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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小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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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小野種

暑夏緩長, 日頭正盛,街上行人漸漸稀少。一道青色身影穿越人群,白皙的小臉凝著熱意, 提著食盒慢慢走來。若睜大眼睛仔細看,也許能看見江雲臉上夾雜的心虛。

兩人五狗都吃完,才想起還有顧承武。江雲和張翠蘭對視,很默契一言不發把盆裏剩下的湯回鍋, 煮點沒煮完的菜葉子。

顧承武撐起傘,迎上去給江雲遮陽, 順帶接過食盒:“下次讓幹娘來便好,正是熱的時候,小心傷了身子,一路走來可累?”

江雲被他關心著,本該覺得歡喜,但是歡喜中多多少少帶著做了虧心事的感覺。

“郎中說, 我該多走走,我也不想成日在家坐著。現在還能慢慢走幾步, 不算累。”

箭場他來過幾次, 路記得清晰。牽著顧承武進房間,一如既往只有桌子床,以及一墻弓箭。簡單而不簡陋, 反倒處處收拾規整, 透出一股嚴肅。

顧承武打開食盒,一份燜飯,一份亂燉,香味十足,叫人直流口水。

江雲轉過身, 看看天空,看看地面,路過的鳥兒和吹過的風。

顧承武聲音從後背傳來:“今天中午吃的魚?”

江雲:!

“沒、沒有呀,我和幹娘都沒胃口,煮了一鍋菜。”

顧承武:“……”他從碗裏夾出剩一半的魚尾。

逮著小狐貍拷問一頓才知道,自己竟然被家裏人遺忘了。見夫郎這副饞嘴貓兒的模樣,又心虛又狡猾,最後擡起水汪汪的眼,無辜看著他。

顧承武又是氣又是笑,能怎麽辦,這是他孩子的小爹爹,還能打一頓不成。沒法子,捧著夫郎的臉狠狠親一口以示懲罰。

顧承武今早出門急,並沒刮胡子,微微生出摩擦感。江雲揉揉被親的發紅的唇瓣,抿一下唇,沒敢說什麽。

“吃完飯,我送你回去,”顧承武道。

江雲搖頭,在顧承武身旁坐下。兩人挨得極近,江雲微微靠在顧承武身上卸力,板凳高,他慢悠悠搖晃雙腿玩。

“我去趟豆腐店,訂做新鮮豆腐,沒事我自己慢慢轉回去。”江雲只說訂豆腐,沒有具體做什麽。他也怕,自己要是不成功,不是空歡喜一場?

顧承武順帶摟著江雲,讓他以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身上:“日頭太大,過了晌午再去。以後出門還是讓幹娘陪你,你獨自在外,我不放心。”

風順著門縫吹進來,燥熱中帶著一絲絲涼爽。江雲點點頭沒說話,瞌睡漸漸上來,就這樣靠著顧承武睡著。

房間裏有一張供臨時休憩的小床,顧承武把江雲抱上去,在一旁打扇。另一只手輕輕放在江雲肚子上面,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

等江雲醒來,顧承武已經出去訓練新來的學員。江雲悄無聲息出去,不打擾他們。走之前回頭看一眼,顧承武在人前時,恢覆了不茍言笑生人勿近的模樣,面前學員瑟瑟發抖大氣不出。

學員中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薛含星和吳河不出意外又在鬥嘴掐架,順便嚇唬嚇唬新來的學員。

江雲目光落在顧承武身上看楞住,半晌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往賣豆腐的鋪子去。

鎮上豆腐鋪子不算少,每走兩條街便有一家。江雲往人最多的西市去,這會兒豆腐鋪幾乎已經關門,生意總是早上才好。

江雲撐著肚子慢悠悠走了半天街,終於找到一家還開門的。賣豆腐的老板是個婦人,正準備收拾廚具關門。

江雲收起遮陽的油紙傘,走上前:“嬸子,您家豆腐可還有?”

買豆腐的婦人眉目和善,瞧見來的人是個頂秀美漂亮的小哥兒,還懷了身孕,她立馬笑起來熱情招呼:“這不,才賣完準備關門。小哥兒若想吃,明日得早些來。”

江雲搖搖頭,上前一步解釋:“並不是買,我想打聽,你家能訂做不?”

他擡手比劃:“像乳酪一樣,吃進去入口即化那種。”

老板娘楞住,有些為難:“只怕就算是豆花,也做不成小哥兒說的這樣,豆腐若是太嫩,不壓水是不成的,很難成形。我做了十幾年豆腐,都沒聽說過有這種豆腐。”

江雲有些失落,之後又詢問幾家,都說做不出來。但總不會是他記憶出錯,娘小時候餵他吃的豆腐便是細嫩一抿既化的口感。

垂頭喪氣走在街上,記憶在腦海裏滾了幾十遍。碎片的記憶中,忽然靈光一閃,模糊的東西呼之欲出。

江雲擡起頭,目光重染希望,他加快腳步,撐著腰往藥鋪去。找一種叫蒟蒻的東西,生蒟蒻有毒,但若是經過炮制,再磨成粉,便能有入藥的功效。

而蒟蒻粉,放入水裏攪開,再擱到井裏放涼,再拿出來,便是比最嫩的豆腐更加爽滑的口感,吃起來像豆腐,卻入口即化。

有了這一包蒟蒻粉,十幾種夏日甜飲呼之欲出。江雲又買了不少紅豆,薄荷草,綠豆,都是能解暑的東西。

楊柳巷子不深,鋪門未開,江雲只好繞路從巷子進去。一只腳沒踏進去,耳邊就聽見幾個小孩的聲音。

其中還有女娃的哭聲,小孩兒都調皮,大約玩著玩著鬧矛盾了,江雲不以為意。直到走進去,才看到眼前一幕。

一個六七歲,瘦巴巴滿身補丁的小姑娘,被四五個男娃圍在角落裏,指指點點又是踢又是罵。

帶頭的是個胖男娃,他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砸在小女孩頭上。小女孩想跑,被另外幾個人抓住,根本跑不出去。

“你娘醜八怪,生的你也是醜八怪。我娘說了,她是個野種,她爹都不管他,呸呸呸,沒人要的野種。”

幾個男娃面目猙獰,不像是孩子該有的模樣,罵起臟話比大人罵的都難聽。

“小野種,叫花子,沒人要的小野種……”他們手拉手,把人圍在中間,用最刺人最惡毒的目光和口吻,肆意攻擊謾罵。

被罵的小姑娘捏了打補丁的袖口,一抽一抽大哭,額頭是被砸出來的包,滲著血。

江雲愕然,怎麽能這麽欺負人,這還算是孩子嗎?他一時間氣憤,生氣想上去趕走那群孩子。

不等江雲開口,身後忽然竄出一道極快的身影,舉起棍子不顧一切沖出去。

“又是你,蔡家寶!不準欺負阿婉!我跟你們拼了!”

棍子落下,巷子裏歇斯底裏的慘叫,以及結實的棒子打在皮肉上的鈍響聲。

一個同樣七歲大的男娃,穿著虎頭衣裳。個頭比那幾個小孩兒都矮,卻舉起比自己高兩倍的棍子,不顧一切沖上去。

為首欺負人的胖子被打的眼淚直飆:“陳虎子!你竟然打我,我要告訴我娘!”

陳虎子把棒子橫在胸前,叫阿婉的女孩被他擋在背上,他學著大人的模樣,把棍子砰一聲豎在地上,插腰挺著肉嘟嘟的肚子:“小爺等著孫子你來!”

也不知道是哪裏學來的話,總之氣勢十足,把幾個欺負人的娃娃都打跑。

江雲看楞住,叫陳虎子的娃娃,扶起一樣大的阿婉,血順著額頭流到眼眶,觸目驚心的紅。

江雲趕忙放下手上籃子,扶著肚子走過去,關切道:“傷的可不清,你是哪家的娃娃?阿嬤送你回家可好?”

陳虎子看見陌生人,下意識把阿婉護在身後,他自己還是吃奶的年紀呢。

看見是個好看溫柔的阿嬤,陳虎子才放松警惕,看一眼江雲,又看一眼斜對面院門大開的房子,紅了臉不好意思:“你、你是我娘說的,新來的那家?”

江雲微微楞一下,隨後點頭一笑:“是我們,別的先不說,她受傷了,我們把他送回家。”

阿婉瘦的皮包骨,一個勁兒的哭。陳虎子一張娃娃臉,皺巴巴搖頭,“阿婉的爹很兇,她娘也被打了,阿婉不能回去。”

江雲才來鎮上一兩日,對住在巷子裏的鄰居不熟悉。但是在村裏,也有不少男人毆打妻子夫郎的。有那更加混賬的,連娃娃和父母都不放過。

可見不管是在哪裏,小哥兒女子總是受欺負、不被當人的。江雲捏著衣角,抿著唇想一想,伸出手:“你跟阿嬤先回家?給你擦一擦傷口,總不好一直流血。”

陳虎子猶豫,看看阿婉。阿婉哭的不行,擡手擦眼淚,最後眼淚和血糊了滿臉。淚眼模糊之中,隱約看見天仙似的阿嬤伸出手來。

她疼的厲害,哆哆嗦嗦用另外一只幹凈的、沒染血的手牽上江雲。

張翠蘭也聽見動靜,但旺財一直鬼鬼祟祟嚇唬雞鴨,她怕旺財真把雞鴨咬死,拎起旺仔揍了一頓才老實,一時間還騰不出手出去看。

放下旺財,才看見兒夫郎牽著兩個娃娃進來,張翠蘭看懵了,走上前:“哎喲餵,這是哪家的?怎麽傷成這樣?”

江雲簡單說明情況,捂著阿婉的額頭,道:“相公留了止血的傷藥,我想著,不然先把血止住。”

張翠蘭湊上去看一眼,忙去小兩口臥房:“我知道在哪,我去拿。嘖嘖嘖,真是作孽啊……”

傷藥是好的,江雲倒出一些粉末,敷在阿婉額頭傷口處,不一會兒,血便慢慢止住。

“這下便好,等血止住,若是可以,還得去醫館瞧瞧。”江雲收起藥瓶,又重新查看傷口,雖然流了血,好久傷口不深,還沒見骨頭。

陳虎子站在阿婉旁邊:“他爹打她,不會帶她醫館的。”說完,學著大人的模樣嘆氣。

江雲又想起方才,虎子舉著比自己高的棍子,沖出去保護阿婉,他捏一捏虎子年畫娃娃似的臉,道:“你又是哪家的娃娃?”

陳虎子指指對面:“阿嬤,我家就在斜對面。我爹娘去鋪子裏了,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您別告訴我爹娘……”

他說話悄悄的,生怕他娘突然回來,棍棒伺候教育。

江雲眉眼彎起淺笑,點點頭和陳虎子拉勾:“阿嬤保證不說,你和阿婉先在阿嬤家玩,阿嬤做果子給你們吃。”

家裏有五條狗,小孩子又是最不記事的年紀。阿婉頭上的皮肉傷血慢慢止住,抹幹凈眼淚,和虎子一起陪狗玩。

旺財躺下露出肚皮吐舌頭,難得不調皮,任由兩個娃娃在他身上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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