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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門縫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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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門縫外的人

城門再次關閉之前, 顧承武和李四趕了回來。距離上一次出去,已經是半月之前。一路上,顧承武看見凍死餓死的, 大人抱著小孩的屍體雙眼無神走在路上,村莊裏房屋垮塌,莊稼被凍死。河裏,魚蝦被凍在水面, 城門外,新的流民蟄伏再闖入。

見過老孟後, 顧承武和李四眉頭都皺著。李四一入城便翻身下馬,道路被雪堆積,地面打滑不適合跑馬,李四匆忙道:“榮王他……”

話音未完,被顧承武擡手打斷,他神色警惕, 眉宇間肅穆,道:“這裏不方便說。”

李四點點頭明白過來, 和顧承武往楊柳巷子去。一月前還繁華熱鬧的街道, 現在四處都是流民和困苦百姓,他們圍在醫館和巷子口,眼裏無神。

顧承武牽著馬走到家門口, 在醫館外忙碌的人群中, 看見幫忙擡人切藥材的夫郎。

遠處小小的身影瘦弱,許是沒休息好的緣故,臉頰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又瘦下去。忙碌穿梭在病人之間,能做的不多,卻盡力撐起一小片天。

顧承武擡腳走過去。

江雲正和醫館的小藥童們切藥材, 這些藥材帶刺,他雖然帶著手套,指尖和掌心仍然被紮出幾個血洞。江雲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和疲憊,不停忙碌,切完又幫著擡病人。

他低著頭,註意到眼前落下一片熟悉的陰影。江雲小心翼翼取下紮在手指上的一顆刺,站起來用受傷的手去拉顧承武:“你回來了。”

顧承武點頭,避開江雲手指和掌心的傷口,拉著他的手腕,神色間露出一點難以捕捉的心疼:“疼嗎?”他用指腹輕輕撫過江雲的傷口處,不敢用力。

江雲搖頭:“不疼,”他把藥材給顧承武看:“等切好送過去熬藥,死的人就能少一些。”

說完之後,江雲神色平靜,似乎並沒有被災難和死人震撼,但只有顧承武看出,江雲勉強牽起的唇角和眼底的疲憊。

“刀給我,我來切,”顧承武從江雲手裏接過刀,坐在江雲身邊,他手掌心粗糙又繭,是常年握刀把形成的,不怕這樣的小刺。

江雲慢慢把頭靠在顧承武肩頭,汲取顧承武身上的暖意,微瞇著眼睛,似乎有些困倦。有時候忙碌到麻木,一想起那麽多凍死的人,他又不敢松懈。

顧承武嘴唇微動,想起見過老孟之後得到的壞消息,只怕最艱難的時候還沒來,他輕輕摸了摸江雲的頭發,道:“如果雪災持續下去,怕嗎?”

江雲忽然擡起頭,看著顧承武,良久沒有回答。他從顧承武的眼睛裏看出答案,雪災不會停,大概暫時也不會有人來幫著困在這坐縣城裏的百姓了。

“有你在,我不怕。”說不怕也是假的,江雲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往往一身冷汗醒來,白天死了的人的臉,晚上就出現在夢裏。

但是有顧承武在,他可以牽著顧承武的手,一起往前走。

李四和顧承武到隔壁院裏翻看弓箭,這裏面有一千根,一半都浸了毒水,另一半則是浸了辣椒水。

李四:“連夜做的,來多少人都夠他們吃一頓了。”說完,李四有些沈默,又恨不得罵人。他一拳捶在墻上,恨恨道:“縣令那個狗官!原來一月前就向朝廷申請了賑災銀,結果百姓一顆米都沒看見,全被他吞了!”

這件事是今天才知道的,梁王托人送來消息,詢問賑災銀到了沒有,是不是已經買了糧食發到寧平府每個縣城百姓手裏,老孟捏著信紙的手握緊,握著筆卻遲遲寫不出一個字。

顧承武指腹擦過刀背,銀白的刀口映著他冷硬的面部輪廓。他把刀插進刀鞘,道:“朝廷派來的欽差在清洲失蹤了,梁王如今被太後困住腳出不來,沒有朝廷和王爺的命令,老孟便無法帶兵……”

話說到這裏,李四也窺見即將一團爛泥的局面。他眼裏忽然燃起一陣沖動:“大不了就拼了我這一條命,去殺了那個狗官。”

顧承武看他一眼,然後把刀扔給李四,讓他放回箱子裏,道:“你有多大能耐?能一個人突破縣令府的幾十個護衛?”

“殺了縣令,還有師爺,還有趁火打劫的富商,你打算殺多少?”

李四被顧承武一問,沖動戛然而止。他嘆口氣坐回院子裏,看著房檐上那根搖搖欲墜的冰錐,要落不落。

氣氛凝滯,就連提著小茶壺走來倒茶的江雲也看出來了。他從醫館後來後,一身的藥味,滿寶聞不慣,他便從衣櫃裏翻出兔毛領的紅小襖換上,這還是去年新做的那件。

“煮了梨茶,你們喝一碗,”江雲倒一碗給李四,然後才把剩下一點給顧承武。

梨塊燉的軟爛,甜香四溢,江雲往裏面擱了一塊糖霜。“這是地窖裏最後幾顆梨,要是喜歡吃,等明年開春再多種幾顆梨樹,”江雲道,仿佛真能等到開春漫山遍野綠茵的時候。

顧承武不愛吃甜,但是江雲熬的,他也能吃幾口。聽完這句話,顧承武放下勺子:“你吃過沒?”

江雲點頭,耳朵卻偷偷收起來。

梨一共就剩兩顆,都是巴掌大的小梨,他給幹娘舀了一碗,剩下一點都給了戴二曹典兩個客人和顧承武李四的。

小夫郎不會撒謊,顧承武仔細一看就知道。他拉著江雲的手坐下,舀一勺輕輕吹一下,送到江雲嘴邊。

江雲眼簾微動,低頭小口喝進去,溫熱的梨湯浸潤了肺腑,江雲眉眼溫和,是雪災後第一次真情意切笑起來。

李四石化般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到底還當不當他存在了?忽然覺得手裏的梨湯也不是很有滋味。他端著湯起來,打算離開院子出去透風。卻迎面碰上夏竹,李四一個壯實的小夥子,登時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夏竹手背在背後,也擡頭迅速掃一眼李四,又迅速把頭低下去:“你,你先過。”

李四訥訥點頭,走了一步又調頭回來,道:“我不愛喝甜的,你喝。”說完,李四背影倉惶出了門。

夏竹捧著梨湯,還是溫熱的,在這樣的冬天冒著熱氣,他心裏似乎有什麽破土而出。

院子這頭,江雲也被顧承武哄著喝完一碗,平時瞧著冷硬的漢子,哄人的時候什麽好聽的話都能說出口。

“喝、喝不下了。”

“聽話,最後一口。”

顧承武一動不動看著江雲,夫郎在他面前小小一個,脆弱的脖頸埋在兔毛領子裏,若是撥開毛領,能清晰看見雪白肌膚上跳動的青色血管。

想起第一次見江雲時,他心裏便只有兩個印象,弱小、怯懦,也讓人想保護。

顧承武忽然扣過江雲的頭,把他抱在懷裏,低聲道:“接下來或許會很難,有我在,你不用擔心。”他先給江雲吃顆定心丸,怕真到了那一步,江雲接受不了。

江雲被緊緊抱著,臉埋在顧承武胸前。他聽見顧承武說話時連帶胸腔的震顫,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要說這樣的話。江雲沒問,而是連連點頭,一如既往信任顧承武。

——

風雪似乎到了最肆虐的時候,江雲推開門,看見院裏被吹落枝幹的梧桐樹,樹葉上還堆著厚重的雪。昨天夜裏就聽見樹幹砸地的聲音,他在顧承武懷裏翻了身,抱著滿寶繼續睡。

江雲瞌睡的餘韻過去,聽見對面醫館裏,又是誰家大人抱著孩子過去,最後哭著離開。

他拿著斧頭,把掉落的梧桐枝幹劈成小塊,雪災封城,就連一根柴也都不舍得扔了。江雲劈完一顆,聽見顧承武在房裏哄滿寶換尿布。

似乎有些哄不住,江雲正要轉身進去,忽然透過院門門縫,看見外面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裏面。

那種眼神猶如附骨之蛆,正和江雲對上。

一瞬間,江雲看見人餓了很久之後的瘋狂和貪婪,他從頭冷到腳,江雲幾乎立刻轉身,心如擂鼓大喊了一聲,朝顧承武跑去。

戴二和曹典也正起來,他倆因為是請來護院的,就住在顧家新租的小院裏。曹典握著刀走過去,門外那人已經跑開了。

“是流民,”曹典確認過,跟顧承武道。

顧承武把江雲拉入廊下,看向門外,神色冷了幾分。他握著江雲的手,能感覺到顫抖:“別怕,他們暫時不敢進來。”

江雲心有餘悸點頭,忽然聽見外面大街上,縣衙的士兵正在敲鑼打鼓,一路喊道:“咱們縣令大人慈悲為懷,開私庫給大家夥賑災,趕緊去,去晚就沒了。”

鑼鼓聲一路沒停,聲音越喊越大,引了不少流民和城裏吃不起飯的百姓過去。

那士兵得了縣令的授意,在百姓中為他高功頌德一番,士兵吼了一嗓子,卻發現那些人眼裏根本顧不上縣令如何,只有一碗粥,才能救他們的命。

正在燒飯的張翠蘭呸一聲:“這狗官,早幹嘛去了,等人死了才想起賑災。”

她罵完,夏竹也跟著點頭。

鑼鼓聲把滿寶嚇哭,江雲把滿寶抱在肩頭,一邊哄一邊看顧承武道:“流民有了飯吃,是不是不會在我們家門口偷看了?”

不怪江雲擔心,實在是剛才的眼神太惡心,讓他光是站在那裏,就仿佛被流民用眼神在割肉吃血一樣。

顧承武搖頭,縣令這是被流民逼急了,才不得不屈服開設粥棚。但是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流民和百姓有了粥吃不餓肚子,總會消停一段時間。

只是顧承武千想萬猜,也猜不到這次施粥,不僅沒能安撫這群流民,反而讓他們徹底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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