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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鮫綃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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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鮫綃透(五)

◎平生第一次,他嘗到了嫉妒與後悔的滋味。◎

從喬歡記事起,牟遲就一直隨侍在側。在她彈弓都還拉不開的年紀,小小少年已經能百步穿楊,天天給她打野味吃。她那一手的好彈弓,也全賴牟遲所授,論起來,她還得喊他一聲“師父”。

她和牟遲,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大約是因為這個緣故,鬼門關前轉一圈,看見秦世卿時還能隱忍不發的情緒,卻在看見牟遲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悉數爆發。

秦世卿緩緩站起,手心粘著石子粒,緊握成拳時十分硌人。秦世卿卻好似嫌棄這點疼痛還不夠,他攥拳攥得越發用力,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夠為自己的心痛難抑找一個合理且恰當的理由。

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喬歡身上,只見她埋首在另一個男人懷裏,哭得雙肩一聳一聳。在他面前,喬歡向來是堅強開朗的,仿佛世間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傷心,就連被秦世琛胡攪蠻纏都不曾見過她露出半點的憂愁。

可現在……她卻毫無保留地向另一個男人袒露她的心緒。

是親是疏,一眼分明。

陸庸見他心碎的厲害,不忍再往兄弟心裏捅刀。不遠處,有道石壁凸出山體,武將的警覺令陸庸察覺到一絲異樣,黑靴方才邁出一步,就聽秦世卿壓著聲道:“二哥,咱們走吧。”

瞥了眼石壁的方向,陸庸頷首道:“好。”卻在視線掃過狼屍時,數道細細的白光刺向他的眼睛。

陸庸瞇了瞇眼,定睛一看,就見屍身最完整的一匹狼頸下,壓著一塊閃閃發光的物件。翻過屍體,才發現那是一柄匕首,刀刃已經完全沒入脖頸,只剩刀柄露在外,粗藤似的紋樣古樸而厚重,折射陽光的,就是鑲嵌在刀柄上的紅寶石。

與西遲兵打了這麽多年交道,這柄匕首,陸庸比誰都熟悉。

尋常貴族在刀柄上鑲嵌寶石,為的是美觀,為的是彰顯自己身份的高貴、家財的富有。但西遲兵在刀柄上鑲嵌寶石,卻是出門在外攜帶銀錢的一種方式。寶石切割得細碎,待到用錢時,摳一顆下來。不僅方便易攜,關鍵時刻還能用匕首保命,比見水就爛的銀票、笨重難攜的金銀好用多了。

能在此地看見西遲軍中之物,究竟是巧合還是……陸庸側目看向牟遲的背影,秦世卿見他止步不前,問:“怎麽?”陸庸略一沈吟,道:“沒怎麽,走吧,咱們去看看馮縣令那頭如何了。”

*

確定秦世卿與陸庸走遠後,泠石帶了十餘名喬裝打扮的西遲兵從石壁後繞出來,刷啦啦跪地朝喬歡行禮。“小姐,您的佩。”泠石雙手捧上喬歡扔到樹梢的圓形玉佩。礙於阿福在場,泠石沒敢稱呼“殿下”。

喬歡從牟遲的臂彎裏探出半個腦袋,烏發蓬亂,眼眶通紅,一看就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你們是看見佩才下谷來找的?”

牟遲解釋道:“沒有,昨夜屬下回到尹家村,遲遲不見小姐歸來,就猜到是出了事,便命泠石帶人來尋。”

西遲兵人手一支竄天的煙花,有緊急情況發生時用來傳遞訊息。尹家村距城不遠,西遲在宣州的暗哨也時刻有人站崗,牟遲只要點燃煙花,不出半個時辰,就會有人前來會合。

按照他們的能力,憑借蛛絲馬跡也能推斷出她落崖的位置,玉佩大概是沒發揮什麽作用。

不過,秦世卿和陸庸又是如何找到她的?單憑陸庸,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確定她的位置,極有可能是因為這塊玉佩。但,她似乎從未給秦世卿看過她的玉佩。

可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

喬歡強打精神,吩咐泠石派人去做張擔架給阿福用,阿福虛弱地笑了笑,“歡妹妹,你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敢騙俺。”

確實是天底下最“大戶”人家的小姐,喬歡用左手摸了摸鼻子,牟遲的臉在看見喬歡染紅的半片衣袖時刷得繃緊,“小姐受傷了?”

不說還好,一說,喬歡才記起自己被狼咬了,痛感瞬間攀上小臂。

事關喬歡,牟遲不敢輕易為她包紮。公主殿下比不得他們這些糙漢子,再重的傷,金瘡藥一灑,該吃吃該喝喝,留疤也光榮。但小女娘都愛美,若是公主殿下留了疤……牟遲不敢想象喬歡會有多傷心,他只求快快回村找到鄭希,問問有沒有不留痕的法子。

泠石辦事靠譜,兩刻鐘不到就做好了一副擔架。阿福由兩名西遲兵擡著,喬歡則像兒時一樣讓牟遲背她。男人的肩背寬厚,兩腿有力,走起路來穩穩當當。身邊都是熟悉的人,在滿滿安全感的籠罩下,喬歡再次沈沈睡去。夢中,沒有吃人的狼群,沒有質問的語聲,這一覺,無比踏實,就連鄭希處理傷口都沒能把她痛醒。

鄭希從藥箱裏取出紗布,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每隔兩個時辰塗一次藥。傷口有些深,包紮不易於恢覆,還是晾一晾得好。但這樣一來就辛苦諸位留個人守著,以防她亂動把藥膏蹭掉。”說罷,他朝站在一側的秦世卿使了個眼神。

奈何後者剛剛接收,牟遲就搶先一步道:“我來守著。”

鄭希一下子啞住,呵呵道:“不、不妥吧,終歸是男女授受不親,還是請位女娘來守著比較好。”

牟遲再也不敢讓喬歡離開他的視線,沈聲反駁道:“我從小就守著她,沒什麽不妥。你們要是不放心,就再尋個女娘來陪我一同守著。”說完,解刀哐啷拍上桌,當即就在長凳上坐下來,看樣子,是決意紮根不走了。

秦世卿沈默了會兒,攏手在牟遲身旁坐下。

兩個男人,共坐一條長凳。鄭希怎麽看都覺得有點詭異。他麻利地收拾好藥箱,溜了。

“數月已過,秦某似乎還未謝過兄臺的救命之恩。”秦世卿道。

牟遲眼珠一斜,看了秦世卿一眼,目光轉瞬又落在喬歡的傷臂上,鼻裏哼出一縷氣,半個字也沒說。

“兄臺與歡娘子似乎關系很好。”秦世卿又道。上元節他落水,最後把他拖上岸的,是牟遲。

牟遲還是拒絕搭話。

秦世卿也不惱,繼續道:“秦某瞧著,歡娘子與兄臺十分熟稔,想來是視兄臺為兄長。秦某心悅歡娘子已久,鬥膽與她一般,稱您一聲牟兄。”

這下子牟遲可坐不住了,“秦家主慎言!話可不能亂說!”喬歡視他為兄長,那他豈不是和大王子殿下平起平坐了?恕他還沒那個膽子敢與王室子弟稱兄道弟。

秦世卿斂目道:“抱歉。”

從牟遲的反應來看,他的某種猜測,或許是對的。喬歡,身份不凡。

木床兀地吱呀叫了一聲,兩人同時看去,可能是床板太硬睡得不舒服,喬歡扭著身子兩臂亂舞,似乎在抓什麽東西。秦世卿先牟遲一步攥住喬歡的手腕,差一點傷口的藥膏就蹭滿了被窩。

“可是夢魘了?”秦世卿猜道。

牟遲比秦世卿平靜許多,他先彎腰伸臂至喬歡頸下,把人攬到臂彎後,另只手把四四方方的高枕頭扔到床的內側,而後取過枕邊留給喬歡換洗的衣物代替枕頭墊在她的顱下。果然,這麽一換,喬歡就老實了。

秦世卿懂了,喬歡不喜睡高枕。他看向正在為喬歡掖被子的男人,究竟要有多親密,才能連枕頭高矮這樣私密的喜好都知曉。

*

喬歡睡醒時,太陽都快落山了。橘黃的光暈勾勒出蜿蜒山巒,天邊晚霞如火熾烈。漸漸地漸漸地,這團燃燒在天際的火焰蔓延伸展,逐漸如水流般流淌、流逝,恍若血泊,暗黑的山體幻化為狼,她又想起昨夜親手刺殺的兩具狼屍。

再看雙手,已經有人為她清洗過了,但那鮮血的紅似乎已經深深滲入肌理,她總覺得,她的手,還殘留著狼血的顏色。

穿好衣裳,喬歡打算去看看阿福。半路得知鄭希正為阿福施針,看是否有再下地的可能。

身子重要,喬歡不便去打擾,屋子又過於悶沈,喬歡便打算在村裏瞎溜達一會兒,散散心,沒想到恰好撞上為她準備晚膳的牟遲。

山珍海味,自然沒有。肉餅骨湯,也很奢侈。牟遲帶著銀子敲了好幾家村民的門,才東拼西湊買了一小袋白米。村民見他給的錢多,實在替他虧得慌,就從自家菜地拔了幾棵小白菜,一股腦兒地塞給他。水平有限,牟遲索性用所有的食材熬了一鍋菜粥。

“委屈殿下先墊墊,待會兒屬下去山裏轉轉,看能不能獵些野味回來。”牟遲愧疚道。

喬歡從他手裏接過熱粥,在身旁與腰齊平的平坦巨石上坐下來,“不用麻煩,我就想吃點清淡的。”

烤肉之類的,近期她是吃不下了。

舀一口粥,吹散熱氣,放入口,濃稠的迷香夾雜著白菜的清香縈繞齒間,往往最普通的食材才能做出天下至鮮的美味。

一口氣喝了小半碗,喬歡拍拍身側的空位,示意牟遲來坐。

牟遲卻不敢,他一個侍衛,豈能與公主殿下並肩而坐,但他站著喬歡想與他說話也不方便。想了想,牟遲在附近尋了塊矮一些的石頭,搬過來,當作石凳坐在喬歡身邊。

便聽喬歡道:“牟遲,待一切事畢,我們就回西遲好不好?我好想父王和王兄……”

牟遲道:“好。”

喬歡偏頭看著牟遲,眸中隱有淚光閃爍。“我們去山上摘花,去戈壁騎馬,去看日升月落,去看雲海彩霞。你、我、父王還有王兄,還有宮裏所有的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牟遲鼻頭莫名一酸,他啞聲道:“好。”

相伴多年,牟遲深知喬歡所言並非男女之間的山盟海誓,但若能以侍衛的身份陪她一世,他也知足了。哪怕日後會有駙馬與她如影隨形,他亦會默默祝福他的小公主平安順遂、幸福一世。倘若她有了自己的骨肉,他亦會像對她那樣,隨侍在小殿下左右,忠誠不渝。

兩人相視而笑,不曾看見不遠處,秦世卿站在一樹柳蔭下,形色蕭條。

他剛來不久,只聽到喬歡說的最後半句話。

平生第一次,他嘗到了嫉妒與後悔的滋味。

山間風涼,吹紅了他的眼眶。他垂目盯著腳下細草看了許久,突然邁步,走上前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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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吝嗇鬼》又名《投胎成為一條狗》

文案:從前有個守財奴,死前散盡家財只求來世投個好人家。結果,他投到了狗胎,成為一條帶著前世記憶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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