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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冬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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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冬月(一)

常進告訴我,世子在阻止錦衣衛濫抓災民的時候,被箭鏃刺中胸膛,離心房僅僅三寸。

若是射偏一點,世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宮裏把一幹錦衣衛的人關入內廷司,沒人承認是自己射的箭,而錦衣衛頭子王卓突然庾斃獄中,這一樁刺殺世子的案子似乎就成了個意外。

我問常進,難道世子就白白挨了一箭。

常進說,王卓已經成了替死鬼,王卓背後到底是誰,怕是沒人敢查下去。而且,就算查下去,真相在前,又能如何,畢竟是天家父子。

如今,齊沐臥榻養傷,賑災後續的事情東越王交給父親來處理。

父親入宮的時候告訴我,大部分災民都已回鄉,各地建水庫固河堤修大壩,為來年春耕做準備。錦衣衛不再亂抓災民,關入大獄的無辜百姓陸續放出。來求助齊沐的那位南澹州婆婆已經和兒子一道返鄉了。

看起來,情勢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即便如此,我無不擔憂地問父親,其實朝堂內外能不能安寧,便在於王上一念之間。可若是王上總要處處跟齊沐作對,今後的路,齊沐到底該怎麽走?

父親卻說,即便是世子,他也只能做好分內之事,以後到底怎樣,但憑天意。

從瑯琊州回來那一晚見過齊沐後,很長時間我都沒有見過他。

他不主動召見我,而我觍著臉去東宮望他時,卻被殿門口宮人以“靜養”為由勸返。

我多少知道他是有氣的,我沒跟他打招呼就隨太後去了瑯琊州,他受傷後,我沒有第一時間伴護左右。

可我難道不是情非得已,其實我與齊沐的情況很相似,身份尊貴又如何,許多事竟是一點都做不得主。

本來齊沐的傷情是打算一直瞞著太後的,免得徒增煩憂。

但人多嘴雜,如何瞞得了,況且靜嬪還一直在她老人家身旁伺候,母子倆十指連心,齊沐重傷,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能渾然不覺。

也是多事之秋,一直記掛齊沐的太後免不得常往宮內走動,某日趁黑回玉津園,也不知是不是著了邪祟,此後得了中風之癥,嘴歪鼻斜,口不能語,從此竟是長臥病榻了。

太後待我不薄,甚至重話都沒舍得說過我一句。從她病後,我便留在玉津園照顧她。

王後自然允準,還誇我有孝心。

一則我同情此時長臥榻上衰弱瘦小的老人,二則我實在不想再待在終日循規蹈矩,不得錯踏一步的地方。

若齊沐與我同在,枯寂的深宮生活亦能帶上鮮活的色彩。

可自打他受傷後,便有意無意疏遠我。不再給我寫信,甚至我去東宮看他,也被內侍一句“殿下需靜養,不便打擾。”為由拒之門外。

我想改變眼前的局面,卻無從著手,我想硬闖東宮,但到底只限於心頭的宣洩。

齊沐不是傻子,他的態度有他自己的考慮,或許他需要一段靜思的時間,我又何必執意要去見他。

只是他已出局,我又何不退場,躲得遠遠的,免得被他人看了笑話。

我每日心如止水,盡心盡力伺候太後,即使她變得渾渾噩噩,即使玉津園的宮人私下裏都在找門路離開這裏,更別說常來的命婦貴眷早不見登門了。

別管是多強悍的人,一旦生了病,再高的心氣都會偃旗息鼓,變得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抑或是暴躁狂悖、不近人情。其實一切都源於心中的恐慌,害怕失去的恐慌。

然而該失去的終將失去,就像手中的細沙,無論如何抓緊,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細沙隨時間一刻不停地流逝。

我在太後榻前靜坐,不知怎的,想到東越國史書記載關於齊沐的那一段:患“瘋疾”,行止癲狂,悖逆雙親,虐殺宮人。

我感到涼風穿過,不由抱緊雙肩:“好冷,凝霜你去把窗戶關上。”

“娘娘,窗戶關得好好的,要不再添些炭。”

見我不說話,凝霜安慰我:“娘娘定是擔心宮裏,何不回去看看。”

“母嬪不是說一切都好嗎,殿下也被美人昭儀照顧得很好,便是世孫,王上王後親自督管,我能擔心什麽。”

“娘娘不想著殿下,怕是殿下也時時惦記著娘娘。”

聽凝霜如此說,我不由苦笑:“你懂什麽?他惦記著我如何不見我。”

“因為殿下病了,不願在娘娘面前露怯。”

“往常也有病的時候,怎就沒見他露怯?”

“因為這次傷得太重,殿下大約覺得自己把控不住。”

“把控不住什麽?”我問。

“這一切的局面,包括自己。”

凝霜稚氣清秀的臉上有一份與年紀不相稱的老道。

“這——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娘娘,其實是她聽常公公分析的。”裁冰插嘴道。

既同舟,自當共濟,起了異心,哪怕是為對方考慮,對於另一方也是不公平的。

凝霜為了讓我開心,拿出我家人為齊羽生辰準備的小禮物。我細細瞧著,那把沒有開刃的鑲寶圓月彎刀自然是五弟溫書鎮送的。一桌越州百業圖的木構件定是四弟溫書和的傑作。

大哥溫書安送的是一套溫氏一族家規家訓,真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東越國歷來不為兒童過生辰,迷信的說法是怕鬼神惦記。齊羽這個七周歲的生辰也很簡單,我進宮帶他在王後寢殿,吃一頓簡單的晚膳。

正說著話,王上也來了。對於上位者來說,每到一個地方,所有人都會巴望著他,揣測著他的喜怒愛好。

他開心,在場的所有人自然也會開心。齊羽生辰這個小小的家宴,東越王的到來並沒讓人覺得尷尬,甚至還添得幾分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席上,齊羽以水代酒敬他的王祖父,東越王滿眼是笑,誇他懂事體貼。

望著這對談笑中的祖孫以及滿桌肴饌,我想到了齊沐,淚水差點溢出,如果他也在這裏,那多好。

“你看你,這樣的日子怎麽紅了眼。”王後嗔怪著,讓人遞給我一方手帕子。

坐在我身旁的齊羽睜大眼睛望著我,眼裏是擔憂與關切。

東越王嘆氣說:“嫁入王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著實辛苦你了。一想到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本王就覺得對你和世孫無比抱歉。”

我不知道東越王口中的事指的哪些事,但我從他的話語中聽到難得的真誠與溫暖。若是將這份暖意,哪怕十分之一用在齊沐身上,今日也不會是這番情形。

“讓父王、母後擔心了,兒臣一時失態,還請寬恕。”

“這只是家宴,有什麽寬恕不寬恕的,只是希望你慢慢理解本王的苦衷。”

短暫相聚後,各人自去了,我以為齊羽會抱著禮物不肯撒手,但他記著王後對他的叮囑,一定要去東宮。

明日東郊祭天地,向來都是齊沐陪同東越王,如今齊沐養傷,這個任務就落在齊羽肩上。王後讓他郊祭前去看望自己的父王,聽垂詢受教導。

我本不想跟著去,耐不住齊羽的央求,牽著他漸漸有力的小手,穿連廊、過幽道、跨門檻一路來到東宮。

已然是掌燈時分,早知消息的齊沐穿戴齊整,坐著等我們。

對著旁人,即便是齊羽,他神色亦是淡淡的。

當他跟齊羽說話時,我在一旁細細打量他。他內穿霜白道袍,外面罩一襲竹青色褡護,抹額青玉冠,燭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眸色清冷帶著欲言又止的愁郁。

我竟是看呆了,回應過來的時候,齊羽和他正莫名其妙地望著我。

“母妃,尚宮來接我了,要回去準備第二日的郊祭。”齊羽重覆剛剛對我說的話。

我點頭,微笑著說:“明日父王與我不能陪著你,但我們相信你一定可以。”

齊羽擎著小拳頭,一臉認真

:“兒臣知道,要聽司儀官的安排,不能分心。”

我想跟著齊羽一道離去,齊沐卻喊住了我:“世子妃你留下吧。”

我佯裝沒聽見,將他晾在身後,決然跨出殿門。檐廊之下,疾步跑來一個小內侍,跪在我面前說道:“娘娘別生殿下的氣,殿下這些日子一直記掛娘娘。成日都是我們伺候殿下起居,殿下都是孤零零一個人。”

小小年紀,說話慧黠又委婉,我不禁問他叫什麽。

回答是成恩。

倒是個好名字。

身後傳來腳步聲,卻聽成恩低聲說:“還望娘娘體恤奴才,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說話的功夫,小孩兒一溜煙沒了影。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站在了我身後。

“你在跟誰說話?”齊沐站在了我身邊,我聞到一股清幽的藥香。

“殿下終於肯理我了。”我故意問他。

他眸色微動,帶著嘲意:“你不也沒理我,甚至還躲得遠遠的。”

我暗握五指成拳,努嘴砸向他。

他下巴頦輕輕一揚,很精準地握住了我的手腕,眉頭輕蹙。

促狹的心思立刻便散了,我關切地問他:“可是碰到了傷口。”

他放下了我的手,擡睫看我,眸中似有瑰色波濤湧動。

“心疼我?裝的還是真的。”

“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不知道。”

他歪首望了我半晌,竟然笑了起來。目光轉向檐廊外黑沈沈的天幕,頭一次他桀驁少年氣質中呈現令人心疼的滄桑,這讓他整個人呈現一種難以名狀的撕裂感。

我說不出所以然,但我感到他內心的矛盾、仿徨,不甘難平卻又自我放逐。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去安慰他,只能這樣一直陪著他,在這深黑的天幕之下。



半夜,我沒來由地醒了。

我想悄悄起身,手卻被睡我身側的齊沐摁住。

“你要走?”他警覺地問我。

黑暗中我輕撫他的臉,柔聲道:“不知怎的,全身燥熱,想起來透透氣。”

聽銅壺滴漏,已是四更天了。

見我起身,齊沐也半坐在臥榻上:“這會羽兒他們怕是要出宮門了。”

“小孩貪睡,也是難為他了。”

“你是不是擔心他,你本該跟母後說一聲,與他同去,遠遠看著也好。”

“他有王上、王後,人又比旁人來得聰慧,料定不會有事。陪他去就不能陪殿下,如此也好。”我從衣掛上取下一襲袍子。

就在這一瞬間,細密的響聲從腳底的地板下傳來,伴隨著時斷時續瘆人的驚呼聲。

心揪在一起,手中袍子悄然落地。

齊沐也聽到了,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迅敏地翻身跳下床榻,從壁上取下長劍。

窗外火光明滅,我驚恐地望向齊沐,他手持長劍,將我護在身後。

“外面何事?”齊沐高聲問道。

好半天才聽宮人顫抖著嗓子哭道:“殿下,陛下在宮門口中了一箭,流血不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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