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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情絲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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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情絲繞(一)

◎你不是跟家主很熟嗎?◎

月光溶溶,黛瓦鋪銀。

爬山虎遮去大半的院墻,兩只紅燈籠搖曳在晚風裏,照亮月洞門上高掛的扇形木匾。

“蕪居……”喬歡微仰著腦袋,輕念出聲。

不知從哪兒踅來一股風,帶著些冷氣,身上的鵝黃單衣薄的像片紙,一點也不隔風。她不免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緊懷裏的包袱,這才覺得暖和了些。

大魏的風都比西遲冷。

她暗想,這樣的天,最適合與父王王兄圍爐烤鹿肉,再不時咂摸兩口辣到心底的烈酒,夜裏定能睡個恣意酣暢的好覺。

想到烤鹿肉,肚裏一陣翻騰。

她這才想起,午時只在路上胡亂吃了口幹餅,傍晚時分才風塵仆仆趕到宣州秦家。

站在秦宅的府門前,氣還沒來得及倒一口,就跳上臺階,眼疾手快扒住即將閉合的門縫,說了一籮筐的好話,這才讓關門的小廝放她進了門,又費了好些口舌,才在紙上落了手印,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當上了秦家招收的最後一名女學徒。

“這些日子你就住這兒!”耳畔沒好氣地傳來一聲,領路的馮媽媽站她身側,倒吊峨眉,想要吃了她似的,“何時起何時歇,一切照著規矩來,家主的清瀾齋不得踏進半步,這條若是犯了,即刻攆出去,半點商量也沒有,聽見了沒!”

為何特意強調“家主的清瀾齋”?喬歡當即楞住。莫非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等了半天沒聽見回聲,作為管家婆子,馮氏大覺受辱,不耐煩地上前一步,掐住喬歡的右臂,兩指一扭,疼得喬歡“哎呦”一聲,眼淚瞬間盈滿了眶。

“家主主外,瞧不出內院這些個腌臜邋遢事,老夫人心裏頭可亮堂著呢!娘子來此是為著學藝,其他不該有的心思,最好現在就給掐幹凈嘍,別到最後自討苦吃!”

這莫名其妙的敵意也不知從哪兒來的。

喬歡汪著兩眼淚,不停揉著右臂,馮氏的警告半個字沒往心裏去。

不用想,待會兒胳膊上鐵定青紫一片。

從小到大,還沒有人無故打過她呢!

有婦人從甬道深處走來,發髻高束,看打扮,也是府上的仆婦。

“馮媽媽,”她趨步至前,屈膝行了個禮,“前廳那頭已用完晚膳,家主不便進這蕪居,老夫人叫您去醪花廳候著,等家主和鄧小姐吃完茶,送鄧小姐過來安寢呢!”

鄧小姐?和秦家主一起用膳?

喬歡心裏一咯噔,瞬間忘了疼。

她這邊還沒下手,就有人要捷足先登?

嗖得刮過一股風,好冷。

老夫人的吩咐,馮氏不敢耽擱,給喬歡隨手指了個房間,便匆匆離去。

右臂還疼著,一下一下,直往心窩子裏戳。喬歡腮幫子鼓成球,斂下眸子,袖管探出一只小小的彈弓,弓弦滿拉,有鐵制的鋼珠閃著流光。

“啪——”

“哎呦——”

馮媽媽一個前撲,歪在地上,抱著右小腿連聲哎呦。

跟在身後的仆婦一個沒剎住腳,撲哧踩上馮氏的右臂。

“你個老不死的,沒長眼啊!”馮氏大叫。

“哎呦對不住對不住,這……”

又是哎呦一聲,天太黑,不知又踩到了馮氏身上哪個部位。

一陣雞飛狗跳。

喬歡輕快地哼了聲,跳進了院門。

蕪居外有個小池塘,鐵珠骨碌碌滾下斜坡,噗地落入水中,不見蹤影。馮氏終於醒過神來,猛地回頭看向月洞門前,燈籠飄飄,哪裏還有半點人影。

“小崽子,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

進了蕪居,喬歡朝著墻下一甩手,彈弓連同裝有鐵珠的布袋,一並沒入墻下的草壇裏。

卻沒瞧見,墻頭有黑影一閃而過。

蕪居是個小院,共三間房,慕名前來秦家學習制燈技藝的女子都住在這兒。

喬歡按照馮氏手指的方向,徑直去了東屋。圓月掛在東頭,亮光照不進屋,單憑一左一右兩張木桌上燃著的油燈,只能勉強照亮不大的房間。

她頭次見到這麽些人擠在一個屋裏頭。

靠墻是張大通鋪,幾名穿著布衫的女子盤著腿,圍坐在床,瓜子還放在嘴邊,正拿著眼打量怪物似的打量著她,眉目間瞧著有些不悅。

在她們周圍,深灰的棉被掀得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包袱皮攤滿了床,嶄新的銅盆擺了滿地,似乎是剛泡完腳,水還沒來得及潑出去。

滿眼只剩亂,亂得仿佛抄家的官兵剛走,喬歡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楞是沒找到哪裏還空著能容她棲身。

目光最後定格在窗前的一張美人榻上。

小是小了些,但對女子而言剛剛好,又是一人一榻,總比人擠人睡大通鋪來得強。

心頭鉆入一只鳥,歡快地撲棱起翅膀來。

沒想到,大魏人如此友愛謙讓,這樣好的地方竟相互推讓著沒人要。這種事若放在西遲,她來得這樣晚,估計只有打地鋪的結局。畢竟這榻也沒認主,先到先得,理應如此。

喬歡沖著未來的同窗們友好一笑,想著等安頓好了,請大家去酒樓吃頓酒,算是謝禮。一邊想,一邊喜滋滋地抱著包袱走向美人榻。

沒想到,剛邁出去一步,橫空伸來一只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做什麽?這是鄧小姐的榻,你的,在那兒。”

又是鄧小姐。

眼前女子穿著深青色的粗布衣裳,料子和喬歡的倒是一樣,只不過,喬歡的料子簇新發亮,一看就是新扯的。女子的卻是半舊,燭火照得她膚色黯淡,面容有些模糊,可炯炯目光透露出的那點精明勁兒還是一下就能感受的到的。

果然好東西都是有主的。喬歡默默嘆了口氣,沒爭執什麽,走向女子指向的通鋪尾巴。

那是燭光照不亮的逼仄一角。

掀開被褥,小手一摸,濕冷濕冷的,一側墻壁還滲著冷氣,怕是再疊上床棉被也不頂用,夜裏受凍是受定了。

喬歡的目光又在屋裏兜了一圈,其他鋪位都已人滿,這逼仄濕冷的一角,確乎是除了美人榻外,僅剩的鋪位了。

眼下離入夏還有段日子,若夜夜受凍,必然傷身,這樣可不成。

她正琢磨著去問管事媽媽能不能換間房,就聽木門吱呀叫了一聲,屋裏響起方才攔她的那名女子的聲音:“鄧小姐。”

另有人匆匆下地,趿拉著鞋撲過去,語氣那叫一個熱切:“鄧小姐來啦!快來快來,這榻咱們都給您收拾好了!”

喬歡解包袱的動作一頓,目光不自覺移向門口。

鄧洛書站在半開的門扇間,半透的紗衣隨風飛舞,月光漫灑給她作景,再配上湛晴的星空,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天闕神仙,亦如墜露含羞的半開芙蓉,與這滿屋的雜亂格格不入。

喬歡皺了皺眉。

紗衣輕薄,穿那麽少,不冷嗎?

公主駕到般,半屋子人簇擁而上,氣氛堪比過年,喬歡見她理所當然地在美人榻上落座,皺了皺眉,顯然不理解眼前這些上趕著巴結的舉動。

莫非這鄧小姐大有來頭?

相鄰的女子突然赤著腳丫湊了過來,別人好像叫她阿福。

“喬妹妹,瞧你這神情,是還不知道這鄧小姐什麽來頭?”

“什麽來頭?”喬歡不懂就問。

“你真不知道?”阿福滿眼疑惑。

“真不知道。”喬歡篤定。

秦家是大魏有名的燈盞商。

據她所知,秦家每年都會收批女學生教授制燈技藝。學的好的,就能留用,在秦家做個制燈小工。就算學的不好,頂著秦家學徒的名號,出去自己紮些燈籠賣賣,也是門掙錢的營生。

而秦家所收的學徒,大多是貧苦出身。難不成今年改了規矩,來學個藝,還要拼家世麽?

想到此節,她暗道,要真是拼家世,誰又比得過她這個西遲公主?

就是不知道大魏人認不認她這個名號。

阿福沒再追問,盤起腳丫子笑道:“這鄧小姐呀,有個在衙門裏當主簿的阿爺,可是咱們這群人裏頭家世最顯赫的!而且人家的姑姑就是這秦家的老夫人,說起來,算得上是家主的表妹呢!”

“那又如何?”喬歡還是一頭霧水。

西遲與大魏的風俗迥異,她自小長在西遲,民風淳樸豪放。但王兄總說,大魏人的腸子九曲十八彎,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莫不是有個當主簿的阿爺和當老夫人的姑姑便能高人一等?

阿福見她還是不明白,“哈呀”一聲,湊近了跟她咬耳朵道:“這鄧小姐是老夫人定好了的秦家主母,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和秦家主完婚了呢!”

完婚?

喬歡心神巨震,呆成了尊泥塑。

“秦家家大業大,但到底是商戶出身,秦家主能娶個官家小姐,也算的上是祖墳冒青煙了。我今日遠遠兒瞧見秦家主與鄧小姐站在一處說話,嘖嘖嘖,以後這倆人若能生個小娃娃,不知該有多好看。”

阿福兀自說著,半晌沒聽見喬歡的聲音,以為是自個兒猜錯了,底氣頓時有些不足:“難道不是?不對啊,下午分房的時候,大家夥兒可都聽見了,老夫人身邊那位馮媽媽怎麽說的來著?什麽什麽……”

“滿身的書卷氣。”另一名女子從阿福身後探出個腦袋,俏皮地眨著眼睛,細聲細語道,“馮媽媽說,‘瞧大姐兒這滿身的書卷氣,與家主真真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對對,就是這麽說的!”阿福摟住身後的女子,“還是阿綿你聰明,聽一遍就記住了。”

阿綿眨眨眼,看見喬歡身側的包袱凸起一角,困惑道:“歡姐姐,你這包袱裏裝的什麽呀?”

伸手便要去碰。

喬歡卻把包袱抱入懷中,隨口道:“一只盒子而已,沒什麽。”

一圈人圍著鄧洛書聒噪,阿綿阿福又是壓著聲說話,倒是不必擔心談話的內容被鄧洛書聽去。

自打“完婚”二字撞進耳朵,喬歡的目光就透過人群間窄窄的一道縫,落在了鄧洛書身上。

這人的一舉一動,綿若柳絮,不過解了個包袱扣,就停下動作,似乎是累得捂著胸口喘了會兒氣。

這樣一副嬌弱模樣,真是教人見而生憐。莫非真如王兄所說,像秦世卿那般溫潤如玉的男人,喜歡的就是鄧洛書這般溫柔繾綣的姑娘?

那她可真是沒戲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立刻揮散。

不對不對,怎麽能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她連秦世卿的面還沒見著,怎能聽風就是雨,妄自下定論了呢?

不管如何,還是要先見著秦世卿再說。若他真有意娶這位漂亮的表妹,那她就立刻收拾包袱另覓良人,絕不糾纏。

阿福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喬妹妹,瞧你這副不知情的模樣,難不成是家主沒有要成婚的意思?”

喬歡又困惑了,“阿福姐姐,家主有沒有成婚的意思,我又如何知曉?”

“你不知道?”阿福瞪圓了眼睛,“你不是跟家主很熟嗎?”

【作者有話說】

阿福:你不是跟家主很熟嗎?

喬歡:我倒是想跟他很熟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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