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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恨多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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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恨多艱(五)

◎二爺,我說的對嗎?◎

玉奴端來一碗水。

鄭希將彈弓浸入水中,硬鐵與碗壁相碰,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一刻鐘後,張渺自藥箱取出一只三角紙包,拆開,裏面是白色的粉末。倒入水中,水立刻沸騰起來,咕嚕咕嚕,轉眼呈現出血色。

妙手仙人齊壺壓著眼皮看向張渺,“張大夫還真是有先見之明,連這不常用的驗毒藥散都能提前備下。”

尋常大夫出診,碰上病患中毒的情況極少,碰上這種蓄意下毒的概率,更是比盛夏飛雪還小。

再加上驗毒這種事,向來都是那斷案的官差幹的,正常點的大夫,誰會沒事備一包八百年都不見得能用上的驗毒藥散在藥箱?

可張渺就是“剛好”帶了。

“老齊啊老齊,技不如人,就別在這陰陽怪氣。”張渺抄著手道,“來之前,鄧小姐已將家主病癥向老夫說明,老夫當時就斷定家主是中毒而非生了日曬瘡,故而備下這藥散,以備不時之需。家主與老夫無冤無仇,老夫害他作甚?所謂醫者仁心,老夫問心無愧!”

齊壺眉梢高吊,“好一個問心無愧。也不知是誰,給妊娠女子開活血散,好好一個孩子,就因為你那醫者仁心做了鬼……”

“好了!”秦遠道的手掌用力拍上圈椅的扶手,“二位都是貴客,還請給秦某幾分薄面,莫要再起爭執。”

人盡皆知,齊壺和張渺素來不和,誰也看不上誰,見面就掐、張嘴就吵。

鄰裏街坊間早就形成默契,請了這位就不能請那位。秦家一向與齊壺交好,偏偏鄧洛書自作主張請了張渺。眼下這樣,怕是已經把這兩位都給得罪了。

秦遠道瞥了眼鄧洛書,眼神十分不善。

鄧洛書被秦遠道不加掩飾的厭惡刺得心頭一顫,她自知今日之事鬧的確實有些大,忙上前勸和:“今日之事,二位都有功勞。待家主醒後,秦家必有重謝。不過當務之急,咱們還是得查清這毒究竟是何人所下。若是任由那惡毒小人猖狂,怕不是要害了老太爺和老夫人。”

有人遞臺階,張渺自然樂意下。

“鄧小姐說的是,是老夫有些不分輕重緩急了。”

齊壺一甩袖子,擡頭看房梁去了。

張渺隔著帕子將彈弓從水中撈出,毒水沖洗過後,弓身油亮,金漆描繪的騰雲細紋熠熠生輝,直令張渺看直了眼,喉結滾動,咽了口涎液。

見他遲遲不語,鄧洛書以帕掩唇,輕咳一聲。

察覺失態,張渺連忙回神,擺出一副天地正義的神色,道:“此毒乃是塗抹於弓身表層,敢問此弓原主是何人?”

早在玉奴拿出彈弓時,喬歡便知今日怕是在劫難逃。但比起這個,更令她吃驚的,是秦世卿竟然把她的彈弓放在枕畔。

彈弓,雖是防身的利器,卻比不上刀。秦世卿也還不至於窮到連把防身的刀都買不起。

既然不是為了防身,那麽,她只能想到一種可能——秦世卿對她,絕非毫無心思。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把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毫無遮掩地表露出來。

父王沒騙她,眼睛確實會說話。

但這話,可能是真話,也可能是謊言。

可是,秦世卿又為何要掩飾自己的心意?承認喜歡她,難道很令他感到羞恥嗎……

“歡娘子,這柄彈弓,可是你的?”

鄧洛書在問話了。

“是。”喬歡道,“我請家主代為保管。不過,毒從何來,我並不知曉。”

“你如何證明此毒非你所下?”秦遠道厲聲道。

“回老太爺,無法證明。只不過,若此毒為我所下,我不會蠢到將毒塗抹於表面。”

張渺站在床側,喬歡朝他走去,目光掠過床榻,直到現在,她才真真切切地瞧見了秦世卿的病容。

臉色有些枯黃,零星長著幾粒紅疹,紅斑倒是不多,只在顴骨處生有指腹大小的幾塊。

比起前日後山上的最後一面,秦世卿瘦了不少,臉骨撐出棱角,兩頰微微內收,溫潤感蕩然無存。或許是抿著唇的緣故,他顯得有些嚴肅。喬歡想,秦世卿板起臉來訓人的時候,差不離也就這樣了。

一點都不可怕。

喬歡從張渺手裏接過彈弓,隔著帕子,食指與拇指對準騰雲細紋,向內輕按。

滿室靜默,故而那聲“啪嗒”格外清晰。

原來,騰雲細紋是機關。按動後,渾然一體的弓身從中斷開,分為兩截。一只小小的香包掉了出來,散發著淡淡清香。

“我若想下毒,將毒藏在裏面豈不更好?”

且不說弓身連接處的斷紋肉眼根本看不出,哪怕真有人察覺,也未必找得到打開的關竅。

換句話說,把毒灌入內芯,除了喬歡,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秦老夫人心思轉得飛快,“瞧歡娘子這話說的,差點把咱們給帶偏嘍!將毒塗於表面,做出蠢人才能做出的事,這不才是洗清嫌疑的最好法子嗎?我瞧著啊,你不是蠢,你是聰明過了頭!”

有人鐵了心要收拾你,你說白也是黑,說黑也是黑。喬歡自知再辯下去也無用,索性閉了嘴,另找出路。

玉奴見她放棄爭辯,一個沈不住氣,直直跪下去,“請老夫人明鑒!這把弓,半月前就到家主手中了,奴婢可以作證,歡娘子絕無下毒的可能!”

“這可不見得。”齊壺開了口,秦老夫人只能閉嘴,先讓貴客說。

眾人等著聽下文,齊壺卻不著急,蹦出幾個字後,捋一捋胡須,品一口茶,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約莫著眾人的胃口吊的差不多了,才繼續說:

“這雙環毒老夫也有所耳聞,誤食者,當場便可斃命。而由表體滲入者,毒性甚弱,須得日積月累才致毒發。算算日子,半月的時間,正是不多不少。若是再耽擱幾天,怕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家主性命了啊……”

話音剛落,墻角響起一聲“此言差矣”。

方才齊壺和張渺爭鋒,鄭希怕殃及池魚,連忙尋了處不起眼的角落貓下。聽見齊壺調轉矛頭,不分青紅皂白往喬歡頭上潑臟水,他才按捺不住,上前替喬歡分辨。

“齊大夫,雙環之所以成為雙環,是因為它並非是一種毒。此弓弓身塗抹的為‘牽’毒,該毒單獨入體,並不致命。待到‘引’毒入體,二毒合一,方才毒發。環環相扣,故命名為‘雙環’。”

此言一出,齊壺當場僵住,臉上火辣辣的,仿佛有人啪啪扇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光。

張渺逮住機會反擊:“原來妙手仙人也有不懂裝懂的時候,真是稀罕,稀罕啊!”

為免齊壺和張渺再吵起來,鄭希立刻接道:“‘引’毒入體至毒發至多三個時辰。若這三個時辰內歡娘子不曾靠近家主,歡娘子冤屈便可盡洗。”

“三個時辰……”鄧洛書蹙眉細想,“前日家主曾去後山找過歡娘子,算起來,正包括在這三個時辰之內……不過也說不好,畢竟家主那日見過不少人,家主還飲過我遞給他的水囊,若真要算,洛書也有嫌疑。”

秦老夫人拉著鄧洛書的手細細安撫,“幹你何事?你這孩子,心疼表哥難道還有錯了?老爺,依妾看,就是這個歡娘子心術不正!這丫頭剛來秦家第一天就把妾身邊的馮媽媽傷了,她的心,毒著呢!還請老爺發話,叫人把她扭到衙門,幾板子下去,該吐的就都吐了。”

她說的輕巧,仿佛幾板子下去打的是豆腐,不是人,要不了命。至於是屈打成招還是確有其事,好像也不是她關心的事。只要能把喬歡弄出秦家,那才是頂頂重要的事。

喬歡吞了口氣,正準備說話,當了半天啞巴的秦世琛忽然開口,化身不孝子,跟他娘頂嘴:“阿娘,衙門收人,是要證據確鑿的。你隨便說一句就讓歡娘子蹲了牢獄,若是傳出去,怕是要給舅舅按上個徇私枉法的罪名。舅舅不過是衙門裏的一個小主簿,阿娘就別為難他了。”

秦世琛撩眼看向鄧洛書,“表妹,表哥我說的,可對?”

鄧洛書笑得有些僵硬。

“而且,歡娘子在後山時,我全程在場。這只彈弓在給大哥之前,我也經過手。阿娘若是憑這兩點就要給歡娘子定罪,那麽,我也與她同罪。”

親兒子不護老娘護外人,秦老夫人一口氣沒倒過來,白眼一翻,嚇得鄧洛書連忙給她撫背順氣。

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秦老夫人緩過氣來,兩眼盯著喬歡,仿佛在看什麽妖精。喬歡移開目光不去看她,把剛剛想好的說辭說了出來。

“彈弓是我的。我這人吧,不喜有人不經允許就擅動我的東西。所以,彈弓裏的香包,放的也是毒。握過弓柄的人,都會沾上,避無可避。”

哐啷,屋外傳來響聲,像是有人摔了盆。

喬歡勾了勾唇,“不過,這毒不致命,頂多就是爛手而已。短則三日,長則半月。若無解藥,拿過彈弓的手便會生瘡潰爛,成為一團腐肉。”

她刻意說的大聲,聲音足夠傳到屋外,讓候在外頭等待傳喚的婢女聽見。

若沒猜錯,下毒之人,應當與偷偷將鄧洛書的帕子混入秦世卿衣物中的是同一人。

剛好,趁機抓個清瀾齋內鬼。

玉奴不解地看向喬歡。

她也握過彈弓,至今也沒有爛手啊……卻見喬歡飛快地朝她蹙了蹙眉,心念一轉,瞬間明白了喬歡的用意,“不錯,確有此事。奴婢拿過彈弓,歡娘子曾給奴婢服用過解藥。 ”

這香包自然不是什麽毒,但所用之香全部來自西遲,由宮中擅香的女官調制,為的就是好聞而已。大魏的大夫沒見過這種香,自然不敢輕易斷定是否為毒。

只要沒人拆穿,喬歡就可以蒙混過關。

然,單憑她和玉奴的說辭難以令人信服。那麽,此計能否成功,希望全在最後一人身上。

喬歡不計前嫌,朝著秦世琛一笑。

“家主已經用過解藥,自然無礙。二爺也用過,自然知道我沒有撒謊。二爺,我說的對嗎?”

【作者有話說】

猜猜誰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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