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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辨認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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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辨認 “你不是他。”

一整個屋子, 幾百個謝銘遲,外面的雪原裏還有不知道多少個。

謝銘遲剛開始還在堅持,直到和所有的他對峙之後, 發現他們竟然每個人所知道的所有事都和自己一樣。

就像他們經歷過相同的事, 經歷過同樣的人生。

每個人都堅持自己才是真的那個, 每個人都說得上自己的理由,但這理由又會和某個謝銘遲重覆。

但他們都知道, 這麽多人裏,只有一個才是真的謝銘遲,剩下的全部都是傀界的覆制品, 是假的。

誰都不希望自己是假的。

他們的記憶太真了,所有感觸都是真的, 沒誰希望自己只是個贗品。

謝銘遲看著他們,茫然了。

既然所有人和他的想法都一樣、經歷都一樣, 他們都是從雪原上來,那他呢?怎麽證明自己才是真的?

何況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

還是他只是像他們一樣,只是擁有相同記憶的覆制品而已?

這時, 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和他剛才一樣, 習慣性地敲了三下。

“我去開吧。”謝銘遲站起來, 朝大門走去。

“你好,我……”

打開門後, 他見到了一張同樣驚愕茫然的臉,來自二十多歲的他。

同樣的,話說在這裏時說不出來了。

謝銘遲垂下眼簾,側身讓開:“先進來吧,外面太冷了。”

“你是誰?”

“我是謝銘遲啊。”

“我才是謝銘遲。”

謝銘遲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一模一樣的對話, 一模一樣的語氣。

和他剛才進門時別無二致。

同樣的,僵持片刻之後,他還是走了進來,看到了滿屋的自己,發出了相同的疑問,而剩下的人不厭其煩地重覆著,證明自己才是真的謝銘遲。

看來他們自己是辨別不出來了。

謝銘遲嘆了口氣,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沒再說話。

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贗品,哪還能說服別人呢?

但這是萬無秋的傀界。

魂線在他身上,這個傀界不是由他來解,而是由萬無秋找到傀界。

也就是,找到謝銘遲。

找到身上真正有他魂線的謝銘遲。

辦法絕不是一個個把“謝銘遲”們的心剖開來確定,只能讓萬無秋自己來辨認。

他在哪?

他認得出來嗎?

謝銘遲心裏升起一陣無底的害怕,他怕萬無秋認不出自己,又期待萬無秋快些來,親口告訴他,他是真的。

可又怕在萬無秋辨認之後,徹底確認他是個贗品。

那時候,他就會消失。

連同他那些酸甜苦辣的記憶,永遠消失。

他害怕極了,只能垂下頭去,焦躁地揉著自己的手腕。

雪原中不斷有人進來,屋內的人一遍遍證明著自己,謝銘遲跟著他們,到最後都近乎麻木,心中掀不起什麽波浪。

直到又一次敲門聲響起,依舊是最後進來的那人去開門,但在開門的那一瞬間,謝銘遲感受到一陣不可能來自雪原的灼熱。

滾燙得像巖漿。

屋內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大家紛紛站起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也遲遲沒有等到剛才那個謝銘遲帶新來的人進來。

“怎麽回事?他們人呢?”

“有誰看見剛才那是誰嗎?”

“沒有……太遠了。”

“那好像……是萬無秋,”有一個謝銘遲說道,“我看到了他的影子,是他的。”

謝銘遲沈寂如深潭的心再次活躍起來,很多人像他一樣站起來,朝門口望去,卻沒有見到萬無秋的影子。

連剛才去開門的那人都沒了蹤跡。

忽然,在大廳的中央,憑空出現了一個透明的、雲霧繚繞的光球。等到雲霧散去後,那上面竟然出現了一個畫面。

裏面的場景和他們所在的地方完全不同。

是泮宮。

不一會兒,他們就看到了兩個人——一個是萬無秋,一個是十幾歲時的自己。

謝銘遲回憶了一下,這個時候,他應該剛進泮宮沒多久,因為不遠處的田公子還拄著拐,儼然一副傷還沒養好的模樣。

而他正站在泮宮門口,嘻笑著朝遠方的人打招呼:“阿無!快些快些,我專門去外面買了餡餅,是你最愛吃的那家!”

隨後,在眾人的註視之下,畫面中出現了萬無秋的身影。

他明顯也被面前這一幕整得頭腦發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記得,自己是要去找傀界的。

要去找到他的阿遲。

現在就有一個阿遲在他面前朝他招手,但他卻從心底裏覺得奇怪。

猶豫片刻,他走上前,接過“謝銘遲”手裏的餡餅。

餡餅是熱的,燙意透過包裝的紙袋傳到手上,像極了他剛才穿過的那片火山巖漿。

萬無秋抿了抿唇,然後擡頭看向面前這個人。

是謝銘遲的臉,嘴角的弧度,看向他的眼神,都和記憶中該有的樣子別無二致。

萬無秋躊躇著開口:“你……”

“你先別說話,”面前的人說著,臉上帶上了一絲緊張,但還是極力用笑容掩蓋住,“你覺得,我是謝銘遲嗎?”

萬無秋沈默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謝銘遲”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我希望我是真的,阿無,你明白我什麽意思嗎?只有你才能辨認出來對嗎?你一定能認出我來對嗎?”

萬無秋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面前的人臉上顯露出淒苦:“那……那我是真的嗎?”

長久的無聲之後,萬無秋搖搖頭。

那人問:“是……不知道的意思嗎?”

他心裏還藏著一絲僥幸。

“不是,”萬無秋擡起頭,看著他,斬釘截鐵道,“你不是他。”

隨後,贗品如白煙消散,甚至沒來得及留下一句話。

場景迅速變化,這一次,謝銘遲看到的光球中的地點是萬府萬無秋的院子裏。

與此同時,房間裏有一個他驚呼:“少了一個人!我旁邊這個人突然消失了!”

謝銘遲朝那邊看了一眼,很快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他們所有在這個大廳的人,都會一個個消失,到萬無秋面前,由萬無秋辨認真假。

如果被萬無秋判定為假,那麽這個人就會像剛才那樣消失。

現在輪到了第二個。

謝銘遲心裏緊張起來,不知道自己會什麽時候突然消失。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真的見到萬無秋。

萬一他認錯了怎麽辦?

謝銘遲堅信萬無秋是世上唯一一個能在這種情況下認出自己的人,但同時,他又會不由自主去像認錯的後果。

明明在進傀界之前覺得死亡也沒什麽,但真的親眼見過那樣輕飄飄的死亡,害怕才如洪水般淹沒上來。

與此同時,還不斷有人自雪原上來,進入大廳的不少,而選擇凍死在外面的也不少。

那個屍體堆成的小包,現在已經成了一座小山。

人太多了,用不了多久,大廳中的人數就會超過三百、四百……

只要萬無秋沒認出來,覆制品就會越來越多。

也許多到最後,他自己都會混淆真實和假象,分不清自己認識的那個謝銘遲究竟是誰,甚至可能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一遍遍地確認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愛人。

也許會有這麽一個時刻,萬無秋心中會突然覺得——面前這個難道不就是我真正的愛人嗎?

到那時,他們兩個都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萬無秋,萬無秋……

謝銘遲在心裏默念著他的名字,默默祈禱。

一定要認出他,一定不要忘記他。

不管真實的謝銘遲是不是他,他都一定要出去。

……

雪原不分白晝黑夜,光線不會移動,沒有任何可以計時的工具,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到這裏究竟已經過了多長時間。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一星期,也許是一個月。

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年兩年。

所有人都在煎熬,不知道何時自己才能迎來解脫。

謝銘遲盯著光球上的場景,疲憊已經深深籠罩了他,但他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

大多數時候,萬無秋只要和“謝銘遲”說幾句話就能確定他的真假,但也有些時候,他會多觀察一些時間,從和他相處的細節上判斷。

謝銘遲看不出他判斷的依據是什麽,在他看來,萬無秋總是毫無征兆地判斷了對面人的真假。

大廳中的人在慢慢減少,雪原上的人卻還在不斷湧進來。

這大廳似乎永遠不會被新來的人填滿,會自己變大似的,他們每個人從頭到尾都有一片獨屬於自己的空間,空蕩地看著一切。

有些人熬不住了,覺得自己一定是假的,就悄悄離開了大廳,到外面那座屍山邊上等死。

所有的一切,周圍的人,連同空氣,似乎都能把一個人壓死。

“你不是他。”

萬無秋再次判下了一個覆制品的死刑,像之前許多次一樣,光球中出現了白光。

謝銘遲知道,那個覆制品消散了,現在,又要有一個“他”到萬無秋身邊去了。

只是這次,他覺得這道光線格外刺眼,似乎整個籠罩了他,灼燒得骨頭都是燙的。

心中有一個預感在不斷膨脹,催著他快些睜開眼睛。

看到自己還是小孩的模樣,但已經不再身處大廳時,那股密密麻麻的恐懼再次爬上心頭。

輪到他了。

萬無秋很快就要來辨認他了。

謝銘遲緊張地抓住衣角,眼神四處看著,尋找那個身影。

很快,他聽到了什麽聲響。

轉過頭,原來是有人打開了萬府的大門。

是萬無秋。

而且是沒有同樣變小,依舊是二十多歲模樣的萬無秋。

四目相對後,萬無秋像曾經許多次那樣,走上前來,卻什麽都沒說。

謝銘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眶有些溫熱,問:“你……你覺得我是真的嗎?我是真的,還是覆制品?”

等了很久,沒有等來萬無秋的回答。

只有他伸來的手。

“可以陪我烹一壺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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