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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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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完

嘉隆二十八年,天降十日大雨,導致黃河泛濫,河堤沖毀,民不聊生。

此時顧文承已經做了四年的浙江,他在接到黃河泛濫的消息後,走進外書房看著掛在墻上的地圖半晌無言。

紅日西斜、晚霞如血。

姜餘回家之後沒看見顧文承的身影,就聽府裏的人說,顧老爺在外書房。

姜餘微微一楞,“進去多久了?”

“吃完午膳不久就進去了,一直沒出來。”

姜餘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聽人說,你一下午都沒出去。”姜餘的聲音響起。

顧文承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姜餘,就見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茶壺和茶杯。

“讓你擔心了。”顧文承聲音有些啞。

姜餘走過去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他,“怎麽了?”

顧文承喝了一口水,沈默了一會兒道:“黃河水患,河岸決堤,山東承宣布政使司下轄六個府,有四個受災嚴重,民不聊生。”

顧文承說完,房間裏陷入沈默。

良久後,姜餘開口,“文承哥,你想請奏去山東。”

顧文承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很抱歉,我……”

“我同意啊。”

姜餘的臉突然靠近,顧文承沒說完的話噎在了嘴裏。

來明州幾年,往日事務繁雜的操勞在姜餘臉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他面容線條柔和、秀眉入畫、眸色明亮,明明在外是明州織造局主事、皇商姜氏的東家,可在顧文承面前,卻永遠保留了一絲稚氣。

顧文承張張嘴,一瞬間感覺有什麽東西堵在了喉嚨裏。

姜餘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知道文承哥很有治水才能,當年還在長坪村的時候就能根據地勢安裝水車,把一片荒地改造成良田。如今黃河決堤,百姓流離失所,若是由文承哥去治水,肯定能比其他人做的好。”

顧文承目光沈沈的道,“治理黃河,並不是哪裏漏了堵哪裏,而是把黃河看做一個整體。在治理期間一定會改河道,修河堤,丈量黃河周邊的土地,查清那裏存在的隱田,而隱田基本都掌握在當地豪強手中,不管是誰去治理河道,都會觸犯當地豪強氏族的利益。

等河道修好,若是可以保證十年之內不再發生決堤,也會觸犯那些依靠修河堤而‘賺錢’的官員的勢力。所以在治好河道之後,後續等待治水官員的就是朝廷上會有永無止境的彈劾。”

顧文承看著姜餘的眼睛,想要告訴姜餘,朝堂之上到處都是利益結合。

斷人財路,就如同殺人父母,歷朝歷代的治水官都不好做。

但是治水好嗎?當然好,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會說不好。

然而,水至清則無魚。治理河道怎麽可能不貪汙?不貪汙這活就做不下去。

就連姜餘在司禮監和戶部掛名行商,每年還有定時送‘節禮’往這兩個地方去的‘習俗’。

歷朝歷代在治理河道過程中,若是有百分之七十的錢能用在治河上,那這人就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去治河,是天大的清官。

姜餘道:“既然文承哥這樣說,就證明還是想去做嘍?”

顧文承微微一怔。

姜餘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他似乎完全沒有被顧文承剛剛那段沈重的話語所影響。

“人生總共就只有這麽的長時間,有些事若不做豈不遺憾?而且,文承哥你做的事又不是壞是,只要是對的事,我都會支持你。”

姜餘說著,一手放在下巴上,“若是後面有人彈劾你,大不了就辭官回家,如今我在淡馬錫有塊地,那裏有咱們好多人。”

說著姜餘咯咯笑起來,“說起來,我被那邊的藩國還授予了貴族身份。到時候,我養你啊。”

顧文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

姜餘說的馬六甲海峽附近是藩國,地理位置類似於他上輩子的新加坡,如今那裏建立馬六甲蘇丹王朝,是大周的藩屬國之一。

姜餘收會臉上的笑意,表情認真的道,“我知道,文承哥你如今之所以會如此糾結,是因為你太在乎我了。你明白自己如果去治河後會遭遇的危險與艱難,你如今糾結,是因為你心裏有我。”

“文承哥,你是在怕連累我。”

顧文承瞳孔猛的一縮,姜餘站在顧文承面前,如今顧文承坐在椅子上需要擡頭看著姜餘。

姜餘雙手叉腰,“文承哥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會怕這個嗎?你曾經說過,咱們兩個夫夫一體,相互扶持才是正確,而且如今黃河決堤,身為大周官員,我也想獻出屬於我的力量。放手大膽去幹吧,我陪你一起。”

顧文承身吐一口氣,他伸手環抱住了姜餘的腰。

顧文承:“你說你傻不傻。朝廷上那麽多官,總有一些可以去治水的能人,這次決堤了三個口,其中一個還是上年用水泥新修的大壩。你應該勸我別去冒險接這個爛攤子,這樣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若是這樣文承哥會在心底留下遺憾啊。”在顧文承看不到的角度,姜餘目光柔和的道,“咱們的一家人啊,我想要看著文承哥親手實現心中的抱負。”

顧文承閉上眼睛,抱著姜餘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

“對了文承哥,如今黃河決堤,朝廷會不會缺糧啊?”

顧文承聲音肯定回答,“會,想必很快朝廷就會下令讓各地糧道運糧過去。”

姜餘:“外邦的貴族們可富了,你說我去外邦買些糧食,運回來之後放到其他省份賣,是不是能減緩其他省份糧食壓力,讓朝廷更多征些糧食送往災區。”

顧文承:……這主意可太棒了。

顧文承擡頭看著姜餘,“朝廷征大量糧食運往災區,肯定會使其他地區糧食減少,其他地區糧食減少,百姓買糧的價格自然會上漲。這時候若是姜氏商行往市場上出售大量糧食,就能有效扼制糧食價格上漲趨勢,平穩糧價,但是……”姜餘手下的商隊恐怕要做賠本買賣。

姜餘打了一個響指,“沒問題啊,這些都是小意思,我這就去寫信讓這次近距離出海商隊拉糧食回來,從附近藩國往回運糧應該很快的。至於更多的糧食,恐怕還得去其他個更遠的外邦國賣,時間會長一些。”



然後,這一年發生很奇怪的事情。

黃河決堤發生大災,朝廷下令各省糧道盡快籌集糧食,很多嗅覺靈敏的商人在發現這件事之後,第一時間就是囤糧。

大災糧價必然上漲,他們都等著過些日子大賺一筆。

五個多月之後,就在各大糧商相繼提高糧食價格之時,一家名叫“邦外米行”的米糧店悄然開業,而對方往外賣的米卻是依舊是七文錢一升。

一時間,百姓紛紛去邦外米行買糧。

就在其他米行紛紛覺得這是個傻子的時候,這家米行店竟然還開啟了米糧批發模式,不僅賣給散戶米糧,還把米糧賣給來往行商。

然後,所有商戶都不淡定了,紛紛開始打探起這家米糧店背後的主人到底是誰。

“我家老板是皇商姜氏。”

“我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米糧?實話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們的米糧都是從海上運來的。”

“你們問海上是哪裏?就是從海外的外邦國運來的。”

“怎麽運回來的?我們東家有往海外出駛的商船啊。”

“……”

眾多糧行:……神經病啊,哪有人去海外做生意,是去做糧食生意的?

眾多糧行:……有人作弊啊!還有沒人管了。

……

此外,在上京城嘉隆帝的案頭多了一封浙江來的奏折。

在嘉隆帝看到奏章的內容之後,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異樣的表情來。

這是顧文承呈上來的奏章,他在奏章上十分幹脆的表明自己的治水才能,洋洋灑灑提出了自己對治理黃河的一些看法,最後表示自己想要回京當面和陛下談論他自己的治水心得。

嘉隆帝看著眼前這封奏章良久,最後用朱筆在上寫了一個“允”字。

然後嘉隆帝又打開了明州織造郭熙給自己遞過來的密折。

然後,他就看見明州織造局主事姜餘派遣商隊去海外購糧,再把糧食以往年市場價在其他省份銷售的事情。

嘉隆帝眼神中透出一分興味,繼續往下看起了奏章。

兩個月後,顧文淵被朝廷召回上京城。

春日,皇帝在西郊行宮明春園小住,而顧文承直接被嘉隆帝召入明春園議事五日。

之後,顧文承被封為正二品河道總督,同年十月任職,而姜餘卻在背地裏悄悄辭去了明州織造局主事的官職,跟著顧文承一塊赴任去了。

九月初的天氣還有幾份熱,顧文承和姜餘在去赴任的路上沒有坐在馬車裏,而是各自騎著馬。

顧文承坐在馬上,看著旁邊同樣騎馬的姜餘。

“此去一行,會很艱難。”

姜餘道,“我知道啊,但是我還是要跟著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顧文承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放心,不會丟下你的。”

姜餘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的話有些顯得過於黏人了,他不好意思的輕咳一聲,駕著馬往前走。

“也不知道文淵和禾姐兒如今出海到哪裏了?”

顧文承駕著馬走在姜餘身邊,“按時間來算,應該過了馬六甲海峽,若是要到英國恐怕好得大半年時間。”

姜餘有些擔心的說,“他們兩個之前最遠也是去蘇丹王朝,我還真有點擔心他們。”

顧文承笑著道:“放心,跟在他們這一路大多都是沿著海岸線航行,而且船上都是航行高手,不會出現問題的。”

姜餘話風突然一轉,“文承哥,我們也要加油。”

顧文承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如同夏日盛開的紅蓮,“好,都聽你的。”

姜餘臉一紅,“駕”一聲,馬匹向前狂奔,顧文承見狀笑著騎馬跟上。

此時在他們後面正駕著馬車的引泉,看著前面兩位主子突然加速。

引泉:……怎麽突然提速了?

引泉只能被迫提高馬車速度,但是再怎麽樣也追不上兩位主子。

……

顧文承是嘉隆帝十五年的進士,從翰林院出任編修,後升侍講,升知州,升巡撫,升河道總督,最後升工部尚書入內閣參政,乃是大周朝最年輕的閣老。

而他唯一讓人在私底下議論的,就是他這一生只有一位夫郎,二人感情極好。

在顧文承一生的政治生涯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任河道總督期間的功績。

他修繕的河堤,保黃河之後五十年沒有大決口,當地的百姓為了紀念他的功績,還為他專門修建了“河伯”廟。



五十多年後。

已經滿頭花發的姜餘躺在小院梧桐樹下的搖椅上,而顧文承坐在他身邊為他扇風。

顧文承看姜餘的目光一如從前,“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這些年姜餘的身體越發不濟,他搖了搖頭,“我想再看看你。”

顧文承一瞬間好像察覺到了什麽,他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緊接著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現一樣繼續為姜餘扇風。

姜餘開口,“文承哥,我老了。”

顧文承頓住,他把扇子放下,一手撫向姜餘的鬢間,“小餘,我也老了。”

姜餘臉上露出和年輕時一樣笑容,“可是我覺得文承哥還是和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文承哥你知道嗎,當年我和大伯一家撕破臉上了花轎,被聘到顧家時,我一路上都在想我的相公到底病成了什麽樣。

當時顧家的青磚大瓦房真好看啊,我走進大門,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你。我當時還想,這人竟然站起來了,不是說快死了嗎?”

說著姜餘咳嗽了兩聲,目光開始渙散。

不知何時,一旁顧文承的淚水已經浸濕了衣襟。

姜餘:“文承哥。”

顧文承:“我在。”

姜餘:“文承哥,我好開心啊。”

顧文承:“我…我也很開心。”

姜餘:“文承哥,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顧文承:“…我也是。”

姜餘:“文承哥,我有點困了。”

顧文承握住姜餘的手,溫聲道:“睡吧,等你醒了,我給你做魚羹吃。”

姜餘慢慢閉上眼睛,“好。”

顧文承感受到身邊人的呼吸越來越輕,最後陷入一片沈寂。

顧文承如同枯槁般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直到夕陽西下,他的小餘還是沒有再醒過來。

顧文承摸著姜餘的臉,“好小餘,累了吧,要等等哥,哥很快就來陪你。”



順安三年,顧文承與其夫郎姜餘同喪。

二人一同故去,合棺而葬,同穴而眠。

下葬當天,滿城百姓面露悲戚之色,自發相送。

完——

【作者有話說】

小餘和顧文承的故事到這裏就完結啦,後面還會不定時更幾章番外~

作者在這裏要感謝各位小可愛這麽長時間的陪伴麽麽噠~

你們的支持,就是作者寫文的最大動力(彎腰鞠躬)愛你們~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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