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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季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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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季冬(一)

我生怕墻內人聽見, 低聲唬她:“你若再喧嚷,本宮定將你送出宮,許配人家。”

我知道這是凝霜的軟肋, 果然她縮了縮脖子, 抿緊了嘴,圓溜溜的眼睛甚是無辜。

實則墻內人哪就聽得見,一疊連聲的笑浪,一浪高過一浪, 間或還夾雜著男人低沈的說話聲。

“世子可真是有心, 病得糊裏糊塗,還巴巴兒地帶美人上這旮旯射箭!”身後傳來嗤笑聲, 回望處,明貴妃緩緩向我走來。

“貴妃娘娘萬安,怎麽今朝得空入宮。”我上前施禮寒暄。

“燕雲州親友來了,本宮自然要來見見。”

比起上次一別, 明貴妃清減不少, 但依舊透著股不服輸的精氣神,我不由暗暗佩服她強大的內心。

明貴妃個子比凝霜高許多, 不必踮腳,漏窗內的情形一目了然。

她忍著笑問我:“這處箭亭可是世子的傷心地,他為你甘心在此習射,你怎麽都不‘領情’?”

“傷心地?”

“世子七八歲的時候,有番邦進貢了一條細腰獵犬, 世子很

是歡喜。後來,王上許是怕玩物喪志,將狗處死,埋在此處。從那時開始, 世子便不再來這個地方。”

“若是世子可以出宮休養,或許對病情好轉有利。畢竟這個地方承載了許多糟糕的回憶。”

“聽燕雲王說,王後試探過王上的口風,王上寧願世子在王城內折騰,也不願意放他遠去,大約是怕他在外有損王家顏面,因此遠遠避開這是非之地還需要一個契機。”

“貴妃娘娘的意思是坐等良機,只是兩旁世人等得,只怕世子等不得。”我憂心忡忡道,強忍著淚水,我發過誓,絕對不在人前包括齊沐面前落淚!

“世子如今只是服用靜嬪熬煮的湯藥,我瞧著,不好不壞也就罷了,只怕是病癥還厲害了些。你可以去查查這湯藥的方子,最好是從藥渣裏尋。你是世子妃,你來查比旁人更便利。我疑心裏面有成癮之物,有暫時麻痹之效。”

我心頭一動,不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清冷美艷的容顏淺淺一怔,若落紅無聲,漣漪轉逝。

她並未抽出手,聲音比尋常近人了許多。

“你如今第一要做的便是停了世子的藥,靜嬪愚頑,你得去說服世子。只是如今世子性情生變,這藥是他唯一的指靠,只怕是不簡單。此外,查藥方只能你自己知道,便是世子都不能告知。”明貴妃掃了一眼我身後的凝霜。

我明白她的心思:“她是我的心腹之人,刀山火海,她都會甘心隨我赴蹈。”

明貴妃淡淡一笑:“我從前嫌你荏弱,如今倒是很羨慕你。你自己多保重!”



與明貴妃一番密談後,我滿腦子都是齊沐的湯藥。

晨起梳妝,那成恩火急火燎跑來,音色都變了:“娘娘,殿下他——”

我知道齊沐最近常常撕毀衣袍,砸碎瓷器,即便是用一頓膳,怕是夠普通人家半年開支,東宮日常用度皆有定制,私產又不在齊沐名下,但毀棄之物還得補上,衣食用度不能短了,因此一度入不敷出。

前幾日,父親來信說若需要將我名下的莊園變賣,他可以推薦極好的牙人。他沒有提及因由,大概也了解我如今的窘況。若非越州城溫家宅第是先王賜予,父親大概會動賣宅的念頭。

“知道了,由他去吧。他火氣上來,能攔住怎的。本宮會讓凝霜將下下個月的月例支取,實在不夠,還有些珠釵翠玉可以應急。”

“娘娘,不是砸了東西,殿下他把趙美人給殺了!”

裁冰手中的象牙梳應聲落地,殘片四濺。她瞬間跪地,眼裏寫滿驚恐。

我扶著妝臺站起,難以相信耳朵所聽到的。

虐殺宮人!冰冷的歷史成為血淋淋的現實,任誰都無法阻擋。

“昨日趙美人留宿東宮,奴才在外候著,也沒聽見大的動靜。今晨,殿下喊奴才進去打掃,奴才開了門,踩了一攤子血啊。奴才見那趙美人一動不動躺地上,怕是半夜就沒氣兒來了。奴才讓人將趙美人移到掖庭,派人去傳話,王上、王後要去東郊祭拜,王後囑咐娘娘好生善後。所以奴才趕著來此,還請娘娘示下。”

成恩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呢像是被剪去觸角的螞蟻,方寸之地轉著不規則的圈。

不管如何,事情已經發生,只能按照王後說的,好生善後。

趕到東宮的時候,齊沐已經將自己關入暗室,任誰都叫不開門。醫官建議此等情況,緩緩圖之,切不可操之過急,以免誘發世子更暴虐的對抗。

我告誡東宮上下,不許再議論此事,若是發現,嚴懲不貸。我向來不願意威脅位卑之人,只是此等情況,我沒有第二個選擇。

接著便是安葬、撫恤諸事,趙美人系越州人,父親曾做個屯田員外郎,現早已致仕,止隨著兒子、媳婦度日。

我心有愧,囑咐人多予金帛,厚辦喪事。趙美人的哥嫂平故多了一大筆進項,歡喜多過悲戚。只是辦差之人回來告我,那老父悲傷難持,好幾日水米不曾進。

東越王自然無暇管後宮之事,便是王後,都不曾來使人問詢。

此間事畢,我巴巴地去王後處回稟。她耐著性子聽完,哂笑道:“勞你費心,只是過了些。那賤人本宮當日便瞧著有些淑妃的做派,一朝得勢,張狂跋扈,如今這麽個結果,是她自個兒找的。這事就別再提了,晦氣!”

趙美人這個人,便是有錯處,罪不至死,可在尊者眼中,便跟小貓小狗一般。

趙美人死後,齊沐愈發狂悖,沒人拘得住他,況且也沒人敢拘他。

他帶著一幫親衛跑去了城郊一處亂葬崗子,終日與樂師、歌伎、僧道之流為伍,鼓盆而歌,竟夜不息。

因趙美人之事,我始終對齊沐心存怨懟。期間不常露面的葉昭儀來見我,我一度以為她有兔死狐悲之意。

只是她面上無波,眼底藏笑,言談之間,得意於自己的審時度勢,譏諷趙美人的小人得志,目光如豆。

“先前臣妾便勸她,要與殿下保持距離,也不可趁殿下娘娘不和,挑撥離間。須知殿下只是瘋疾,並非癡傻——”

一旁凝霜咳嗽著打斷了她的自顧自說。

葉昭儀這才意識到問題,頗有些手足無措,臉上訕訕的。

“逝者為大,這些事都不必再說了。你來說這些,聽著倒是像邀功,只可惜本宮平生最恨這般拉踩博出位。想你與趙美人幼時入宮,即便不交心,也該留幾分口德才是。”

葉昭儀見我不悅,慌忙跪地磕頭:“娘娘的話,臣妾定當銘記在心。”

連葉昭儀都敢在我面前堂而皇之談論齊沐的瘋疾,宮裏其他人自不必說,明裏暗裏,口舌四起。齊沐如此離經叛道,便是有心遮瞞,也無濟於事。他畢竟是王世子,多少雙眼睛時刻盯著。

朝中漸漸便有風言風語,說東越王想廢了齊沐,但也只是傳聞,並沒有哪個大臣上書力陳此事。

如果說趙美人之死,輕如柳絮,那麽齊沐師傅蘇大學士在家中自縊而亡的消息傳來,朝野震驚,甚至王宮後苑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蘇大學士歷經三朝帝師,學為人師,行為世範,門生故交遍天下,對於他遺書都不留一封的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王後到底耐不住了,命我去城外請齊沐回來一趟,師傅去世,做學生的都不去吊唁,只怕更會為天下詬病。

“若全然不曉人事倒也罷了,可氣的是他這般半瘋半醒。”王後的話令我心寒。

其實不用王後發話,我也打算去一趟那個被傳成極樂登天的亂葬崗。

我騎馬並步行,翻過幾個山頭,站在一個新墳堆前,又剛好是日落時分,頭頂烏鴉盤旋嘶鳴,腳下衰草疏落,似有骨殖曝露。

“世子在哪裏?”我抑制住顫抖的嗓音,問一旁已是汗流如雨的成恩。

成恩指著我身後的新墳堆苦著臉回道:“殿下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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