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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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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真實

初春萬物覆蘇,又快臨近午時,不少人上午忙活了半天,現在開始往家裏走。

顧文承和姜餘二人出門沒多久,就遇見了一堆從外面挖野菜回來的阿嬸。

那些人見到顧文承,驚訝極了,頓時小聲討論起來。

顧氏本族的一個婦人主動打招呼。

“顧童生幹什麽去?”

顧文承對著各位同村的長輩,行了個書生禮,道:“我帶著餘哥兒去村口摘些柳條。”

周圍人見顧文承行禮,慢慢就不說話了,不過她們也是真驚訝,畢竟前些日子還聽說顧文承要不行了,但是今天看上去,除了比之前瘦了些,看上去也沒多大變化。

顧文承笑著道:“這是我家的小餘,各位嬸子還是第一次見吧?”

“昨天也見過一面了?小餘是吧,我是你三堂叔家的嬸子,叫我周嬸就行了。”

姜餘好似有些害羞,“周嬸好。”

“唉,好好好。你們要去摘柳條是吧?村口最東邊那顆柳樹最有韌勁,要摘的話,就摘那棵樹上的柳條。”

這人也沒問顧文承摘柳條幹什麽,畢竟家家戶戶用的籃子,籮筐都是柳條編的。

“多謝嬸子。”

顧文承笑著點頭,便帶著姜餘離開,可能是他到了這具身體的原因,他感覺自己今天的身子,要比昨天好不少,就連心口都不怎麽悶了。

在他們二人走後,一群人忍不住開始說話。

“顧屠子還真給兒子聘回來個男媳婦啊?”

“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我看顧童生也就比之前瘦了些,也沒多大事啊。”

“是啊,我都懷疑之前那些話是村裏人亂傳的了。”

“可不是亂傳的。大前天的時候,顧童生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呢。”

“沖喜,有這麽神?”

“我也這麽覺得不太對,最開始說顧童生快死的是誰來著。”

“我記得是周氏,她平時經常往顧屠子家跑找翠芝。”這人口中的周氏,就是周大家的媳婦。

“你看自從顧童生病了以後,她去過顧屠子家一趟嗎?”

說話這人是個和周氏不對付的。

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都在猜這裏面是不是周氏使了壞,畢竟之前周氏打什麽主意,大家其實心裏都明白,但是顧屠子家一直也對外說自己兒子有婚約。

但是偏偏周氏是個油滑的,她往顧屠子家跑,卻又不把話說明,導致顧屠子家一直沒法明確拒絕她。

一個嘴快的婦人小聲嘟囔了一句,“聽周氏和顧屠子家的翠芝平日裏關系不錯,沒想到顧屠子家出事以後,周氏竟是村裏第一個在背後嚼舌根。”

這話說出了大部分人的心聲,幾個人心裏都想著,看來以後要離周氏遠一些了,誰也不想平白無故的被人在背地裏亂嚼舌根。

她們沒再多說什麽,便相互辭別回家了。



初春的柳樹剛剛發出嫩芽,嫩綠的一片,讓人看上去就覺得心情大好。

那嬸子說的沒錯,一眼看過去,就數最東邊的那棵柳樹最為粗壯。

姜餘問道:“應該要什麽樣的柳枝?”

顧文承回答:“什麽樣的都可以,我們隨意剪一些就成。”

二人沒一會就剪了不少柳條,姜餘主動把籃子提到自己手裏,二人結伴回去。

家裏,顧母此時正在煮紅土根,這些紅土根需要煮半個時辰才好出色,等顧文承和姜餘二人回來以後,姜餘接過顧母手裏的活,顧母則去竈房做飯。

姜餘看見顧文承找了一個小錘子,把柳枝的嫩芽去掉後,就在一個木板上開始砸柳條。

姜餘看了一會兒,道:“相公身子還沒好全,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我來幹。”

顧文承沒推辭,他身體現在的確還很虛弱,不太合適做體力活動。

姜餘接過小錘子,沒一會兒就捶打好了柳條,“然後該怎麽弄?”

顧文承往火堆裏添一根柴火,“把錘好的柳條剪成小段,先放籃子裏吧。等會需要放進鍋裏煮一個時辰,然後再把裏面柳條撈出來,繼續煮半個時辰,後面這半個時辰是來增加濃稠度……”

顧文承看著姜餘略帶迷茫的眼神眼神,咳嗽了一聲,改變了說法。

“後面再煮上半個時辰是來增色的,熬的時間久了,顏色會更重。”

姜餘心裏想了想,這步驟和用紅土根染布差不多,只不過是把紅土根換成了柳條。

顧文承在煮紅土根的時候,趁機還往裏面放了一把草木灰,一邊的姜餘看見他的舉動面露不解。

顧文承解釋道:“草木灰和明礬都有上色和固色的作用,也是染色中最經常用的兩種東西。但是並不是所有染色都能加草木灰和明礬。”

他想了一下沒說什麽酸堿度,而是說:“比如用柳條染色加草木灰就沒什麽用。但是如果是用柳條一邊染色一邊把布泡在石灰水裏,染出來的布最後會變成淺淡的褐黃色;若是中間泡過綠礬的布,最終會呈現灰色。”

姜餘聽到入迷,忍不住感嘆,“好神奇。”

同時他在心裏默默道‘文承哥也好厲害,竟然知道這麽多。’

顧文承不知道自己又被誇了,“這些都是前人用實際一點一點總結出來的。”

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每一樣都是智慧勤勞的人民大眾總結而來的,每一樣的精彩紛呈。

又過了一會兒,顧母走回來,掀開鍋上的蓋子,看了一眼裏面紅彤彤的水。

“差不多了,把火熄了吧。東西就放在這裏,我們去吃飯,等吃完飯以後咱們把它倒入桶裏。”

三人一起去吃飯,顧屠子去別的村劁豬,中午不回來。

顧家的飯食要比姜家好不少,再加上兒子的身體還弱著,顧母就想著得繼續給兒子補補身子,就提前泡了粉條,準備炒個肉菜,又悶了一鍋雜糧飯。

顧母把豬油在鐵鍋裏化開,放上八角爆香。再把提前切好的肉片放進鍋裏翻炒,等肉片變色,她在把野菜放進去,加些調味料,繼續翻炒。

緊接著放入提前泡好的粉條,加水開始燉。此時肉菜的香味已經開始散出來了,後面則是越燉越香。

姜餘去竈房拿碗筷,他隱約聽見了隔壁鄰居家打孩子的聲音,好像是小孩鬧著想吃肉,家裏人不給做。

他低頭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以前在大伯家,總是他聞鄰居家的肉味,饞的流口水,沒想到如今卻換了身份。

把飯菜收拾到堂屋裏,三個人做下開始吃飯。

姜餘感覺顧母做的飯格外好吃,菜裏加上肉那麽一燉,就連發苦的野菜,也完全吃不出苦味。

顧母現在看姜餘真是越看越滿意,她給姜餘盛了一大碗,“多吃些。”

姜餘接過飯,靦腆的道:“謝謝娘。”



三人吃完飯,便開始繼續去後面搗鼓染色的東西,經過一下午的時間,所有布料都進了染盆裏。

突然顧文承問道:“娘,咱家還有石灰嗎?”

因為之前家裏養豬,因此顧家常備著石灰粉,把石灰撒在豬圈邊上,可以有效防蟲。

顧母回答,“我記得還有些,怎麽了?”

顧文承笑著道:“我想用紅土根做一些糖。”

紅土根也就是甜菜,做糖很簡單。

把甜菜削皮切塊,一直放在大鍋裏熬住,熬半個時辰甜菜汁基本就進入水裏,這時候把殘渣撈出來,繼續熬煮,使汁水粘稠 ,等差不多以後,加上少量的石灰沈澱,再熬一下就行了。

顧文承沒有熬太多,因此不到半天便好了,他拿出一個木制的盤子,在上邊撒些炒熟的面粉,防止糖沾在盤子上,然後才把糖漿倒進盤子裏。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涼以後,糖漿就會凝固成型,那是糖塊。

顧文承在熬糖的時候,就剝了小把炒熟的花生,把花生用搟面杖弄碎,然後均勻的鋪在糖漿上面。

“這就是糖?”顧母好奇的看過去。

顧文承點頭,打了一個哈欠,“等涼了,切成塊就能吃了。”

姜餘看著他有些疲憊的臉,“相公去睡會兒吧。”

顧母也勸到,“你身子還沒好全,去睡一會兒吧。”

顧文承看看一眼天,然後搖搖頭,“一會兒爹就回來了,我還是吃完晚飯再歇息。”

天剛擦黑不久,顧屠子就回到了家,顧母做好飯,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完飯以後,顧文承就去歇息。

夜晚,躺屋裏燒著火盆,顧母就著火光在一邊納鞋底,姜餘在一邊幫忙顧屠子磨刀。

顧母看著姜餘幹活動作,心裏滿意的點點頭。

剛開始她對被姜家挺不喜的,姜家一家子能做出換親的事兒,就證明姜家壓根就沒把姜餘當回事,也同樣的沒把自家放在心上。

顧母之前其實非常擔心,那王桂花不是個好的,姜餘自小又沒了爹娘,從小在她手底下討生活,小小年紀還不一定被王桂花教成什麽樣。

而且兒子自小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小小年紀又考上了童生,村裏的漂亮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別說一個姜餘了。

顧母擔心萬一成婚後兒子和小餘相處不來,那家裏的日子也就有的鬧了。

但是今天一天她和姜餘接觸下來,便發現姜餘雖不話不多,卻是個手腳勤快的,關鍵是姜餘和兒子關系也還算融洽。

當然,這也和兒子本人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孝順有關系。

顧母手裏一邊納著鞋底,嘴角的笑容那是壓都壓不下去。

一邊的顧屠子不知道妻子今天一天的心態轉變,他道:“這十裏八鄉的也沒幾戶人家整天能讓我劁豬,最近也不到母豬生崽的時候,家裏抱豬崽回來養,到豬崽長成,怎麽也得一兩年,時間太長。明天我打算收一些毛豬,殺了以後去縣城買。”

兒子之前病重,家裏花錢如流水,再加上辦了了場親事,更是沒多少存錢了,必須得想法子掙些錢。

原先他家縣城的鋪子被他租給了其他人,這次他不打算收回鋪子,而是直接把肉拉去菜市場賣,哪裏早市人也多,肉拉倒早市,不愁賣不出去。

顧母做針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點頭,“也好,收些毛豬拉去縣城賣掙錢快。不過,得把騾子再贖回來,你現在不是年輕時候了,總不能讓像以前一樣自己推著車去外面收豬賣肉吧。”

顧家夫妻二人說話的時候沒有避這姜餘,姜餘一直在旁邊聽了全部。

從今天的接觸下來,姜餘知道顧家是個很好的人家,他應該做些什麽。

姜餘停下手裏的活,突然開口,“娘,爹,我嫁過來的時候拿回了十兩銀子,就讓爹拿著這十兩銀子去重新買輛騾車吧。”

姜餘話音落下,顧屠子和顧母兩個人都楞住了,顧母沒想到姜餘竟然能這麽說。

她當然知道姜餘手裏有十兩銀子的嫁妝錢,畢竟那天在姜家接親的時候,王桂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給了姜餘十兩銀子。

顧母看著姜餘,就見姜餘的表情很認真,她立馬明白姜餘說這句話恐怕是真心。

顧母此時心中一片熱帖,她握住姜餘的手,洋裝訓斥的道:“你這孩子怎麽這樣實誠,怎麽把自己手裏有多少錢也說出來了?那些錢是你的陪嫁銀子,你的錢你就收好,咱們家可沒有討要新媳婦陪嫁銀子的習慣。”

姜餘剛想說什麽,被顧母打斷。

“家裏再艱難,也輪不到動你手裏的銀錢。再說,我和你爹又不是沒錢,之前只怕家裏用錢的地方多,便把家裏的騾子抵給了縣城的一家畜牲行,那畜牲行的管事和你爹是多年的好友,當時就放話說騾子和板車就都先壓他那邊,等什麽時候家裏的錢周轉開了,拿著銀子去取就成。”

顧屠子也在一旁道,“你娘說的沒錯,你的錢你就好好收起來,平時就當私房銀子花。”

姜餘看了看婆母,又看了看公爹,不知怎麽的眼眶便有些發熱,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嗯,我知道了。”

其實他今天一天都很不安,他甚至怕自己是在做夢,一直到了現在,他才有了真實的感覺。

他真的離開大伯家了,還嫁進了一個很好的人家,公婆和善,相公溫和。

他再也不用害怕自己隨時都會被趕出去了,真好,真好啊。

顧母察覺到他的心思,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摟進自己懷裏,“真是一個好孩子,小餘能進我們家,是我們一家的福氣。”

顧母是打心裏這麽感覺的,兒子今天一天都沒怎麽咳嗽,還出門轉了一圈,這讓她怎麽能不開心呢。

同時,這也讓顧母從內心堅信姜餘旺她兒子,旺她們全家。

姜餘感覺自己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孩子,他在大伯父家生活的這些年,早就學會了怎麽為自己打算。

他學會了怎麽撒謊,學會了怎麽幹活不太累,更學會了偷偷的藏錢。

可現在他發現,之前的那些全都用不上了。

婆母的身上很暖和,他忍不住便把頭埋在婆母肩膀處,察覺到婆母有力的手拍著他的背。

他好像,不用再害怕了,也不用擔心自己隨時會被趕出去了。

顧文承原本只是想起來倒些桌子上的水喝,結果沒想到竟然能聽見外面堂屋裏這一番談話。

他喝了一杯水,忍不住對姜餘有些感同身受的心疼,他從小也是沒了父母,輪流借住在親戚家,雖然他從小學便開始上寄宿學校,那些親戚對自己都不錯,但是到底是不一樣。

況且姜餘和他的情況又不同,姜餘在大伯家過的並不好,從那滿手的繭子和凍瘡就能看出來,對方過的很差,恐怕是遭受過不少冷言冷語,甚至是苛待的。

顧文承嘆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在原位,去床上睡覺。

他現在身子不好,想什麽都沒用,他會嘗試著和姜餘相處,努力讓家人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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