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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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酒會結束, 周文菲去更衣室換下工作套裝,讓喻文卿去一樓的辦公室拿她書包。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做客戶信息錄入, 所以也有了一張臨時的辦公桌。

喻文卿走過去, 便看到她的帆布書包敞開一個大口, 露出彩繪封面的本子, 便是上次在紫薇樓自習室看到的那本。

左右看看, 辦公室沒人,於是他迅速拿出來看, 一翻, 全是鉛筆素描,鹿的兩只角上長出不一樣的森林;女孩茂密的頭發裏住著孔雀、魚兒、和鳥兒;一條在深海暢游的鯨魚在哭泣;……

畫風唯美, 想象出眾。一頁頁翻, 喻文卿想,學什麽會計,做個插畫家多好。畫家?他馬上就想到家裏那位,作息無規律, 生活無目標, 每天不是陷入無靈感的狂躁中, 就是紙醉金迷的酒精派對裏。

有什麽好的?周文菲的家境、性格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還不如當個會計,安安穩穩過這一生。

翻過十幾頁, 他的目光停住了。米白色的稿紙上, 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正面肖像。

周文菲沒有系統地學過素描, 畫上面那些平面抽象的畫還游刃有餘, 到肖像素描這種真正考驗基本功的畫,水平馬上就下了檔次。因為不懂光影規律,人像的立體感並不強。

當然仍能一眼看出畫的是誰。

或許真的不再年輕,喻文卿完全沒有十來二十歲知道又有女孩喜歡他的那種“老子宇宙第一帥”的得意感。哪怕那會已經和姚婧交往,他也偶爾會有“不得已拋棄整個森林”的玩笑話。

那些塞過來的情書、顫抖的話語,躲避的眼神,一張張、一聲聲、一個個全壘在一起,壘成一沓證書,都是他喻文卿“如此優秀”的證明。

周文菲當然不是證書,所以他只覺得悵惘,那種想回報卻又無法回報的悵惘。他知道周文菲的高考成績其實不錯,省內985大學都沒問題,她非要考連211都不是的S大。

回來的原因,多少是因為他呢?

周文菲換完衣服回來,看到喻文卿站在辦公桌前。辦公屏風攔住他手上的素描本,她並不知道心事已被人窺見,邊走邊說:“你等會回家好不好?我把青琰抱過去。”

她說話總是這樣柔聲柔色,大大的眼睛裏漾著小小的燈光。

喻文卿想出了神,想他已結婚生子,為什麽她還要回來。

假若他和姚婧恩愛美滿,她不會嫉妒麽?

他想象不到周文菲會嫉妒的樣子。哪怕她愛他,她也愛姚婧,還愛青琰。她的愛像是完全不會被人心欲望玷汙的一件事。

見他望著自己發呆,周文菲心中也發毛,一探頭便看見素描本,笑意慌忙褪去。她把本子搶過去:“你幹嘛翻我東西。”

“我以為只是一般的畫畫本。”

周文菲低頭一看,正是喻文卿的畫像。姚婧把手機要回去,她便提前打印照片,照著照片一筆一畫勾勒的。

她的神情像是要哭了:“就是一般的畫畫本,我沒事畫著玩的。”她把本子塞進書包,賭氣似的說,“等我有時間了,我畫婧姐的,我還給青琰畫,我給每個人都畫一張。”

在喻文卿面前,這些話全是欲蓋彌彰,但他不想要她再難堪下去:“好了,不就一張畫嗎?姚婧畫得更好。”

看他滿不在乎走出去的樣子,周文菲這才放下心來。可又有了對自己的失望,剎那間想哭:婧姐當然畫得好了。

周文菲帶著青琰去海園。難得兒子和孫女都在,魏凱芳強行要把青琰留到吃完晚飯再送回去。她只好打電話騙黃惠南,說她帶著青琰玩時,碰巧遇上喻文卿,喻文卿現在要帶她們出去吃飯。

黃惠南也不點破“碰巧”這個詞:“好吧。”她遲疑兩秒,還是說出來,“妙妙,勸勸你喻哥哥。”

“我……勸不動吧。”

“喻文卿現在對你婧姐還有我都反感,但他對你還是挺好的。你姐這個人啊,是個混球,說話還沒你好聽,你多幫你姐說兩句。”

直到把喻青琰送回暢園,周文菲都沒找到機會開口,黃惠南又一臉期待的臉色,她只能一個勁點頭說:“我會的。”

下了樓,喻文卿靠在樹邊等她:“送你回宿舍。”

都走到湖邊了,再不開口,下次見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周文菲鼓起勇氣:“你這樣到了丈母娘家都不上樓,會不會……有點過分了。”

她想起那天中午她騙他去望月樓時他說的那句“閉嘴”,真的好兇,後面幾個字越發地沒氣勢。

喻文卿挑了挑眉:“別管閑事啊。”

“你和婧姐的事,不算閑事。”

“你管不著。”喻文卿又沒好氣。

周文菲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頎長的背影:“喻哥哥,婧姐她可能有產後抑郁癥。”

喻文卿轉過身來:“她一直都是這樣子,只要不依著她,她天都能吵下來。”

“不一樣。以前她吵,都是那種不在乎的勁兒,現在,她很怕失去你。”

“我從來沒有要和她離婚的意思。”

像是要表明衷心,但話說出來意味卻很苦澀。協議他和姚婧都簽了,但是他們都沒有找對方聊過這件事,聊過心中的想法。他們終於走到了責任大於愛的這條路上。

周文菲想起那晚姚婧來找她求她去陽少君酒莊的眼神,搖了搖頭:“她不是怕離婚,是怕失去你。”

喻文卿望著湖邊發了會呆,才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宿舍去吧,不用怕,我在這兒看著你。”

纖瘦的身影消失在紫薇樓的入口,喻文卿方才坐在湖邊的石凳上。

這幾年夫妻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多,舊的沒解決,新的又來,姚婧的情緒問題一直都在,並不是說生完青琰後變得更突出,所以他確實不曾往“產後抑郁癥”這方面想過。他更沒想過,有一天姚婧會擔心失去他,畢竟次次吵架,次次喊著“不過了,離婚”的人,從來都是她。

結婚前夕,喻校長和他說過:“不要以為你們青梅竹馬就能萬事大吉,姚婧的性子反覆無常,你也是個暴脾氣。不要跟著鬧,你是個男人,要做你們婚姻裏的那塊磐石。婚姻不穩,會反過來吞噬你剛剛有起色的事業。”

他以為他做到了。可真做到了,姚婧怎麽會聽外面的人說風就是雨?

好諷刺。好多年前他和米揚(財務總裁)為了找融資在北京呆三個月,想省酒店的費用租了個短期公寓,吃住都在一起。打電話時,姚婧還開玩笑:“你們要打炮我也不反對,我只恨自己為什麽當年不去學金融。”

那時的他們,僅憑愛意,就能相信對方。而今天,他們共享財富和地位,有健康活潑的女兒,卻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為什麽?這麽多天喻文卿一直在想,想來想去,也許還是因為他們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他在商場打拼多年,成為一個凡事先看利益的商人,而姚婧追求的恰恰相反,是商業社會裏日趨沒落的藝術和自我表達。

剛分開走時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們的關系比一般的夫妻要融洽,因為自由、松散。要走得夠遠,才意識到“分道揚鑣”的分量。就像六七年前,姚婧身邊的朋友,他基本上都還認識。現在她要開派對,他能認出來的,絕不會超過三個。

所有人都說他們有感情基礎,應該好好談一次。但他們兩個遲遲不肯去做,無非心中清楚,溝通沒有什麽用,只會暴露更難堪的感情狀態——

無論他們中的誰,都沒辦法拋棄當下,去追另一條路上的那個人。

無論他們中的誰,都沒辦法拋棄對方,一心朝著自己的前途奔去。

他們卡在婚姻裏了。

這樣的事實,局外人又怎麽會懂?

喻文卿想起周文菲說“產後抑郁癥”的鄭重模樣,心想她怎麽知道?她沒生過孩子,沒結過婚,沒談過戀愛,卻說得很懂似的。她接觸過?還是看過書?

算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有這種可能,他都得陪姚婧去看心理醫生。

姚婧卻說,他們需要的是婚姻咨詢。

好吧,喻文卿去了。心理咨詢醫生是姚婧某個朋友推薦的,有哈佛大學心理學博士的學位,有近二十年的從業經驗,據說不少社會名流、豪門夫妻都是他的客戶。

起初這劉醫生只當他們是無數來找他的創業夫妻中的一對:多年扶持、共經患難,一朝成功,掙下不菲身家,然後男方有了外遇,女方情感上被拋棄。

且和過往很多的案例一樣,這次咨詢也是女方提起預約。丈夫能陪著一起來,意味著要麽還有感情,要麽在企業經營或家事財產上,女方還有話語權。

且面前的這個男人才三十一歲,英俊多金,絕不可能沒有女人問題。

這是劉醫生對喻文卿的第一觀感。

基於他多年的服務經驗,他建議喻文卿先坦誠。坦誠有利於接下來的溝通、和解。可喻文卿並不喜歡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下訴說心事,且還被劉醫生那種自以為老道谙熟的語調給小小刺激了一下:怎麽,只要進入你這間辦公室的夫妻,就一定是男人做得不對?憑什麽,我長了一張不忠的臉麽?

他說他沒什麽好坦誠的。坐旁邊的姚婧一聽,露出諷刺的笑容。

劉醫生看見了,便試著誘導他們進入具體的那些紛爭,一下就觸雷了。這夫妻倆,脾氣都夠火爆的。劉醫生當然不勸。他雙手抱胸,稍稍駝點背,下巴也有點內收,眼鏡松松地架在鼻梁上,然後目光不穿過鏡片,改走鏡架上方的途徑,由下往上地,挑著眼看他的當事人。

很多心理醫生都有這種觀察人的毛病。

他在聆聽他們的言語,捕捉他們覆雜細微的面部表情。基本上是姚婧咄咄逼人地發問,喻文卿不甘示弱地招架。

夫妻面對感情問題,通常如此。

姚婧只不過想,既然都到了婚姻咨詢的地步,再壞不過離婚,何不抱著一樁樁清算的決心,一次說個痛快。膿要徹底破掉、擠掉,才有痊愈的可能。

可從哪兒說起?

從青梅竹馬說起。

這四個字簡直就是個大殺器,不管她和喻文卿之間有什麽問題,只要它一出馬,必定踏平他們感情領域裏的任何雜草歪念。有段時間,姚婧很享受這種“一馬平川”的輝煌戰績。

當年她沒有考S大,而是去了相鄰城市的美院,本可以每周末回趟家,但她經常懶得回。喻文卿和她吵過幾回,也懶得吵了,隨她在另一個城市裏晃蕩。當然他也沒閑著,身邊各種暧昧的女生不斷。

姚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好像就是高考後那根“人生向上”的弦徹底松了。別說有朋友傳小道消息給她,就是親眼看見喻文卿和人打情罵俏,她也挺無所謂的。

喻文卿說跟你談戀愛真沒意思,太熟,熟到連醋都不會吃。姚婧不假思索地接話,那就分吧,我也覺得挺沒意思的,天天接你電話,連做白日夢都有罪惡感。

那是他們第一次分手。

姚婧不覺得傷心,不傷心也就不需要斬斷來往。反而因為不再是男女朋友關系,沒有報備行程的需要,她會冷不丁地想一下——這家夥在幹嘛,所以回S市還頻繁些。

有了新女友的人,自然不會像以前那樣搭理她。姚婧這才不爽。

青梅竹馬的威力自此顯現。她了解他,知道他喜歡哪家餐廳的潮汕菜,周日下午會去哪兒打籃球,什麽時候會上線玩游戲,……,不管喻文卿在哪兒,她都能很快地找到他。

找到後坐他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有時幹脆摟他一下。根本不用去想故意不故意,青梅竹馬且已有過性關系的人,身體語言就是自然而親密的。

動作一出,不管旁邊是文雅的學姐還是乖巧的學妹,臉色都得變。要是知道姚婧的來歷,只能尷尬一笑,吃下這個暗虧;不認識她敢當場說 “你誰啊”的人,桌上其他人會起哄:“你不認識?姚婧啊,你家文卿從小一塊長大的妹妹。”

有她這個惹事生非的,喻文卿的戀愛沒有哪一段能超過兩個月。她的大學四年,基本上也就在和喻文卿的分分合合中度過。

總是以有人要強行擠入他們之間,激起姚婧的爭奪心為開始,等奪回來後擁有一段短暫的平靜期,迅速進入倦怠期,鬧分手,給他人插足空間,……,周而覆始,樂此不疲。

為什麽要那麽做?因為面對這個勵志要成為一流畫家的女孩來說,這個世界太無聊了,青梅竹馬的感情太穩定了。她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就是想享受那些女生臉上的難堪顏色,就是想向這個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喻文卿是屬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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