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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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霞送周文菲來念大學, 說好了半個月就回去,九月都過了沒人影沒電話,吳觀榮便知道這女人跑了。跑了他也不在意, 周文菲還在S大呢,能跑哪兒去。

他一個人的舒坦日子過三個月, 懷念起有人伺候的日子來, 這才想起要找周玉霞。可周玉霞當年回C市後再也沒和這邊的表姐聯系過。他也不知道這表姐姓啥名啥, 在S大擔任什麽職務。

只能通過周文菲找。

這時下課鈴聲響起, 教學樓有無數同學湧出來,周文菲說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

“你叫啊!”這種恐嚇的招數根本嚇不倒吳觀榮,他反而笑了, “菲菲,你看這大學,真的挺不錯。嗯,女孩子做財務好, 畢業後好找工作。想想以後,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周文菲任由吳觀榮拉著她的胳膊,臉色越來越慘白。她目不斜視地望著在她眼前經過的一張張可愛的、嬉笑的臉,終於讓她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燕妮姐。”她高聲叫道。

柳燕妮轉頭過來:“菲兒, 一起吃飯?”她看見旁邊的吳觀榮,“你家親戚?”

“我老家一個叔叔。”

柳燕妮打招呼:“叔叔好。”她攤開手,很戲劇化地晃晃身體, “那你們什麽安排?”

周文菲就知道沒叫錯人。柳燕妮性格太熱情了,她根本不介意和師妹的家長一起吃飯, 甚至說不準飯後還會邀請吳觀榮逛一圈校園。

她手腕暗地裏用勁,吳觀榮也就松開她了。

他沖柳燕妮笑:“我來S市出差,順道過來看看菲菲,看過就走了。”他把水果袋放在周文菲腳下,“和同學去吃飯吧,水果記得帶回宿舍,跟室友分著吃。”

周文菲不相信他就這樣放過自己,呆望著他的背影。柳燕妮推她一下,她嚇得以為是吳觀榮又站在了身後。

“這叔叔跟你什麽關系啊。”柳燕妮問,“不請吃頓大餐就走,太沒誠意了?”

周文菲心事重重地吃完午餐,下午的課也上得魂不守舍,想來想去,不打算告訴周玉霞吳觀榮來找她的事。

她是學生,住學生宿舍,有學校的保護,但是周玉霞沒有這種保護。她怕吳觀榮找到媽媽後,會當眾打她,會強迫她回C市。

她們報過那麽多次的警,沒有人能真正有效地幫助她們。

喻校長、還有喻文卿能幫她們。不,她最不想讓他們知道,這六年她在C市到底過得怎樣。

想讓周玉霞不被找到,她便撒謊說自己病了,咳嗽很厲害,這幾天都不能去海園。正好也降溫了,周玉霞不疑其他,想過來看女兒。

周文菲說:“你過來做什麽,萬一傳染了,回去誰帶青琰?”

確實,以前母女倆總是一前一後的感冒。而青琰現在根本離不開周玉霞。以前在黃惠南家,表姐多少能幫她一點。現在在喻家,魏凱芳的意見能少一點,她就心滿意足,壓根不指望她來帶孫女。

她囑咐女兒多喝水、好好休息。

12月21日,戲劇社的“描紅專場”在國際中心會議禮堂上演。天字號第一社團的名氣真不是白喊的,五百人的禮堂連臺階上都坐滿了人。

周文菲也上臺了。她沒有獨戲,每次出場都跟著大部隊一起,這讓她感到很踏實。大部分的時間,她在後臺,近距離看師兄師姐的表演。

原來排練、彩排和正式上臺差別會那麽大,每個人都像發著光,都像找到劇中的自我。

紀敏敏更是這當中的翹楚,她雖是戲劇社的新人,但憑借對袁泉版“雲之凡”惟妙惟肖的臨摹演出,在S大一炮走紅。最後散場時,周文菲聽見好多人在議論她:“這麽漂亮會演戲的女孩子,竟然不是表演系的?”

王嘉溢以為她會失望,安慰她:“走得太急也不一定是好事。她完全照別人的樣子來演的,並沒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描紅可以,到五月份就未必了。”

“我覺得挺好,我今天沒出糗。”周文菲說自己在臺上的心情,“起初很緊張,緊張得不得了,怕哪句話沒接上,後來大家自顧自地說,合起來唱‘我願意’,別的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

其實唱著唱著,不止別的聲音都聽不見,別的人她都看不見了。

禮堂的光線越來越黑,越來越暗,無數的觀眾就這樣消失了,只有一束光亮著,只有一個人在那裏。那是喻文卿。

周文菲能聽見自己的聲音,聽見曲調裏細微的顫抖,那是她的慌張。在排練時,她認為那是一首女人味太重的歌,不適合學生來唱,可現在一點都不覺得,因為愛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無法回頭,無論馬路,明明,還是她。

我無力抗拒特別是夜裏喔

想你到無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

大聲的告訴你

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

我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懷裏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

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

我願意為你被放逐天際

只要你真心拿愛與我回應

什麽都願意什麽都願意為你

王嘉溢的話讓她回到現實世界,他說:“舞臺,不止是和觀眾對話,更是和自己對話。”

周文菲一看,他們已走到教學樓前的廣場,那兒立一棵兩米多高的聖誕樹。

王嘉溢問:“這場完了,這學期社裏就沒大事了。聖誕節,你打算怎麽過?”

“我還……沒定。”周文菲又想到喻文卿。他去北方出差二十天了,到今天都還沒回。

“那和我們一起過?”

“我們?還有誰?”

“室友,還有他們的女朋友。”

周文菲馬上搖頭:“算了,我和他們都不熟。”

過兩天,喻文卿便回到S市。

每到年底,那些給他上億訂單的大客戶,他總是親自做一輪拜訪,實地了解“雲聲”在技術支持中存在的不足。到他這個級別,有時候很難從內部的匯報中發現問題。

還有和三大高校合作研發中心的推進。大而空的東西,下面的人往往領會不到精髓,自然也傳達不到位。同樣的,也需要他和高校裏掌話事權的人,直接地對話溝通。

一切都順暢。所以平安夜這天下午,他去海園陪女兒玩了整整兩個小時。周文菲一直沒來,他裝漫不經心提一句:“妙妙呢?”

“妙妙這幾天感冒了,不過來。”周玉霞回答。

“哦,”喻文卿想見她,便在微信裏問:“下午上課嗎?”

周文菲當然回答:“上課。”

“等會下課找你吃飯。”

“不用了。我晚上還有事,怕時間趕不上,就在食堂吃好了。”

離紫微樓最近的食堂是南區食堂,喻文卿打算去那裏逮人。

其實下午的課到三點半就結束了。周文菲先去圖書館,借幾本話劇相關的書看。看到時間已過五點,起身要去吃飯,才發現忘拿飯卡,只好郁悶地先回宿舍。

門關著,隱約聽見男人的聲音,周文菲沒在意。

S大的宿管一直很松,入學第一天她就在走廊裏遇見男生。無論王麗娜、還是李晟,都有同母校的男同學,或是師兄造訪過宿舍。她對這些男生是誰毫無興趣,於是聳拉著腦袋,推門而入。

王麗娜朝她笑:“你爸來了……”

不亞於恐怖襲擊。周文菲迅速擡頭,發現吳觀榮坐在她床下那張椅子上,沖她笑著:“菲菲回來啦。”

後面的話周文菲一個字也沒聽到,她平靜地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巴,整個人已掉入冰窖。因為她意識到,也許這一輩子她都無法擺脫吳觀榮。

吳觀榮起身朝她走過來:“剛剛你同學說,這幾天你沒精打采的,不要緊吧,叔叔帶你去看醫生。”

周文菲轉身拉開門就往走廊上跑。

“怎麽啦,菲菲!”王麗娜跑到門口來望。

吳觀榮神情尷尬地解釋:“這孩子對我一直有意見,……”沒說完,他就追上去。

跑過走廊,跑下樓梯,跑過夕陽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望月湖。

跑著,跑著,眼前的景物漸漸消失,耳邊呼呼的風聲也消失,好像這個世界除了太陽投射的一片金黃之外,別無他物。

周文菲不知她能跑去哪兒。

一種不和諧的聲音打破這虛無,周文菲揪著這聲音讓自己趕緊回來,是書包裏的手機響,她慌忙拿出來看,是喻文卿發的信息,模模糊糊的字映入眼簾:“膽小鬼,你裝生病是不是?連食堂都不敢去了。”

是,她是個膽小鬼,她對這個世界怕得不得了。沒有一刻不顫抖,沒有一刻不恐慌。她想也沒想,就發了兩個字過去:“救我。”

喻文卿的車就在食堂門口。看到這沒頭沒尾的信息,只問一句:“在哪兒?”

他也不等回覆,即刻調轉方向盤,往紫微樓疾馳。還沒到望月湖,就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路邊糾纏周文菲。

這是學校,也有人敢明目張膽騷擾女生,郁慕琛,你這校長當得太他媽失敗了。他踩油門轟過去,車窗門搖下,朝男人厲聲道:“找死啊!放手!”

吳觀榮一看這人的神情,就是要找他打架的,轉身往另一邊跑了。喻文卿確實想下車揍他,但是周文菲不太對勁,男人手一松,她就往食堂側面跑。他得先追她。

他抓到她胳膊,她用力甩了,再抓住手腕,又甩開了。怎麽嚇成這樣?

喻文卿也覺得不對勁,幹脆把她摁在墻上。他一壓過去,周文菲尖叫一聲,也嚇他一跳,捧著她的臉,讓她正視他:“妙妙,是我。”

周文菲被嚇飛的魂魄好像這才回來附體。她怔怔地看著喻文卿,那雙本該清澈純真的眼裏,全是驚慌未定。

喻文卿心中好難受,只能摟著她不停地說:“沒事了。”

他回憶剛才看到的男人,從樣貌打扮看,不像是會隨便騷擾女性的神經病。他輕聲問:“是你繼父?”

魏凱芳說過,周玉霞之所以又回S市,是因為後來嫁的丈夫老打她。他也見過她手腕上還沒來得及痊愈消失的疤痕。

埋在肩上的頭顱輕輕點了點。

喻文卿顫抖著問:“他也打過你?”

放在他腰側的手,把衣服抓得更緊。

天啊,我就知道她過得一點不好。喻文卿把她摟在懷裏,親吻她的耳廓、碎發,只想讓她再也不必害怕。“他要敢再來找你,你就找我。”

“嗯。”周文菲終於確認這個懷抱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她也不躲避喻文卿的親吻,她只想安安穩穩地靠著他抓著他,讓自己落地。

她眼眶紅了:“他找到我宿舍了,他就坐在那兒等我。”

“那就不回宿舍,我們先回家。”

周文菲搖搖頭:“我去找我媽,他就會找到我媽。”

“晚上有事?”喻文卿問。

本來晚上周文菲要去學活參加平安夜活動,也沒心情去了,於是喻文卿帶她回瑞景公館。

“這邊物業管理很嚴,他跟不進來的,你要是害怕,這段時間都住這兒。”

“好的。”周文菲木然地點頭,眼神看似空洞,又像在很費勁地想事。

喻文卿等著她的話,可她想一會後,說的竟然是:“我沒有換洗的衣服。”

“那就穿……,”喻文卿想起之前的事,改口說,“等會我去你宿舍拿。你叫你室友幫你打包幾件。”

他讓青姐趕緊弄晚餐吃,又問周文菲:“你那個繼父叫什麽名字?”

等了好幾秒,周文菲才接收到他的信息:“哦,叫吳觀榮。”說完她又低頭小口小口地吃飯。

明明不在狀態卻極力想掩飾的樣子,讓喻文卿說不出的心酸。懂事是什麽?不過知道自己已沒什麽可依靠。

他走進房間打電話給胡偉:“你是不是有個兄弟在派出所?幫我找一個叫吳觀榮的人,籍貫H省C市,……”他把腦海裏聽來的有關吳觀榮的信息一點點拼湊出來。

“不用去別的地方找,他現在肯定在S大附近。”

想要周文菲不這麽驚恐,就一定要找到吳觀榮。給錢也好、揍一頓也罷,都不能讓他再這樣肆無忌憚地來找人了。還有過兩天,他得找周玉霞談談這件事,一個家暴妻小的男人不離婚,留著有什麽用!

把事情安排下去,喻文卿再著手處理其他公務。晚上十點出來,過道裏看見客房門開一條縫,微弱的臺燈光下,周文菲再和人聊電話。

他熱了杯牛奶,推門進去。

周文菲轉頭來看,她穿一件寬大的、有著花瓣領口的白色睡裙。馬尾拆了,黑亮濃密的長發,和它的主人一樣,無助柔順地披在肩上、垂在胸前。

這還是喻文卿第一次見她披著頭發的樣子,恬靜得像是他小時候在姚婧那兒翻過的油畫冊中的少女。

“和誰打電話?”

“室友,讓她幫我請兩天假。”

語速正常了。喻文卿坐在床邊陪她說兩句:“就不去上課了?”

“我本來就感冒了。”那點想撒嬌的神情也回到她臉上,“我都好多天沒去看青琰了,她有沒有又胖一點。”

“不能再胖了。”喻文卿也有半個月沒見女兒。今天回去,抱在手上沈了不少。

“她還小啦。”

喻文卿心道,你也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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