 他已經走了。”

“找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知道了。”

“這段時間妙妙不住宿舍, 住公館, 你開車接送她, 隨時掌握她行蹤,看好她。”

“好的。”

“不要露馬腳,別跟她提任何和吳觀榮……”

“喻總, 不報案嗎?”

“我不會因為這件事,給妙妙造成二次傷害。”什麽是斬釘截鐵的口吻,這就是。喻文卿滿嘴都是鐵渣子的味道。

時過境遷,沒有物證, 沒有人證,周文菲連周玉霞都隱瞞了,更不可能告訴其他人。唯有的是痛苦不堪的回憶,和被迫站出來親身訴說的可怖。

“那放過那個……”

“我死都不會放過那個人渣。”

第二個電話, 喻文卿打給陳思宇:“財經頻道的訪談取消。”

“出什麽事了,喻總?”睡到半夜就被吵醒,常有, 但是好好的行程安排不作數,少有。

“別打斷, 聽我說,明天我要去趟C市,幫我找當地最好的調查公司。”

“要調查什麽,我去就可以。”

“我親自去,你只管安排就好了。”

“明白。”

打完電話,喻文卿倒頭就睡。第二天早上醒來,拉開窗簾對著陽光思索半天,總覺得忘了事。洗漱時才驀然想起,大洋彼岸的聖誕節——也過去了。他昨晚忘了給姚婧發“聖誕快樂”。

算了。從不委屈自己的人,就算沒他的問候,也會把每一天過得多姿多彩。喻文卿眼皮一擡,手機扔在一邊,接著刷牙。

周文菲好幾天沒來上學,一回來就車接車送,同學也不過分好奇。畢竟人家和喻校長是親戚,平常的言語中也沒有高攀的感覺,說不準父母的來頭比喻校長還大。所以,住宿舍、吃食堂是來民間體驗,體驗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回去接著做大小姐。

王麗娜知道點內情,但是也不和人亂說,上課前挨著周文菲問兩句:“你跟你爸爸去哪兒了?”

“他不是我爸爸,是繼父。”

“關系不太好?”

“嗯。我和我媽離開他了。”

“哦?”王麗娜有點明白過來,“那今天送你過來的是誰?”

“那個姐夫……的司機。”

“你不回宿舍住了?”

“回啊。”

周文菲不想要胡偉這樣天天跟著。她之前沒多想,就把時間安排表發給了胡偉。然後到點,胡偉就會在公館門外出現:“周小姐,我接你去上課。”

剛開始還感到新奇。可是連去食堂排隊買飯他都跟。有個傍晚,站周文菲後面的一群男生,在聊剛打完的籃球賽,聊到興起,小動作有點多,老是碰到她的肩背。她皺了皺眉。胡偉幹脆走過來,把那男生拽到半米以外。

時空靜止了五秒,然後前後左右的人都很默契地和他們拉開距離,拿看電視劇的眼神,看著他們。所以到第三天上完課出教學樓,再看見這個戴著墨鏡的彪壯男人,同行的女生就吐舌頭:“菲菲,先走了啊。”

她問胡偉:“喻哥哥去哪兒了?你不用接送他嗎?”

“出差。”

“哪兒出差?”明明那天晚上說要翹班的,果然工作狂的話一點不能信。

“不知道。”胡偉臉上是滿不在乎。

好過分,老板去哪兒出差,做司機的都不知道。“你就沒有別的……事做嗎?”話已說出一半,忌憚胡偉寬廣的後腦勺和大金鏈子,後幾個字說得吞吞吐吐。

前排的胡偉看她兩眼:“周小姐,……”

“叫我菲菲就好。”

“菲菲,”胡偉轉身對著她說:“是喻總叫我跟你的,發工資給我的人是他。你想打發我走,你得跟他談。”

周文菲癟癟嘴,望著窗外三三兩兩走在路上的同齡人。微信裏她說過要回宿舍。喻文卿回覆:“等我回來。”

她還說過,她打算讓周玉霞出面找學校,說明吳觀榮的家暴史。老師肯定是站她們這邊的,只要宿管留了意,吳觀榮就不可能再輕易去到宿舍。

喻文卿再回覆:“等我回來。”

可他一走就是一個星期,也不說什麽時候回來。

周文菲不想被同學當成特殊分子,把幾件帶來的換洗衣服往包裏一塞,打算和青姐說一聲,就搬回宿舍去。

青姐抓住她的包:“周小姐,喻總走前交代過,讓我照顧好你。”

“哦,”周文菲馬上朝她彎腰,“這幾天謝謝你照顧,太麻煩你了。”

青姐仍沒有松手:“周小姐,你等喻總回來再回去。”

“我在微信和他說過了。”周文菲不解。

這個青姐,之前雇主夫妻吵架,她立馬躲進廚房;主人的衣服在過道躺一個晚上,她也懶得撿,我突然地住進來,她也不問一聲原因;……,現在只不過我要走而已,她留我——莫非是想多幹點活嗎?

“可喻總沒有和我說。”青姐問,“你是嫌我飯菜都得不好吃,才急著走嗎?”

“不是,不是。”周文菲哪敢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急著雙手都揮,手裏的包就被青姐拿走了。

“那你就等喻總回來再說。”

青姐拿著她包放回客房。周文菲這才想通,付工資的是喻文卿,喻文卿說“照顧好她”,其實就是“看著她”。

媽呀,她心裏一咯噔,喻文卿不會借著吳觀榮這件事,就不放她走了吧。

喻文卿在C市呆了六天,元旦後才回S市。

周文菲剛說:“快要期末考試了,我想回宿舍去,好和室友們搭伴覆習功課。”她以為喻文卿不會同意,心裏還在想第二個借口,結果他直接點點頭:“好,等會送你回去。”

他不留她,倒是讓周文菲有點悵然。可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她又不可能住一輩子。

喻文卿突然開口:“那考試後你住哪兒?”

這個,周文菲開學就問過學生處,實在有難處寒假不回家的學生,可以一直住宿舍,但是為方便管理,後勤那邊要統一安排。就是過年,她和周玉霞沒有地方去。不是呆在喻家,就是姚家。

“我在風華小區還有套房,”說話間,喻文卿已經把鑰匙遞過來,“這兩天讓秘書幫你辦過戶。”

周文菲聽到後半句,伸出的手立馬收回:“為什麽要過戶?”

“你媽當年把房子賣了二十五萬,我拿走應了個急。這套房本來就是還給你們的。”

“我媽那是還錢。”

“沒人要你們還,那就不用還。”喻文卿接著說,“我媽說霞姨好像有頭疼和失眠的問題,帶小孩太辛苦了,所以我找了另外的育兒嫂來帶琰兒。我托了個關系,讓她去寫字樓的物業公司上班。薪水雖然不是很高,但是包食宿,有社保,也清閑。”

他對周玉霞的感情挺覆雜,小時候挺喜歡她,再大點又憤懣,到用了那二十五萬,聽聞她另嫁,又覺得社會給這個柔弱可欺的底層女人的選擇,本就不多,她能怎樣?然而那點點的諒解、憐惜,在揍完吳觀榮之後,全沒了。

因為她一貫的感情糊塗,才會將周文菲的性命與情感都置於黑暗荒蕪的世界,還不自知。她不配當一個母親。只不過周文菲還愛她,所以他必須安頓好她。

周文菲聽著聽著,就垂下眼睛:“謝謝你。”

喻文卿走過來,下巴抵著她額頭:“你什麽都不用擔心,知道嗎?”

周文菲靠在他肩上,只想哭。

有關房子過戶的事,周文菲當然不會擅作主張,已經問過周玉霞。

周玉霞說:“他九月份就和我說過這件事,我也沒答應,以為就過去了。昨天他又來找我談,說我還沒和吳觀榮離婚,怕以後爭財產,這房子只能落在你的名下。我想想也是。”

“我們,這就要了嗎?”

周玉霞想起昨晚半夜起來給青琰泡奶,尚在辦公的喻校長出來說:“文卿要送的東西,是不會收回去的。你無所謂,但是你女兒呢?跟著你住一輩子出租屋?”

她心動了。回S大,本就是為了女兒的前程;腆著臉皮給人家做保姆,也是為了女兒的前程。這些前程到底是什麽?不就是房子和鈔票帶來的安心?可她掙到死也不能給周文菲掙出來一棟四五百萬的房子,還不如受這個人情,以後要她怎麽還,她都認。

她這麽和女兒說:“你名下有個房子當然好啊。今年過年,我們母女兩個就能在屬於自己的房子裏守個歲了。”

後面這句話打動了周文菲。C市的房子是吳觀榮的,她已有六年沒在自己的家中過春節。雖然這房是喻文卿送她們的,但她知道他不會再要回去。

回到宿舍第二天,陳思宇便跑來找周文菲,笑容可掬地說要準備哪些過戶資料。上個禮拜喻總才帶著去趟公司,今天就要把房子過給這位周小姐,他當然要格外鄭重地對待。且這是他擔任秘書三年以來,首位服務的總裁情人。

至於沒能捷足先登的陽少君小姐,他也覺得甚是可惜。

周文菲問他:“你們喻總前幾天去哪兒出差了?”

“C市,他沒告訴你嗎?”首次服務,陳思宇當然要盡全力掙個滿意分。

“雲聲在C市也有業務嗎?”

陳思宇搖頭:“有,但喻總什麽也沒跟我說,應該是處理私事。”

周文菲心中忐忑,C市那麽小,喻家姚家都沒有親戚在那邊,他去幹嘛。

喻文卿在C市六天沒幹別的,就是調查吳觀榮的過往。

沒查到任何猥/褻女性的線索,反而相識的人都說他是個細心體貼的男人,不僅對老婆好,對繼女也視若己出,穿的用的,都比一般孩子要好。至於偶爾打人,氣上來了,誰家都有的嘛。

喻文卿不死心,接著查,查到他貪汙公款的事兒。

吳觀榮在C市一家國有商貿公司當銷售經理,工資卡裏有幾筆款來路不對,雖然才十五萬,但都是他私下扣留的客戶結款。

小地方的企業,爛攤子事太多。他敢私留結款,意味著不是他一個人這麽做,而是一條線都這麽做。

再摸清那家企業的內部派系,第二天喻文卿就讓人把匿名舉報信快遞給吳觀榮的同僚。這位同僚因為兩年前的片區劃分吃了虧,與吳觀榮常年不和,即刻就拿著材料向檢察院舉報。

內鬥升級到國企反腐。吳觀榮人還躺在S市旅館的小房間裏罵喻文卿的祖宗八代,突然間就被破門而去的C市檢查人員帶走了。

遠未達到喻文卿心中的公義。但是貪汙公款也好、職務侵占也罷,十五萬的金額,夠這個人渣在牢裏蹲幾年。

幾年後呢?我會想方設法,讓你再進去。人渣不配在這個世界逍遙快活。

不出三天,消息傳到周玉霞那兒,她很吃驚從前總拿“戰友交情遍天下,你告到哪兒去都沒門”來恐嚇她的吳觀榮真的被抓了,而且挺嚴重的,走關系也出不來,於是跑來告訴女兒。

周文菲心底這才踏實,知道喻文卿為什麽會放她回宿舍。見媽媽還在擔心吳觀榮會不會牽連到她們,不敢明目張膽地笑,但心中的得意已浮在嘴角:他為我去的C市,他為我擺平了一切。不管未來怎樣,我回來是對的。

周玉霞說:“我要回趟C市。”

周文菲一驚:“你還要去看他嗎?”

“他被抓了,我心裏沒底,所以去問問文卿的意見。他說他可以派律師陪我回去一趟,讓我和吳觀榮離婚。”

“你離嗎?”周文菲幽幽看著她。

“我離,為什麽不離?”周玉霞曾經覺得,一婚死丈夫,二婚又離,以後再也沒有歸宿。可是昨天喻文卿說:“等吳觀榮出來,妙妙也畢業了,但踏入社會也不輕松,她要工作、還要結婚、生小孩。你這後半生,是打算跟著妙妙,替她料理家務、養育小孩,還是跟著吳觀榮?”

她一下就醒了悟了,幹大事的就是眼光長遠,她怎麽可能讓吳觀榮跟著她去周文菲以後的家庭呢。此時是離婚的最好時機。因為吳觀榮在看守所,打不著她。她把以往那些被打後拍下來的照片,報警拿到的回執,婦聯的調解書,一股腦兒地交給喻文卿派來的律師。

很快,律師便向C市法院起訴離婚。

法定三個月內走完的簡易程序,四十天就走完,拿到一紙判書。律師拍照發給喻文卿。喻文卿看一眼後刪掉了它。

他終於讓周文菲和那個人渣,不再有任何法律上的關聯。當然,這是更後面一點的事。

眼下,得知吳觀榮被關押,周玉霞要離婚,周文菲抱著從未有過的身心愉悅,要和同學們去看粵劇。

蘇江不知從哪兒搞到十幾張粵劇門票,邀他們一起去。劇是好劇,就是劇院遠了點,看完就是深夜,不好回校。蘇江的家就在劇院附近,說回不了校也沒家回的幾個人,可以去他家睡地鋪。男男女女都有,且家中還有長輩,無需擔心安全問題,又能玩得隨心暢意。

周文菲想起喻文卿和姚婧曾揮霍過的大學時光,確實動了心想去。但是喻文卿說看劇可以,去別人家睡覺不可以。

她也就乖乖地、形單影只地站在劇院門前的保安崗等著人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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