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 鮫綃透(三)

關燈
48   鮫綃透(三)

◎人間閻王殿。◎

黑夜悄無聲息降臨在密林間,周遭頓時涼颼颼的,風吹拂過臉頰,有若女鬼纏身,朝著你的後頸絲絲吹吐陰氣。董明一把老骨頭直打顫,聽到鄭希建議去尹家村,他當即本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原則,稱自己是董家村長不好插手尹家村事,飛也似的下山而去。

喬歡自然陪伴鄭希到底。三人沿著河道一路下行,河水在山口處分叉,向右流經董家村,稱董家河,向左流經尹家村,稱尹家河。三人朝左行去,沒有月光的照明,山路走得十分艱難,只能憑借著嘩啦流水聲辨別方位。

按理來說,下山應當走得快些,村莊傍河而建,但走了許久都不曾瞧見半盞燈火,喬歡不禁懷疑:“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順著河道走,不該走錯的。”鄭希之前義診來過幾次,熟門熟路,舉目漆黑一片的情形也令他心下惴惴。

太過詭異,牟遲腰刀出鞘,忽聽“嘩、嘩、嘩”的聲響由遠及近,像是有人踩著石子行走。

“前邊。”牟遲敏銳辨別出方位,深濃夜色中,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隨著距離的拉近而逐漸清晰。在看清來人的一剎那,高度的警惕瞬間轉為重逢的驚喜,喬歡驚呼:“阿福!”

*

幾日的功夫,疫病席卷了整個尹家村。起先病患只是腹瀉不止,後來有人出現高熱,嚴重者甚至昏厥,不少老人一覺睡去就再沒有醒過來。

“你們為何不像董家村民一樣,進城去問心醫館?”喬歡問阿福。

阿福回道:“起先去過,但後來馮縣令知曉俺們村兒的情況,就請了妙手仙人來問診,也不要錢。”

妙手仙人?喬歡一怔,“他不是入獄了嗎?”當初齊壺教唆董大夫婦去問心醫館鬧事,因此而入獄,他又為何會在尹家村?

“齊大夫是不可多得的妙手神醫。”阿福從喬歡身上移開目光,望向無垠蒼穹,用背書的語氣淡道,“縣令命他將功折罪,得虧了齊大夫,要不然,俺們村兒的人,早死光了。”

喬歡隱約覺得阿福狀態不太對,卻又講不好哪裏不對,只心嘆道:齊壺倒還真有兩把刷子,他算是改邪歸正了麽?喬歡伸手挑去阿福身上不知從何處粘上的雜草,“天這麽黑,你一個人是要去何處?”

*

往上游走一小段路,有一處遠離人煙的地方。那裏,茅草搭起牛棚豬圈,原本是村民圈養牲畜的場地,現在,一間間小隔間中卻不見牲畜的影子,而是打通墻體,鋪滿草席,數不清的病患不分男女老少,皮挨著皮躺在一起,哀叫呻.吟。

“俺們管這兒叫閻王殿,病重的都在這兒呢。”阿福道。

閻王殿,顧名思義,只進不出。隔著一道低矮土墻,墻內有許多口遮面巾的護衛,有的負責把守,有的則負責搬運屍體。將死未死的、死透的,俱是草席一卷,“殿”後挖有深坑,專門掩埋病死的屍體。

“他們都是縣令派來防疫的小吏。”阿福解釋道。她兩手扒住土墻,努力踮腳,想讓自己看到牛棚底下更多的景象,“歡妹妹,上次你見過的尹二哥就在這兒……”尾音有些哽咽。

尹二。喬歡眼前浮現出男子打著赤膊的寬肩以及樸實憨厚的笑,還有他看向阿福時,溫柔清澈的目光。

難怪阿福會獨自夜行來到旁人避之不及的“閻王殿”。生離死別,總令人想再多看對方一眼。但四處都有守衛,顯然容不得生人入內。縱然無人看守,喬歡也不可能放任阿福不顧性命去見尹二。

借著棚下昏暗的油燈,喬歡勉強可以看清燈下病患的形態。那簡直不能稱為人!不知為何他裸著上半身,只見小腹是幹癟的,肋骨根根分明,與白骨相比,僅僅多了層幹皮而已。

鄭希臉色緊繃,呼吸因粗重而在靜夜裏十分明顯。他握緊藥箱帶道:“多謝歡娘子與牟兄弟一路相護,我乃醫者,遭此大疫,實不能袖手旁觀。”

喬歡怎能不知鄭希的想法。尹家村只有齊壺一位大夫,多鄭希一人,就能多救數條人命。想了想,她道:“讓牟遲陪你去吧。”

齊壺對鄭希從前就沒安好心,喬歡總也不相信,半月前還拿百姓性命陷害同行之人,牢獄裏頭轉一圈就突然轉性做菩薩了。

墻內的小吏雖然整日接觸病患,但他們仍是十分康健,可見做好防護就不會危及性命,牟遲體格健壯自然不會輕易中招。派他守著鄭希,出了事也好有個照應。

牟遲擔心道:“那小姐怎麽辦?”

“放心,尹家村俺熟得很,有俺陪著,歡妹妹不會出事的。”阿福突然道,她挎住喬歡胳膊,一笑,或許是光線的緣故,落在喬歡眼中,遠不如上次分別時,燦爛陽光下那般明媚自然。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再度浮上喬歡心頭,分別沒多久,但阿福好似變了許多,或許一場疫病令她經歷了許多才會如此吧。喬歡壓下心頭的異樣,朝牟遲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阿福又道:“剛好也說說話,好不容易見一面,往後……”目光投向燈火通明的“閻王殿”,遠處高山危聳,仿若一張吃人巨口,而世人陷在其中,掙紮著等待被吞噬的命運降臨。她輕喃道:“還有什麽往後呢?”

話語揉碎在晚風中,喬歡沒能聽見。

*

“就你這磨嘰性子,我要是個小娘子,別說跑,給你兩巴掌都是輕的。”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耽誤人家覓夫婿,老三啊老三,天打雷劈都不為過。”

“人家歡娘子,長得漂亮,性情也好,怎麽也不缺你這個悶葫蘆,指不定現在左擁右抱擇佳婿呢,兄弟勸你放棄算了,免得看見些不該看的,一病不起了怎麽辦?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多可憐……”

陸庸邊走邊翹著嘴角挖苦自己的結拜兄弟。秦世卿呢,抿唇抿到發青,比起他,陸庸算是半個情場聖手,小娘子的心思摸的總比他準,難不成喬歡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他的優柔寡斷而厭煩了他?

說錯的話可以解釋清楚,但對一個人本性的厭惡,往往難以消除。

仿佛嘩啦一桶冰傾倒下來,秦世卿可憐巴巴的希望小火苗噗得滅了個徹底。他沈聲道:“她恐怕出事了。”

聞言,陸庸收斂起玩笑,“怎麽回事?”

秦世卿把鄧洛書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陸庸。對於這個不算親近的表妹,秦世卿了解不多,但事關喬歡安危,他還是習慣把事情往最壞處想。

靳忠匆匆來報:“家主,歡娘子常去的幾處地方都找過了,還是沒找見人。”

陸庸反應極快,“你們接著在城中找,老三,你畫副歡娘子的小像,我派人拿去問問守城的人有沒有見過。”

話音未落,看門的小廝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家主,陸將軍。方才縣令身邊的長隨來報,說董家村那邊出了事,尹家村也等著縣令大人親自去查探清楚是個什麽情況,故而無法設宴款待陸將軍,還請將軍見諒。”

陸庸是從肅州折返回儷城,路過宣州,本沒打算拜訪好友,誰知在街上聽見秦世卿不日即將大婚的傳聞,這才耽擱行程,迫不及待來向這位疑似開花的鐵樹求證。他擺擺手,“告訴縣令,不必掛心。董家村那邊出什麽事兒了?”

“說是山上發現了成堆的屍體,村長親眼瞧見的,猜是西遲人幹的。”

聽見“西遲”二字,陸庸瞬間警覺,目光銳利,盯得小廝心裏直發毛,“縣令起先還以為他撒謊,但那村長起了毒誓,說除了他,問心醫館的鄭大夫並他的兩位好友也瞧……”

“鄭大夫?兩位好友?”秦世卿的關註點與陸庸不同,他心念微動,“可有說另兩位好友姓甚名誰?從何處來,又到何處去?”鄭希平素寡言,相識的時日裏,除了喬歡,沒見誰還能稱為他的朋友。

小廝歪腦袋想了想,“好像沒提到。”

“備馬,去董家村。”秦世卿道,陸庸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你不是說小時候從馬上跌下來過,不會騎的嗎?”

秦世卿仿佛沒聽見,大步朝外走去。

陸庸加快步伐跟上他,笑道:“明明就是看上人家小娘子了,還跟我死鴨子嘴硬。哎呀,就該讓歡娘子好生治治你這個毛病……”突然,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女子尖叫聲打斷了陸庸的話,仔細聽,比起尖叫其實更像是嘶吼,秦世卿卻是司空見慣,平靜道:“夫妻吵架而已,見笑。”

*

萱寧堂。

秦老夫人將手中的薄紙撕得粉碎,“秦遠道,想和離,門兒都沒有!”

秦遠道神態自若,“不要和離書,那就只有休書可拿了。念在咱們夫妻多年的份兒上,別鬧那麽難看。”說著,他沖面前鳥籠“蛐蛐”兩聲,手中逗鳥棒逗得翠鳥滿籠子亂跳。“不和離,你們鄧氏惹的禍,還想牽連秦家麽?”

他想的明白,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秦老夫人與鄧洛書半年來過從甚密,難保縣令不會多想。此時不找秦家清算,不* 代表未來也不會。與鄧家連著血脈的人,還是趁早清幹凈的好,免得連累整個秦家!

看見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眼底的冷漠,秦老夫人不再大喊大叫,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浸滿了疲憊。她輕嗤一聲,就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這一聲輕嗤是在嘲諷秦遠道的薄情,還是自己多年來的可笑。

“秦遠道啊秦遠道,你要是個時時刻刻為秦家好的人,老家主會越了你傳位給孫子?我呸!”她朝著秦遠道狠啐一口,“收起你那副善人模樣,沒得叫人瞧見惡心!不就是怕人在你背後指指點點,說你娶了個壞心的女人當夫人嗎?還假惺惺和離談什麽夫妻恩情。想當年你嘴上說著護卿兒周全,轉頭就害了她親娘。從那兒我就該知道,這報應,早晚有一天得落到自個兒頭上來!”

想當初,秦遠道許她秦夫人的身份,附加的條件是秦世卿的平安長大。高門宅院,繼母為了親兒殘害繼子的事並不少見,秦遠道的原話是:倘若卿兒出事,不論是誰所為,我都會算在你的頭上。

因著這句話,多少年來她從沒起過害秦世卿的念頭,甚至燒香拜佛都要祈求佛祖保佑秦世卿長命百歲,至於家主之位,她更是壓根兒沒動過幫秦世琛上位的念頭。

否則,憑她的手段,無聲無息讓一個喪母的小娃娃消失還是很容易的,秦世卿何以能夠平安長到現在!

秦遠道似乎是被刺激到了,他一把摔了鳥籠,吼道:“婉娘的死與我無關!”

周婉,秦世卿之母,秦遠道的結發之妻。

秦遠道說得大聲:“那女人自己生產虧了身子,幹我何事!?你個瘋婆娘,休要胡言!”

秦老夫人諷笑他:“秦遠道,你就自個兒騙騙自個兒吧,你以為當年你打得那些小算盤,你那長子半點都猜不出嗎?!”

【作者有話說】

秦世卿阿娘的死直接原因不是女人間的爭寵上位哈,秦世卿和秦老夫人之間也沒有深仇大恨,不覆仇,不宅鬥,一切原因都在秦遠道這個渣子身上,後邊會再次寫到的~

下章大概率就見面了,嗚嗚嗚是誰明天要考試,是我,要不然就能熬夜碼到男女主見面再發了(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