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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收留 他親自領了一個麻煩回家,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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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收留 他親自領了一個麻煩回家,那是他……

陳政年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只用了短短半個小時。

“我家那個天花板哦,墻皮都給泡掉了。”

樓下鄰居跟物業吐了大半天苦水,見何樂為回來,眼珠一轉,立馬噤聲,全程交由物業代理溝通。

物業也有苦難言,任誰向一個殘疾孩子索要賠償,心裏都不會舒坦。

不過好在何樂為不是不負責任的人,雖然肉疼,還是多次保證會承擔責任,當務之急是要阻止水繼續往下滲。

鄰居得到準確答覆,頭也不回地走了。

餘下三個人,有兩個看著門口積滿的一大攤水,都沒動。

看不見的反而心大,一腳重重踩在水上,“咦?都溢到門外來啦?”

何樂為鞋尖擡起來,又點了點水面,劣質的鞋底不僅不防水,還隱隱有些吸水的跡象,感覺襪子都變得潤潤的。

他趕緊掏出鑰匙開門,關在門裏的水如洪流開閘般湧洩出來,把他的運動鞋全給打濕了。

更麻煩的是,老房子門下都有一道石板坎,這也就意味著就算打開門,水也排不出去。

何樂為嘆嘆氣,自暴自棄想著蹚水進去,還是物業於心不忍,叫住他:“我先進去看看吧,你在外面等。”

老小區配備的物業個個年紀都不小,何樂為聽聲音,估摸著對方得上50歲了,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吧。”

萬一摔出個好歹,那可怎麽辦。

物業顧慮何樂為眼睛不好使,何樂為操心人一把老骨頭,都不肯讓步。

只有陳政年事不關己地站在隔壁,冷眼旁觀。

物業攔著攔著忽然想起來,這不是還有個四肢健全、人高馬大的年輕人在嗎?

他瞥了對方好幾眼,對方都無動於衷。

他只好拉下老臉說,“小夥子,你就幹看著嗎?”

“啊!他就是送我回家的。”何樂為更不好意思麻煩陳政年。

事實上,陳政年看見物業在場後,就打算走了。

“小夥子,你不幫忙?”物業沒見過這麽冷漠的年輕人,說話時語氣不由自主加重了些,像是在質問。

陳政年什麽也沒說,低頭看了眼表,15點57分,他最後再留三分鐘。

緊接著水花四濺,有人踏進屋子裏。

“啊?他真的進去了?”

何樂為整顆心更加不安,他欠陳政年好多次。

可他的不安並沒有延續很久,因為大概過了一分鐘,陳政年就踩著水出來,“衛生間水龍頭把手老化脫落了。”

何樂為想起來平時用水,轉動把手就會發出“吱吱吱”的叫聲,原來是老化了。

物業一聽,立刻掏出手機給修理工打電話,熟念道:“誒,C棟這邊,對,帶個新水龍頭過來。”

水龍頭壞了,又是好大一開支,何樂為簡直要把大大的“肉疼”直接寫在臉上。

他在心裏頭正悄悄計算著賠償和修理的費用,耳邊驀然落下一道聲音,溫度拂在臉側,帶著薄荷的氣息,“水閘電閘我都關了。”

好像一瞬間回到早上捏陶那時候,何樂為整個後背像過電般發麻,他感覺自己不太對勁,於是往旁邊挪了小半步,“哦好,謝謝。”

“我回去了。”陳政年說。

何樂為不知道在想什麽,可能在發呆,陳政年跟他說話也沒回應。

聽見腳步聲遠,他才猛然反應過來,大聲說:“走啦?要不要給你換雙拖鞋?”

陳政年為了幫他蹚水進門,鞋子肯定濕了。

“不用。”對方聲音很沈,像雲層中醞釀已久的雷聲,未至耳畔轟鳴,卻讓人感受到一種不可言喻的低悶。

很快,何樂為發現,沈的不是陳政年的聲音,而是早已蓄勢待發的暴風雨。

“轟隆”一聲巨響,雨點劈裏啪啦砸下來,整個世界在剎那間黑了,眼前看不清任何光點。

下雨了,陳政年有傘嗎?

何樂為沒有時間多想,急急追出去,跑到樓梯的拐角處遽然被人抓住手臂。

“幸好,你沒走遠。”何樂為喘著氣說。

他幾乎沒怎麽跑過步,就這麽小小一段,累得腿軟,跟腰下掛了兩條面條似的。

“跑什麽?”陳政年跟著他往回走。

何樂為就揚起頭來傻笑,“我怕你淋雨了嘛。”

陳政年覺得何樂為真的很傻,他相信任何人在碰上大暴雨的時候,都會自動尋找遮蔽。

哪怕他已經走進雨裏,沒有傘,也會折回來。

“我家裏有傘,可以借給你。”何樂為說。

但是他忘了,那把傘有好幾年沒使用,打開的時候,傘柄架子都生了一層粗糙又難聞的鐵銹。

何樂為有些窘迫,解釋說:“我不經常出門,沒想到它壞了。”

物業也沒有帶傘,幾個人只能在門口幹等。

沒想到等著等著,竟然把修理工給等來了。

何樂為正要感嘆人風雨無阻、盡職敬業,結果就聽見對方說:“二百,誰給?”

空氣突然陷入安靜……

“我、我。”何樂為擡了擡手。

修理工看出屋主是個獨居盲人還有些驚訝,用鄙夷的目光地來回掃視物業和陳政年好久,最後收少何樂為三十塊錢。

“房子太老了,排水系統也不好,這幾天最好別住人。”

物業被盯得有些心虛,也跟著附和說:“對對,這段時間還是別住家裏了。”

問題是不住在家裏,何樂為也沒地方去,對盲人來說,適應新環境,比住水房子可怕多了。

他笑著跟他們打哈哈,並沒有把話聽進去。

修理工看出來了,還是沒忍住多勸幾句,“你別不當回事,等年紀大了,膝蓋要疼的,半夜疼得睡不著覺。”

“對對,我這腿就是,天一冷,疼得站不起來。”物業也說。

兩人越聊越起勁,物業甚至還把陳政年牽扯進來:“你倆不是朋友嗎?互相幫助一下。”

修理工覺得不錯,作主幫他們安排:“你上他家去借住兩天,水幹了就回來。”

“不不不。”何樂為一整個大惶恐,拿盲杖的手都抖了,他哪敢再麻煩人家啊!

更何況,他跟陳政年也沒熟到這個地步,林林總總加起來才見過兩面。

“他還是個學生,住學校裏呢。”何樂為說。

兩個商量得正上頭的老頭一楞,也沒轍了,“那你去你親戚家住兩天吧。”

雨停了,眼睛能見度漸漸高起來,世界亮堂許多。

雖然何樂為經常被店長批評說話直白、不懂拐彎,但他清楚現在是萬萬不能說實話的,乖巧地點頭說好。

誰知道修理工太過熱心腸,非要看著他聯系到人,才放心走。

何樂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去小叔叔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他根本沒想過要走。

家裏哪怕淹水了,也是他熟悉的那個家,是他的歸宿。

“哎呀,你們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搞定的。”何樂為見他們不肯離開,幹脆攤牌,“我眼睛不好使,去別人家也是給人添麻煩,而且水房算得了什麽。”

水床他都睡過。

以前何鴻宇討厭他,給被褥灑水的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

大家好像開始有些動搖了,何樂為乘勝追擊,笑著拍拍胸膛:“你們放心走吧,我身體倍兒棒!不會生病的。”

他仰著頭,夏季暴雨過後,黃昏天仍然明亮。只是太陽收斂了些許熾熱,以一種更加柔和而絢爛的方式普照萬物。

何樂為的臉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這樣看,他的臉終於不那麽蒼白,鼓起的兩頰微微泛著紅暈,睫毛顫了顫,兩只眼珠很像小時候玩的琥珀球。

陳政年應該走的,應該在雨停的那一刻就離開。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麽要留下來,聽無聊的嘮嗑,看瞎子被一步一步逼得只能露出無措的表情。

他在這平淡的煙火氣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與獨處時的寂靜截然不同。

陳政年承認,他曾經,可能、大概,有那麽一丁點孤獨。

“我不住學校。”許久,陳政年開口說,帶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敢情好啊,你就收留他幾天唄。”修理工對他說。

他看見小瞎子動了動嘴,可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好。”

陳政年答應了。

他親自領了一個麻煩回家,那是他心甘情願的。

何樂為到最後都沒想明白事情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迷迷糊糊被修理工和物業推上車,坐進後座時,雙手被乖巧地擺在大腿上。

很懵。

大家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何樂為回過神,小嘴就一路叭叭個沒完:“要不然把我送回去吧?盲人適應新環境需要時間,這樣太麻煩了。而且盲人還需要照顧,很不容易的,以前我嬸嬸就經常給我說……”

像小蒼蠅一樣,不停繞著人耳邊打轉,嗡得陳政年腦殼疼。

“你耳機呢?”他打斷對方。

“在包裏。”何樂為摸了好一會,剛拿出來就脫手了,被陳政年搶走。

音樂響起,周圍瞬間清靜,然而他還是能看見何樂為滔滔不絕的嘴唇,淡色的唇瓣在無數次上下觸碰間變得幹澀。

陳政年動作粗魯地把一只耳機塞進小瞎子耳朵裏。

“聽歌,別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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