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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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堂開的門並不正對著大門, 需要繞個半圓,再走一段兩百米的小徑。小徑走到一半,兩人已聽到鐵門“哐哐”的聲音。

周文菲急得往前飛跑:“等等, 還有人呢。”

鎖門的中年男子聲音很粗:“都說了十點半關門,十點半關門, 不能早走兩分鐘?”

兩人連說“不好意思”, 從半關的鐵門側身出來。

“天啊, 都這麽晚了?”一晚上, 周文菲都沒拿手機出來看看。

這會兒,鐵門外的小道上只有她和王嘉溢。她突然地往後轉,裙擺在夜風中畫了個大圈。她面朝學生活動中心, 倒退著走。

學活是校園裏最老的蘇聯式建築之一,四層樓高的水泥外立面早已被爬山虎爬得密不透風。在這夜色裏看,已區分不了本體和附著物,只覺得黑黝黝地像個森嚴冷峻的怪物。

周文菲吐吐舌頭:“逃出生天。”雖然晚走一分鐘, 就有被迫留在會堂過夜的可能,但在慌張之餘,她又有打破常規的興奮感。

王嘉溢接得很快:“是個引人入勝的好開頭。”

“不大多數是結尾嗎?”

“做結尾太普通了。一定要結尾,就倒敘吧。”

“他們為什麽也不看看裏面還有沒有人就鎖門?”

“學活可不止這一個會堂, 一間間地看,哪看得過來。再說,喜歡在這兒徹夜流連的, 可不止我們戲劇社,還有街舞團, 合唱團、辯論隊,……,太多人來瘋和不服管教的,管理員說讓走,就乖乖走?磨蹭到淩晨一兩點的都有。後來他們就不提醒了,鎖兩次大家都學乖了。”

“你什麽時候接觸話劇的?”周文菲直覺,不會是這一兩年的事。那五個作品雖然都和愛情有關,但是最後一個的立意和水準,超出前面四個太多了。

“我媽媽就是一名話劇演員。”

果然,家學淵源。周文菲問:“能給我看你寫的劇本嗎?”

“當然可以。”王嘉溢也問,“燕妮說你徹底是她的人了,只參加外聯部的活動。那後天開始的表演培訓,你會去嗎?”

“紀敏敏在嗎?”

“她當然在了。”王嘉溢偏頭笑道,“就算我看好你,也不能送你一路上去。戲劇社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周文菲說不清他的眼神是鼓勵的還是誘惑的。當然了,一個能寫《影子》這樣的劇的人,內心又怎會如他的外表那樣好懂?

“我去。”

回到紫微樓,她才掏出手機看,發現喻文卿四個小時前發的信息。本想回覆“現在才看到,我今晚去看話劇了。”

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他是她什麽人,幹嘛要事無巨細地報備。

見她回來了,李晟爬下床:“跟你們說件事。”

周文菲和王麗娜都看著她。

“我轉系了。”

意外也不意外。王麗娜手枕在床鋪的欄桿上:“哪個系?”

“心理系。”李晟笑笑,“那邊宿舍還沒我床位,所以暫時還住這裏。”

“真好。”王麗娜說,“以後失戀了,是不是還能找你去說道說道?那時可別鉆錢眼裏去,記得收費便宜點。”

周文菲沒法像王麗娜那樣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李晟真的是個學霸,蘇江說她拿過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二等獎,上不了北大清華,也能去武大、浙大。只不過高考發揮失常。她想重考,父母不讓。哪怕S大沒那麽好,但女兒在眼皮子底下呆著,他們能安心。

她是為了那個女孩才要轉去心理系,她的父母怎麽會允許呢?

沖完涼後周文菲躺在床鋪上,手機響了,李晟發來一條信息:“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周文菲爬起來,望著三米遠外的李晟。白熾燈光下,她的臉色有點木然,周文菲只望著她身後慘白的墻上,那兒有個巨大的陰影。

“世人都只想看見天真快樂的少女,理所應當認為她們必須展現柔順的美德。你要是膽敢終日哭泣、怨恨、失望、無助,就連父母也會皺起眉頭離你而去。可是誰沒有擺不脫的影子?誰又永遠天真快樂?我們何時才能站在一起,而非你躲在我的身後。”

周文菲回憶,舞臺上的女孩最後這麽說。

李晟的爸爸在一家知名科技公司當技術總監,媽媽是個肥缺部門的公務員。他們不可能缺女兒念書的生活費。她跟那個優渥的中產家庭決裂了?還是,那個女孩偷偷離家出走來找她了?

周文菲在微信裏回覆:“我現在只有四千塊。不夠的話,我再去要。”她可以找喻文卿要。

“夠了。”

“我明天取給你。”

“謝謝。”發完這兩個字,李晟好似用完了一天的力氣,直接側躺在床鋪裏,連被子都沒蓋。

周文菲突然爬下床,爬上李晟床鋪的欄桿,搖她的胳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還要靠你。”

李晟悶悶地再回覆一聲:“謝謝。”

王麗娜翻過身,好奇地看著她倆。周文菲下地,本想直接回自己床,看見麗娜單純的目光,心想,也許她是那個不被影子牽絆的幸運兒。

她走過去,仰起頭輕輕說:“你是不是喜歡蘇江?”

“誰說的?”王麗娜害羞地把臉轉過去,一會兒又轉回來,“有點兒好感。”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數學不太好,抄別人的,沒有抄蘇江的放心。”

周文菲在上第一高數課,就被年輕的程老師指定為數學課代表。收作業收過兩次,對誰的作業能抄,誰的不能抄,心中有數。

周文菲說得很誠懇,讓王麗娜有些意外。

她當然看到了蘇江對周文菲的偏心,也會為此煩惱。可是周文菲長得漂亮、性格好,家庭背景還神秘強大,男生更多關註她,那不很正常?她天性裏沒有太多的嫉妒心,哪怕紀敏敏總是和她說周文菲勾引蘇江,也不會朝人亂放箭。

她朝對側撅了撅嘴,用嘴型問:“李晟的呢?”

周文菲也用嘴型回:“看不懂。”也不能光抄不學啊。

兩人相視一笑。王麗娜轉轉眼珠:“那以後我抄蘇江的,你抄我的。”

“那你要早點,不能上課前十分鐘才去,不然我會得焦慮癥的。”

“OK,今晚不看劇,早睡早起。”王麗娜鉆進被窩,周文菲去熄燈。燈滅了,世界一下就靜了。王麗娜探出床沿,過來拉她的手,“菲菲,我也好喜歡你。”

既然周玉霞已帶著喻青琰搬去海園,周文菲也不用再抱著青琰去看魏凱芳。無論海園還是暢園,她都去得少了。

周玉霞說,喻文卿回海園的次數多了,有時候吃完飯就走,有時候還會留下來陪女兒過夜。喻校長回家的次數也多了。

最開心的人,無疑就是魏凱芳。因為她是個講究人,帶孩子的瑣碎事情多,所以給周玉霞加工資了,每月四千元。

周玉霞很不好意思,對周文菲說:“難得魏阿姨這麽喜歡你,每個月給你三千的生活費。一般的家庭也不過一千多一個月。還有家裏一做好吃的,就讓我拿來給你。你沒事還是要多過去逛逛。”

一看周文菲撅嘴巴,她又說:“那些被資助上大學的孩子,不也都要給資助人寫信匯報嗎?談戀愛也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

“好。我去。”周文菲被念叨煩了。有時候想,寧可不要這三千塊,其實蘭斯蒂打工掙的錢就已經夠她基本的生活費了。

她去過海園幾次,捕捉到門道,周一到周五只要在晚上六點前離開,就不會碰上喻文卿,也碰不到喻校長。周六和周日最好別出現,這兩天喻校長都在家,而喻文卿不知道會從哪兒冒出來。

錯認後的強吻也好,故意摟著她拍照氣姚婧也好,可以解釋,可以不往心裏去。但是那天晚上他主動來吻她,吻她後還說這只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要怎麽解釋?

夜晚她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烏黑的天花板。那兒好似一塊投影屏,那個吻取代了一切。像上個世紀的美國愛情片,整個屏幕都是男女主人公無與倫比的側臉,他們深情凝視,然後深吻。

一遍遍回放。

天亮後睜眼,那些在黑夜裏逃逸的意識自動地、乖乖地回去,搬個小板凳坐好、安息。因為天亮後沒人會認可它們。周文菲也不認可,她不知道怎麽對待喻文卿,更不知道怎麽對待姚婧。

後者在微信上問她:“怎麽不發琰兒的照片了?”

“青琰送去魏阿姨那邊了。我這些天有點忙,去得少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還沒定。我打算進修兩年。”

“喻文卿你不要了,青琰也不要了?”

“琰兒還小,大點再說吧。”

不知為何,周文菲突然急了:“你回來吧,你趕在他生日前回來,給他個大大的驚喜,他會很開心的。那些不開心的想法也就沒了。”

“他的想法很重要麽?我走了這麽多天,他根本沒問過我在哪兒。”

“婧姐,你還愛他嗎?”

“我不愛他,我會是現在這副連自己都討厭的樣子?”姚婧回覆,“我和他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再靠近也離不了婚。”

她這麽說,連周文菲都感覺到徹骨的寒冷。她想,紐約現在已到深秋了吧。那年姚婧回來,說那邊下一場暴雪就能把妙妙給埋了。

見她久久不回話,姚婧又說:“霞姨說你在談戀愛,是嗎?好好談吧。姐姐又做了逃兵,抱歉讓你失望。別學我。也別再管我和他的事了。”

喻文卿說得沒錯,周文菲該有自己的生活,不應該陷入他們的泥潭裏。他應該、已經感覺到周文菲對他的心思了。那張床照是對她一再試探的警告。

可閑事管上了就很難脫身,尤其是像周文菲這種討好型性格的人,她覺得自己好心辦了太多壞事:

如果不是她穿了姚婧的睡裙,喻文卿就不會強摟她,那天晚上也許他們能心平氣和談一談;

如果不是她故作了解地說姚婧有產後抑郁癥,他們就不會去看婚姻咨詢醫生,不會吵架,姚婧就不會沖動地出國;

如果不是她鬼附身似的答應姚婧偷摸去喻文卿的臥房,喻文卿就不會非要摟她拍照;

如果她和喻文卿之間沒有那麽多的身體接觸,喻文卿就不會再來吻她。

親吻帶來的心悸仍在,副作用也很強。當周文菲在花園裏幫著魏凱芳松土施肥時,總感覺背後的兩道目光,讓她片刻難安。

她只想讓這一切都回到正軌上去。

正好喻文卿的生日馬上就到,她不知道送人家什麽好。小時候愛做手工,花一個小時用橡皮泥捏個人或是蛋糕,人家笑瞇瞇地接過去,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準能在垃圾桶或是沙發角落裏找到。

以前她還為此哭過,覺得喻文卿和姚婧不重視她的情誼,現在想,要是有個四五歲的小孩子送捏泥人給她,她也不要。

還是買點什麽東西?可她的錢全借給李晟,蘭蒂斯的工資也沒到結賬的日子,全身上下就兩百塊。過兩天她終於想到了,可以送喻文卿一個喻青琰的相冊本。

如今只有喻青琰有這樣的神通,能修補她爸媽的關系。而周文菲手機裏為喻青琰拍的照片,比兩位親生父母、四位祖父祖母拍的照片,加起來都多。

她還知道,當時的喻青琰為什麽擠眉弄眼,為什麽嚎啕大哭。

她做這種事,比念書和待人接物還要心靈手巧。網上買了牛皮紙的手稿本,洗出來一堆照片,一堆花花綠綠的小貼紙,和五顏六色的熒光筆。一到晚上就埋首在書桌邊,剪裁、貼合、書寫,然後一個充滿愛心的手工相冊本就大功告成了。

王麗娜看她忙到連高數作業都不抄了,過來問:“你送給你那個婚姻不太順暢的姐姐嗎?”她翻了一下,相冊上全是一個頭發稀疏還非要戴各種發箍發繩的女寶寶。

周文菲一怔,沒有回答。

王麗娜看完後點頭說:“你上輩子是個天使吧。”

周文菲馬上從抽屜裏翻出另一個手稿本。幸好,因為怕出錯,買了兩個回來。照片還得洗一些,算了,先做多少是多少。通宵達旦接著做。

睡覺前,王麗娜問:“不是做好一個了嗎?這個送給誰。”

“那個……姐夫。”

連李晟都嘆口氣:“你這心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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