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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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從今天起,陽少君是她老板。她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仗著喻文卿寵她,就敢在人面前放肆。

於是,周文菲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蒲團上,幫陽少君添了茶,低眉順眼說:“少君姐好。”

陽少君朝喻文卿飛了個眼神,別以為你家妹妹天真無邪,人精著呢。

“文卿說你是會計專業,可現在才大一,專業課都還沒開始上吧,不急著進系統,進去了也什麽都看不懂,還是在店面幫著陳列,招待客人吧。”

“好的。”

飯吃到一半,喻文卿看了眼手機,說有事要走。他問周文菲,下午還有課嗎?

“沒有。”

“那好,跟少君去酒莊看看。”他走到包廂門口穿鞋,再朝陽少君交待兩句:“人交給你了。如果呆得太晚,記得送她回學校。”

周文菲一直扭著頭,看他的背影消失,才轉過頭來問陽少君:“他去哪兒?”

陽少君手撐著臉頰,笑意盈盈地問她:“姚婧要你來的?盯我,還是盯喻文卿?”

“不是,我自己想來的。”周文菲垂下眼眸。

“好吧。”陽少君想起她剛才問的問題,“他去哪兒,我怎麽知道?你覺得你家喻哥哥是那種會乖乖跟女人報備行蹤的男人?”她喝一口茶,若有所思地看著對面的年輕女孩,“要不你試試?他一直很寵你,現在更有條件寵你。我和姚婧已經過了可以隨便任性的年紀。你才十八歲,真好。”

好個屁,一直被你們當小孩逗。

“這兩個半月,他住在你那兒嗎?”周文菲到底年輕憋不住氣,不知道問出來的答案,通常沒什麽用。

“沒有啊。”陽少君轉念一想,也許周文菲真不是為了姚婧來的,十八歲的女生,也該有自己主見了。既然如此,她更想逗她,“我那兒廟小,叫你婧姐不要老盯著我,去別的廟找找。”

周文菲跟著陽少君到了蘭蒂斯,一到大堂,陽少君就拍手掌:“姑娘們,都出來下,給你們介紹個人。”

說真的,若不是這店裏擺滿了酒,若不是喻文卿也沒說不可以來,光憑陽少君的手勢和語調,周文菲就得懷疑下,她是不是來了什麽不正當經營的場所。

仔細想一下,三個人之間,陽少君的變化最明顯。

第一次見她是在車內,看得沒那麽清楚,今天中午才發現她的妝很濃。雖然穿了垂墜感很強的寬松西裝,肢體語言卻不幹練,舉手投足間帶著黏答答分不清的性魅力,就像那些電影女郎,美艷,美艷到有風塵味。

從前的陽少君可是徹夜不睡,拿筆桿插在亂糟糟的發髻裏,邊喝酒邊碼字的報社記者。

每個人身上,都籠罩著叫“過去”的那團霧。就算知道了影響他人生的全部重大事件節點,又怎樣?誰也說不清它們如何在人身上發生作用。

幾分鐘後,八個穿黑色連衣裙工裝的女孩,還有三個黑色西裝的男孩聚攏過來。陽少君拉著周文菲胳膊站在她們面前:“新來的兼職學生。”

周文菲自我介紹完畢,一個額頭光潔、笑容甜美的女孩子說:“君姐,你家親戚?”

“我家親戚才不來呢,喻總家的。”陽少君朝周文菲說,“袁心悅,酒莊經理,以後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她。”

她在酒莊巡視一圈就走了。兼職的時間、工資都是袁心悅和周文菲談的。

大一的課程比較輕松,周一、周四下午,周六全天,周文菲都能過來上班。開的工資和別的兼職生一樣,半天八十元,全天一百六。

袁心悅再向她介紹酒莊的布局,一樓是門店,一般的銷售和接待客戶都在這裏;二樓則是品酒區域,重量級的客戶才會往上請。

2011年的葡萄酒市場,還不像白酒一樣被國內消費者廣泛用於家庭消費,更多的用在商務宴請和送禮上,所以各種推銷的品酒會必不可少。每個星期,酒莊都會舉辦各種主題的品酒會。

周文菲問:“喻哥哥每次都來嗎?”

長長的走廊裏,被修身連衣裙裹得曲線玲瓏的袁心悅轉身過來:“怎麽會?喻總忙得很,只有遇上有實力的大客戶,又不肯老老實實簽單的,君姐才會擡他出來充個場面。”

周文菲還不懂喻文卿充個場面,對陽少君的紅酒生意到底能有多大的影響。見她目光迷茫,袁心悅問:“以前對葡萄酒有了解嗎?”

周文菲搖搖頭。袁心悅拿過來一堆資料:“那今天下午就先了解一下相關知識吧。有不懂的地方,問那邊的琴姐。”

周文菲對葡萄酒確實一竅不通,她原以為紅酒就等於葡萄酒,結果看的第一頁就告訴她不是。按顏色可以分為紅葡萄酒、桃紅葡萄酒、白葡萄酒;按糖分的含量又可以分為幹型、半幹型、半甜型和甜型;按釀造方法分類,又可以分為天然、加強、加香,還有蒸餾酒;……所以要是有顧客問起,最全面的回答是幾個維度都要加起來。琴姐教她,比方說,這是一款天然幹型紅葡萄酒。

周文菲根本看不懂琴姐手上的酒和酒架上其他的酒有何區別,算了,還是老老實實記筆記吧。她埋首在資料中,第一個半天的兼職很快就到時間。

她回學校後,陽少君回酒莊,隨口問袁心悅:“那女孩一下午幹嘛了。”

“學習呢。”

陽少君翻看周文菲下午做的筆記,拍一張照片發給喻文卿看:“說她精吧,又呆得很。”

喻文卿看著規矩工整的筆記,也有點想笑。

陽少君又發語音過來:“長這麽漂亮,也不用懂那麽多專業知識,撒個嬌就能賣出去的事。”

電話馬上過來:“別指望她幫你賣酒。”

“不是說送到我這兒來增長點社會經驗?”

“她不需要這方面的社會經驗。看著店、幫點忙就好,別帶出去。”

“帶出去怎麽啦?我還能賣她不成?”

“怕你帶壞。”

“我帶壞誰了?心悅?現在不混得挺好,你要說她跟王局的事,那也不是我帶壞的,是你們男人教壞的。”陽少君還是懶洋洋的口吻。

“她不是心悅。”喻文卿突然收笑正聲,“少君,我沒開玩笑。”

陽少君聲調也降下去:“知道了。”掛下電話,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隨便試下,都能看出這個男人的緊張心。

周文菲終於遇上了宿舍裏的第一場戰爭。

很簡單的事,就是宿舍衛生大家輪流搞,按照床鋪的順序來,紀敏敏一、王麗娜二、周文菲三、李晟四,四天一個輪回。

通常紀敏敏和王麗娜不怎麽搞衛生,垃圾倒了,地板不臟,看得過去就行,輪到周文菲,她會把前三天沒搞的地方全給弄幹凈。第四天李晟搞衛生,又很輕松了。這樣相安無事過了一個月。

然後今天周文菲因為兼職來得太快,不得已和李晟對換一下搞衛生的順序。

李晟這才發現,原來宿舍要幹的活那麽多,垃圾桶裏還留著昨天晚上的外賣盒,湯汁淌得整個桶裏都臟兮兮的,洗手間的地板、馬桶邊緣上都是長頭發。她便質問王麗娜前一天為什麽不幹活。

王麗娜說:“幹了啊。”

“垃圾都沒扔。”

王麗娜翻白眼:“那是周二的垃圾。”意思是該紀敏敏扔的。

李晟這才醒悟過來:“原來你們都不幹活的啊。”

紀敏敏反駁:“誰在這宿舍呆得最久,誰就該多幹點活。”

李晟指著垃圾桶:“周文菲可沒天天都帶外賣回來。”她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伸手就去拽上鋪的紀敏敏,“去扔垃圾。”

紀敏敏外套被她拽下,不甘示弱,反手來打。等周文菲推門進入,兩個人已經打得難舍難分了。

王麗娜扯著紀敏敏,周文菲扯著李晟,好不容易才把兩人分開。

紀敏敏這才想起今天不是李晟值日的日子:“你發神經啊,替別人強出什麽頭。”她想起在學姐那兒聽來的八卦,臉上露出乖張的笑,“原來如此。周文菲,過來。”

明顯是女生拉幫結派要孤立李晟的架勢。

周文菲不過去,想和稀泥:“沒關系,等會我來搞衛生。”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我是為你好,離這種人遠一點。”

“我這種人怎麽啦?”李晟吼道。

“怎麽啦?男不男,女不女的。”紀敏敏的聲音越發尖利,“周文菲,我是為你好,過來。她是個同性戀。”

周文菲乍一聽驚到,揪著李晟手臂的雙手松開,見她還要撲過去和紀敏敏打架,又緊緊拽住她:“別再打了。”

李晟甩開她的手,沖出宿舍,走廊裏已經有了圍觀的人群。周文菲跟著跑出去。

留在宿舍裏的兩個人面面相覷。王麗娜把門“砰”地關上,問紀敏敏:“你剛才是瞎說的,還是真的?”

“當然真的。”紀敏敏撿起外套爬上床,“我學姐室友就是她們高中的,她和那個女生的事轟動全校,那女生都要跳樓自殺了,怎麽可能假的?”

王麗娜也爬上床:“這種事情即便是真的,也不該當著她面說。”

紀敏敏冷哼一聲:“他明顯對周文菲有想法。”

“那背地裏和菲菲說一聲,讓她心裏有準備就好了。”

王麗娜覺得事情鬧大了,微信裏拉出班長蘇江,單獨和他說:“想到沒,女生第一架在我們宿舍幹了。”

李晟沒有乘電梯,從樓梯間奔下去,鉆進茫茫的夜色中。周文菲顧不上怕黑,也跟著往湖邊跑。

“李晟。”圍著湖跑了大半圈,周文菲跑不動了,“你停下。”

“你回去。”李晟頭也不回。

“那你呢?”

“不用管我。”

“可你是為我打抱不平,才跟她們吵的。”

“你從來都不生氣?”李晟停下來問她。

“不是。”周文菲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從湖的那一邊飄過來:“我覺得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哪兒都有,不值得生氣。”

她在安慰自己。李晟的眼淚突然就掉出來,她用手背抹掉眼淚,“也有個女孩,有跟你一樣長的頭發,小小一張臉,眼睛很大,見人就笑,笑起來就瞇眼睛,還很喜歡小動物,……”她不說了,咽下要哭的沖動。

原來之前照顧我,都是因為我身上有你戀人的影子,周文菲問道:“她現在在哪兒?”

“也許在醫院,也許在她家裏。”李晟彎下腰坐在湖邊,“她有重度抑郁癥。”

“哦,這樣啊。”湖邊的風反反覆覆地吹,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吹涼了。周文菲呆呆看著李晟:“她爸媽不接納有這樣一個女兒?”

李晟搖頭:“我應該去陪她,而不是呆在這裏。”

周文菲蹲下來坐在她身邊。李晟看她兩眼:“你不覺得惡心?”

“惡心?”周文菲突然笑了,“真正惡心的事,大家都裝作不知道的。”她從背包裏拿出手機,“我和林老師說。”

“和她說有什麽用,一個工作保研的學姐而已。”

“那我就和郭主任去說。”手機屏幕亮了,照著周文菲臉上也有兩行淚。她還未來得及撥電話,林曉丹電話打進來了。過十幾分鐘,林曉丹和蘇江都來了,也就是上次在圖書館亭子和周文菲搭訕的男孩,人家不姓江,姓蘇。

四人在湖邊就今晚的打架討論半個小時,最後林曉丹給出的辦法竟然是:李晟和紀敏敏互相道歉,然後她再幫李晟換個宿舍。

“是紀敏敏要換走。”周文菲說,“我、麗娜和李晟住一個宿舍沒問題,紀敏敏才是那個性格強勢,和誰都相處不好的人。而且既然打架打得不分勝負,也沒什麽好道歉的。但是她從別人那裏聽來一點謠言,就亂說李晟的事情,這件事情不比打架更嚴重麽?要檢討的人是她。”

她想的是,如果紀敏敏可以不受懲罰,李晟換到哪個宿舍,風波都不會停止。

李晟大感意外,竟然有周文菲護著她的時候。

林曉丹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哪有住四年不吵架的室友呢?她也是無心說的話,算了。”

“如果就這樣算了,我就去找喻校長。”周文菲的聲音既柔弱又堅定,“他答應過我,無論我遇到什麽事,都可以去找他解決。”

林曉丹的臉色一下就很難看。早就有前輩提醒過她,S大的輔導老師不好當,學生家境普遍中上,有背景有後臺的太多,個性太強,服從性很低。

“好吧,我明天和學生處的老師商量一下。李晟,你今晚回宿舍嗎?”李晟當然不願回宿舍,也不願回家。林曉丹說:“去我那兒吧。”

她倆走了,蘇江送周文菲回宿舍:“就算你真是喻校長親戚,也沒必要摻和得這麽深。李晟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是大家都沒說,有什麽好說的。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知道嗎?以後躲著她點。”

怎麽躲?周文菲心想,不在一個宿舍,還在一個班,另外還同在一個戲劇社,因為王嘉溢,以後沖突會更多吧。這個晚上,她的心中被勾起一團火,也不知是想點亮她,還是想燃燒她。來就來吧,拿著別人痛徹心扉的事當做匕首的人,不值得她一再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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