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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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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槐序

所幸齊沐傷口不深,並未傷及臟腑,只需按時換藥,臥床靜養而已。

王後派人送來了豬肚雞湯,叮囑我務必每日端給齊沐。

我知道王後的心思,她不願見到我與齊沐形同陌路,更或許她對我明哲保身之舉頗有微詞。

維持表面的夫妻關系顯然變成了一種命令,走在東宮的路上,我不由暗暗嘆氣。

王後此舉純屬多餘,齊沐因我而傷,於情於理我都會去探望。

東宮主殿光照充足,布局軒敞,屋內並無華貴擺設,只是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排排齊整的刀槍劍戟、弓弩鞍馬等物,閃著幽微的光。

齊沐也就二十二歲,年輕人誰沒點小收藏、小愛好呢。

我嘴角一彎,卻對上了床榻之上齊沐投來的目光。

我迅速斂容,奉上了豬肚雞湯。

齊沐也很給我面子,起身喝了幾口,自顧自搖頭笑了。

“殿下,可是不合胃口?”

“喝了十幾年,有什麽不對胃口的。只是——”他將湯碗擱在小幾上,望向了我。

他穿著雪白的綢棉裏衣,長發半束半散,比起初見時的狼狽,此時的齊沐安靜閑適,白衣上跳躍著瑩瑩的光。

“若是母後再讓你送湯,你直接讓人送來便是,不必親自過來。母後那裏,我自會打圓場。”齊沐輕輕說道。

他越是這麽客氣,我越是汗顏。

在他眼裏,我就那麽不堪,送個湯都嫌麻煩?

“殿下為何如此客氣,你我是夫妻,況且你還因我受了傷,我日日來問安,理所應當。”

齊沐微笑道:“正如世子妃所說,你我本是夫妻,我便是為你豁出了性命也是應該的。所謂夫妻,始於心動,期於白首,理應相濡以沫,補過飾非,同舟共渡——”

他的目光越過我,望向了窗外無垠的天空,喃喃自語道:“窮盡一生相愛。”

我身子輕輕一振,不意他會如此說,不像是新婚夫妻之間嚶嚶切切的情話蜜語,更像是耄耋老者回顧一生的肺腑之言。

但我總覺得他的這些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

宮人傳話,殿外趙美人、葉昭儀正候著,我這才了然,齊沐的話大約是對著她們二位說的。

畢竟比起我這個名義上的正妻,怕是齊沐要跟趙美人、葉昭儀更為親密些。

在古代,妻不如妾,而在皇家,王後的選擇更是無關愛情。

我很是識相地告訴齊沐,我得走了,明日再來。齊沐一楞,隨即神情如常道:“去吧,這些日子世子妃照顧世孫著實辛苦,千萬保重身體才是。”

出了正殿,見到趙美人、葉昭儀,兩人看著怯生生的,似乎很怕我。

我主動招呼了二人,囑咐她們務必好生侍奉世子。見我態度和善,二人這才少了些拘束。

從東宮回來,我心情很暢快。



前擔心的情深傷身都是多餘的,我與齊沐的相處方式不該是老死不相往來,而該是今日這般相待如賓,恰像是周敦頤之於蓮花的態度,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這樣的相處之道,莫說五年,便是百年,情不知所起,何有情深意厚。

正想著,裁冰拿來兩件洗凈晾幹疊好的鬥篷,問我如何處置。

頭一件是齊沐的玄色鬥篷,帽兜一角隱隱繡了個“沐”字。另一件是月白錦繡鬥篷。

我心隱隱一動,隨手拿過月白鬥篷,那帽兜一角亦有用銀線繡的“沐”字。

所以為羽兒陪床那日,齊沐來過,還幫我蓋了鬥篷——

正想著,凝霜匆匆來告,說是淑妃有請。

東越王淑妃,史書上並無記載,想來是個小角色。

如今我只知道淑妃正值盛寵、即將臨盆,與齊沐的生母靜嬪同住一院。

來者不善,但還得去。

後花園臨水軒,遠遠見到淑妃盛氣淩人地坐在軒中,一旁的靜嬪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模樣。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茶盞,也沒人收拾,任茶水流淌。

“拜見母妃、母嬪。”

“世子妃你來得正好,你來給本宮評評理。”淑妃剜了一眼靜嬪,氣呼呼說道。

來得正好?不是你喊我來的嗎?我內心翻了好幾個白眼,面子上依舊是柔順溫婉、與世無爭的模樣。

“我讓靜嬪給我倒個茶,她故意把滾茶潑我手上。本宮要她跪下,她還不跪,說冤枉了她,真是笑話!我是妃,你是嬪,我居主殿,你住側室。讓你倒個茶水怎麽了,磨磨蹭蹭,不情不願的。不管有沒有冤枉你,將熱水潑在了我手上是板上釘釘的,讓你跪下怎麽了,你是身懷六甲還是七老八十,惺惺作態給誰看呢。”淑妃一邊罵著,一邊解下手絹扇風。

幾個宮女接到我的眼色,想去收拾地上的碎渣水跡,卻被淑妃喝止:“誰讓你們收拾的!誰是你們的正經主子都不清楚!腦袋被門夾了嗎?”

宮女們嚇得匍匐在地,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我也不再作聲,讓我評理?我不說話,看你能不能撬動我的嘴。

長久不吱聲的靜嬪突然開口:“你自己碰了茶杯,才被潑到,根本不是我的錯。”

這下子淑妃徹底氣炸了,虧她是個孕婦,迅速站起,指著靜嬪罵道:“來人,給我掌嘴。”

沒人敢動,畢竟靜嬪是世子的生母。

“好好,沒人敢動是吧,那本宮自己來。”說著,淑妃挽袖上前,還不忘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那眼神毒辣狡詐,或許這女人是個小角色,但絕對是個狠角色。

當著我的面,掌摑齊沐生母,這若是傳出去,便坐實了我見齊沐失寵,生了二心之說。可若是幫著靜嬪,忤逆了淑妃,自然是以下犯上,有違孝道。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有些蠢,還沒打聽清楚是什麽事就來了。以往上體育課,頭疼肚子疼姨媽疼那些請假本事哪裏去了?

兩邊都是尊長,我來評理,只能兩邊不是人。淑妃以此發難,必將波及世子。

“母妃,切莫動手,免得傷了胎氣。”我的滿腔不甘融入五臟六腑,擔著增乳腺結節的風險,硬是在臉上呈現一派春風和煦之色。

我輕而用力地拉住淑妃伸出的右手,溫言道:“母子連心,如今母妃身上懷著龍子。母妃不開心,那腹中孩兒必定也能感知。母怒子驚,若是在腹中翻滾,一則母妃會感不適,二則若是臍帶繞頸那可不是玩的。”

淑妃有些驚問我:“你如何知道臍帶繞頸一說。”

“兒臣年紀輕,自是不懂。只是小時,母親懷我三妹,胎像不穩,一位名醫很懂些安胎之法,是這位名醫告訴我母親的。兒臣胡亂也聽了些,如今覺得很有道理。”

淑妃半信半疑,突然冷笑道:“可若是不懲罰靜嬪,本宮心頭之氣必定難以消解。既然世子妃如此說,那就請世子妃代勞掌摑這賤人,如此我心也就順了,氣也就平了,腹中孩兒自然也就遂了意,不再鬧騰。”

油鹽不進!

我楞在原地,臉上笑意都僵了。

“行了,別假惺惺扯我的孩兒。本宮自己來,本宮就不信,打了她還能怎麽樣!”

我毫無辦法,唯有扯住淑妃的衣袖。

淑妃回首怒斥道:“怎麽?你想忤逆本宮!”

我正不知如何辯駁,卻聽到臨水軒外傳來齊沐響亮的聲音:“你這出戲該收手了吧。”

青色錦袍下是雪白的裏衣,戴著玉冠的烏發半披半束,想來也是護母心切,匆忙趕來。

齊沐本身面相中帶著一絲桀驁難馴的少年氣,如今鎖著眉、抿著唇、陰沈著臉,明顯讓人感覺到一種極度忍耐的怒意。

齊沐走到靜嬪身邊,靜嬪幾乎是傾倒在齊沐懷中,不住地低聲抽噎。

此時的淑妃也不嚷著掌摑靜嬪了,她垮著臉手指齊沐道:“你們母子覬覦我腹中龍種,是想除掉這孩子,保住你那世子之位。”

若是淑妃真的生了男孩兒,那男孩兒若是代替齊沐成為世子,於齊沐來說,倒也是一樁好事。

齊沐上前冷聲道:“淑妃還請慎言。”

“啊呸,少給我裝腔作勢。你母親拿開水潑我,你如今又故意來嚇唬我。上次你沒砸到我,怕是耿耿於懷,如今又想來害我。好啊好啊,你砸你砸,一屍兩命。快去喊王上,就說世子要殺我!”淑妃靈活地往地上一坐,蹬著腿捶著地,頭發散亂,衣衫不整。看來她要把戲做足,等著王上來看。

“淑妃!夠了。”王後威嚴的聲音瞬間讓全場變得鴉雀無聲。

凝霜這丫頭速度倒是快的!

淑妃憤憤不平,被人從地上扶起來,將頭扭向一邊。

“你哪有妃子的儀態,將來若是產下麟兒,本宮倒覺得還是不能讓你教養才是。來人,扶著你們主子去休息。你們這些尚宮女官,虧得吃宮裏這口飯,難道不知道,服侍主子,不光是遂其心意,更要從旁勸誡!”

“難道臣妾都不能講個理?”淑妃嘴硬道。

“淑妃,若你生產不順,他們幾個要責罰,但你是頭一個要罰的。平民之家,身懷六甲的婦人尚知笑而不喧、獨處不倨、雖怒不罵的胎教之法,何況你貴為王家妃子,成何體統!”

王後聲音不高,氣勢頗足,面無表情卻讓人不寒而栗。

淑妃悻悻離去,罵罵咧咧。

待淑妃走後,王後這才轉身面對齊沐、靜嬪,態度自是和悅不少,但語氣依舊嚴厲。

“靜嬪,如今她風頭正盛,又懷著龍嗣。你便讓著些、忍著些又能怎樣。那麽多年都忍了,如今怎就沈不住氣了。”

齊沐插話道:“母後,你要我母親忍到什麽時候?我已然是世子,可我母親的位份竟然比不上後來的淑妃。”

“住口,這都是後宮之事,輪不到你來插手。以後,女人堆裏的事情你少管,省得惹你父王生氣。”

王後嘆了一口氣,聲調到底溫柔了些:“等淑妃產下孩兒,本宮就去王上面前說說,看能不能讓你母親搬出去另住。行了,都退下吧。”

我緊跟著齊沐身後,卻被王後叫住。

齊沐擋在我前面解釋:“世子妃並沒有對淑妃出言不遜。”

王後突然笑了:“知道你疼媳婦。世子妃,你要承世子對你的情意,今後在這宮裏,多一個心眼,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世子。”

從後花園回來,我獨自回了椒房殿,還沒踏入殿門,便聽裁冰跟幾名宮女嘀咕。

“上次淑妃不給靜嬪吃飯,世子氣得抓起鎮紙就砸,還好是世子妃攔住。若是被砸中的人是淑妃,那世子怕是沒有修皇陵那般簡單。”

“是啊是啊,這次淑妃又故伎重演,也不知道會在王上面前嚼什麽舌根。”

“世子妃也是好性兒,上次頭受傷不就是拜淑妃所賜,也沒見她說淑妃半個字。”

怪不得淑妃說你砸你砸之語,敢情世子當日要砸的人是淑妃。

我一步就邁入殿中,對著裁冰諸人嚷道:“你們怎麽不早說,害我錯怪世子。”

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娘娘是何意?”裁冰問我。

我冷靜下來,故作嚴肅:“宮中之事少議論,若是傳到淑妃那裏,又是一番折騰。”

“是。”幾人低著眉眼,匆

匆退下。

到了晚間,聽人說世子被王上召見,我心中不寧,總覺會有事發生。

說是淑妃離開了後花園,直接跑到王上那裏,哭了好幾個時辰。

我推開面前的瓜子盤,立身道:“算了,我自己去東宮等著,免得宮人來回遞信,費時受累。”

正說著,門外探消息的凝霜匆匆趕來,說王上當著大臣面將世子罵了個狗血噴頭,還罰世子跪在太廟裏,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才給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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