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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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婧點頭,周文菲只能照做,還開了免提,好讓姚婧能根據喻文卿的反應做出指令。電話接通,那邊聽後,笑著問:“那你打算請我在哪兒吃飯?”

是女孩子都喜歡的富有成熟魅力的男中音。

姚婧端著茶杯的手一滯,臉上是一晃而過的嘲諷,她接著喝茶,不在意丈夫用這種有點“痞”的語氣和人說話。

周文菲硬著頭皮接招:“學校,望月湖二樓餐廳,行嗎?我下午還有課,就不去外面了。”

二十分鐘後,喻文卿如約而至,樓梯口見到姚婧,臉上的春風蕩然無存。姚婧斜眼瞥他:“來得挺快呀。”

喻文卿也斜眼看周文菲,後者恨不得鉆到桌子底下去。

她們坐在窗邊的卡座裏,喻文卿走過來,朝周文菲揮揮手,讓她再靠裏一點。周文菲想逃之夭夭:“我吃飽了,要不先回宿舍,你們慢慢聊。”

想逃?門都沒有。喻文卿直接坐在卡座的外側,不給她讓道。周文菲出不去,只好手背撐著臉頰,視線朝外,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姚婧哼一聲:“你知道你有多久沒回家了嗎?”

“多久?”喻文卿給自己斟茶。

“整整七十天。”

“也就是說琰兒被你送回娘家,快兩個半月了。”

“要是我不把女兒接回來,你也不打算回來了?”

喻文卿點點頭:“差不多吧。”

姚婧說:“你有必要為這件事情跟我冷戰?讓我媽帶琰兒怎麽了,很多孩子都是外婆帶大的。再說我媽家離公司、離我們家都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想看女兒隨時看。”

周文菲也不是外人,姚婧心想,吵就吵吧,她憋得夠久了。

“別人要外婆幫著帶,是因為要上班沒時間,請不起保姆,跟我們家情況一樣麽?”喻文卿說,“你要是覺得一個育兒嫂不夠幫你分擔,再多請兩個三個,我也沒問題。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琰兒必須在我身邊。”

“在你身邊?你有真真正正地帶她,哪怕一個小時?”姚婧動了氣:“不要和我說你忙,你忙,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什麽都不幹,心思全放在她身上。”

“哦?”喻文卿冷笑兩聲,“那你說說,這七十天你做什麽重要的事了?”

輪到姚婧冷笑。

喻文卿的諷刺是兩重意思,一來,他不認可她選擇的職業,繪畫還有經營畫廊在他眼裏,都是瞎玩瞎鬧的事;二來,他在用管理公司的思維,來判斷她作為一名畫家的做事方法和效率。

“你是總裁當得太過癮了,家裏也想當?要不要我像你手底下那些員工,把畫畫當成項目,每天按進度來,隨時向你匯報啊,喻總。”

喻文卿也意識到了:“Sorry。”有錯他就承認,“你的事情你自己決定,我不幹涉。但是女兒的事情,你不可以不和我商量。”

“我今天來,不是和你討論女兒的事。而且,我們之間的問題,也不是她能解決的。”

偏偏喻文卿不覺得他和姚婧之間有什麽了不起的問題。說得再準確點,他不認為自己有問題,他認為是姚婧沒有把心態擺正。

她總覺得他沒那麽愛她了。關鍵是,哪個成家立業的三十歲男人,天天把愛啊情啊掛在嘴邊。

她說他也不陪她了。這個喻文卿承認,只要“雲聲”還在快速地朝前發展,他未來的每一分鐘,都比過去的每一分鐘,要寶貴得多。

時間少了,金錢多了,是這世間最公平的一樁買賣,跑車一年一換,喜歡的藝術收藏品想買就買,有什麽值得委屈抱怨的?

姚婧認為那都是他的借口。“沒有時間陪我,有時間陪陽少君?”

“你不要次次都找我吵,也許我是多點時間陪你。”喻文卿說,“知道你要找我吵,我還跑回家去,傻嗎?女兒又不在。”

周文菲聽到這,回頭看,喻文卿臉上沒有一點愧疚的意思。他瞟了眼周文菲,接著說:“吵架是件很費心力的事。你的時間多,吵完後想哭可以哭,想血拼可以逛街。我吵完後,還得回去上班。”他指了指太陽穴,“我很煩的。”

“那你解釋清楚少君姐的事情啊,這個才是原因。”周文菲忍不住說。

“閉嘴。”喻文卿瞪她一眼,“你起什麽哄?”

周文菲別過臉去看窗外。喻文卿說:“我解釋過很多遍了。”

“你那叫解釋?”姚婧嗤笑,“你那叫‘我就這樣,你看著辦吧。’你想要女兒回家,就徹底跟她斷了來往。”

“都不能來往了?”喻文卿扔下筷子。這是他現在最反感姚婧的地方,她開始像那些無事可幹的太太,整天不琢磨別的,就想著丈夫必須按照妻子的心願行事,恨不得將所有年輕貌美的未婚女性都排除在他的交際圈之外。

“姚婧,你交什麽樣的朋友,做什麽樣的事,我有限制過你嗎?你不喜歡我媽連門鈴都不按就直接進屋,我把她的門卡都要回來了。逢年過節,你都不需要擡腿走那五百米,去我家給我爸媽道聲節日快樂。無論婚前婚後,我都給足了你自由,因為你在意這個。哪怕生女兒,也是你同意的了。生了就要養,你不可以拿她來要挾我。”

“我要的自由,並不妨礙我們的婚姻基礎,你要的自由呢?”姚婧反問,“移情別戀是自由嗎?”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移情別戀。”

“喻文卿,你還當我是那個傻不啦嘰的小女孩?”姚婧想,如果當年不是你和陽少君背地裏搞的那些動作,我又怎會在“雲聲”最艱難時分手出國,把這種“共度時艱”的機會拱手讓給別人。

雖然後來覆合了,但他們心中都明白,分開的兩年造就一條冰冷的裂縫,他們不再是兩小無猜的關系,但他們假裝從未分開過,私下裏也從來不提那兩年,就像他們從來不提那個在瑞典失去的孩子。

這種表面平靜溫馨的幸福,已經讓姚婧很失望。她感覺喻文卿在以工作繁忙為借口,在她面前慢慢建起一道隱形的墻。她還來不及把這墻沖破,陽少君又來了。她都快要發狂了。她寧可聽到喻文卿和他某個美女下屬之間的桃色緋聞,也不願意陽少君再次站在喻文卿的心房前,輕叩房門。

“我們倆的朋友圈裏,哪個人不知道,陽少君就是你的紅顏知己。她酒莊搞的酒會,哪次你沒去捧場?”

每每聽到紅顏知己四個字,姚婧都覺得有人在剜她的心。身處藝術圈,她太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和分量。婚姻看似一座城堡,有效禁止外人進入。但在更了解、更懂得配偶這件事上,婚內的人不比婚外的人,多出一點優勢。

果然,只要一說到他和陽少君之間是否真有感情,喻文卿便擺出拒絕交談的姿態。“你要是不相信我,我無話可講。”他擡腿走兩步,丟下最後一句話,“下次,還是換個話題吧。”

喻文卿的背影在樓梯口消失,姚婧哭了,豆大的淚從眼眶掉落,她只想,他會這樣拒絕陽少君嗎?周文菲看得心間一慌,慌忙起身:“我去追他。”她跑到樓梯中間,喻文卿已在樓下門口,她趕緊喊一聲:“喻哥哥。”

喻文卿轉身:“怎麽啦。”

“婧姐哭了。”周文菲欲言又止,“你……哄哄她呀。”

錯愕又難過的表情在喻文卿臉上轉瞬即逝。他擡頭望著周文菲,他倆都回憶起了相同的一幕。

“知道了。”喻文卿倒退著出了門。

從前他們吵架互不理人的時候,許妙沒少當他們的傳聲筒,姚靜會指使她:“去你喻哥哥家一趟,看他在幹嘛。”一開始許妙還不理解:“婧姐,你打他手機啊。”

“不打,你去看看。”

許妙就在暢園和海園之間一趟趟地跑。有次姚婧還哭著寫了分手的紙條,要她送到海園去。喻文卿看了就生氣,把紙條揉成團,往垃圾桶一扔:“隨她。”然後開了音響,聽勁爆的搖滾樂。

許妙想自己就這樣回去,姚婧肯定還會讓她來,便說:“她都哭了,你哄哄她唄。”

喻文卿躺在床上,根本不理她,於是她湊到他耳邊去:“你哄……。”

才剛說兩個字,喻文卿就打哆嗦。他怕癢,翻身過來,兩只手捧著許妙的臉頰。圓嘟嘟的笑臉都被他的手掌壓變形了,小女孩像個鼓嘴的金魚,還在艱難地張嘴說:“哄……她唄。”

她的模樣太滑稽,喻文卿哈哈大笑,突然間也就不生氣了,抽屜裏翻出錢包,拉著許妙的胳膊就跑:“走,帶你們打游戲去。”

所以這句“你哄哄她呀”似乎是從遙遠的過去飄來的,讓喻文卿有剎那的錯覺,好像樓上的姚婧還是二十歲。他的心立馬就涼了一截,因為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一歲。就連當初勸和的小女孩,都已經長大成人。

他和姚婧還在吵吵鬧鬧。

回到車內,喻文卿沒有啟動車子,而是點了一根煙。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他和姚婧之間真的出現了婚姻危機。跟姚婧的體會不同,他不認為是被指控的移情別戀,更不是酒席飯局上的逢場作戲,而是兩個人之間的情感錯位。

對原以為感情穩定,想在接下來的五年、十年裏全力拼搏事業的他來說,這種太耗費能量和情緒的愛情,一點也不浪漫。反而很煩躁,因為這意味著接下來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糾正這種錯位。

他還以為青琰的出生就已代表他們關系的彌合。然後,像大多數的夫妻一樣,在養育孩兒的平常生活中,將不滿和委屈放下,將裂縫一一填補,不完美,但異常地堅固。

過去很多事情,只要對他和姚婧的未來沒有好處,他是既不深究也不細想了。最近半年,連吵架和碰面都在避免。他逐漸地認可、接納婚姻中那些混沌的、最後不甚了了的緣由和情緒。

但顯然,姚婧還是那個固執的女孩,固執地認為愛是一種純粹的東西。

喻文卿就這樣走了,周文菲只能上樓,小聲說:“婧姐,你下午想做什麽?要不,我陪你吧。”

“你不是要上課?”姚婧止住哭,扯紙巾擦眼淚。

“不是很重要的課,逃掉好了。”

姚婧沖著她一笑:“我想喝酒。”

“啊?”周文菲望著窗外,這太陽能把人曬暈,“你要去哪兒喝?酒吧現在不開門吧。”

姚婧已經招呼服務員買單:“去我家。”

半個小時後,周文菲站在喻文卿和姚婧位於瑞景公館的頂層大宅裏,門廳都相當於一間普通三房的餐廳,脫鞋後赤腳走幾步,一條長長的過道橫在腳下,過道兩頭都瞧瞧,心算一下得有十六七米長。她問道:“這套房多大面積?”

“五百四十多?”姚婧還在脫她的高跟鞋。

周文菲走進客廳,迎面是四扇高大的落地窗,她跑過去拉開淺灰色的窗簾朝外看一眼,午後刺眼的陽光讓她瞇了眼,再睜開一條眼縫兒看,是一棟又一棟的高樓。

低頭等視界內的紅暈散開,回頭看這大得不像樣的客廳,再問姚婧:“客廳多大?”

“一百八十多?”姚婧的聲音從過道那邊傳來。

周文菲誇張地吐了吐舌頭。這是她第一次將喻姚兩人互不相讓的脾氣和他們的財富匹配起來。小時候,周玉霞就經常和許開泰說,酒只能壯一時膽,錢能壯人一世膽,我們沒錢沒地位,無論到哪兒都要夾著尾巴做人。

“我參觀一下。”周文菲到處看。

姚婧和她說,客廳之所以大,是因為把墻壁都給打掉了。一個家的公共區間不需要墻來設置阻隔,劃分功能區就好了。

中軸線是會客室,三組沙發圍著一個方形茶幾。左側立著一塊黑色方型的電視墻,以此做隔斷,後面是書房和畫室。聯排書櫃挨著墻,和深咖色的沙發,組成一個肅穆無言的空間。無疑是喻文卿的。

而靠近窗戶,以原木色的書桌、畫架和以及稍顯散落的顏料、飾物,組成一個慵懶又不失趣味的空間,則是姚婧的。

周文菲問:“你的畫呢?”

姚婧手指向書架後面的墻:“那邊才是畫室。”她抱胸靠著電視墻,苦笑,“我和喻文卿同時在家的時間不多,他在這邊看書或是工作,我在那邊畫畫,聽不到他一點聲響。”

再往左便是私人空間,周文菲止步轉身。

而會客室的右邊是一張黑色的長木餐桌,配了十二把椅子。隨之布置的便是超長的L形+I形的組合櫥櫃,然後是健身房、客房,保姆房、洗衣間。

周文菲還意外發現,這個廚房的後面有一個露臺,露臺上再有圓桌、藤椅和遮陽傘。站欄桿邊往下望,整個小區錯落別致的園林,也都映入眼簾了。

有錢到超出她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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