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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江家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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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江家姑母

家裏只剩江雲一人, 晨間山裏微冷,偶爾傳來鳥雀啼鳴。該做的針線早在炸菌油前就做完了,手頭沒什麽事, 江雲到後院查看幾只雞鴨,槽裏的食吃的幹凈。

院裏一陣夜風吹過,地面稀稀拉拉掉了一地黃葉,連著那顆移栽的金桂花也落了一地, 鋪在院子角落青石板上。

江雲著一地金桂若有所思,轉身從竈房裏拿了籃子。蹲在地面小心翼翼把桂花撿起, 撥開塵土和雜草,是滿籃子馥郁的香。

這東西能用也能吃,好處多著呢,單看做的人手藝怎麽樣。撿起來滿滿一大籃子,江雲眼角淺笑,計劃好了接下來的吃食。

在水井旁洗幹凈後, 放在廊下陰幹。手上沒事了,江雲又從柴房拿了掃帚掃院子裏的落葉, 葉片沾了露水, 掃起來不容易,額頭還微微出了些薄汗。

院外由近及遠傳來一陣腳步,院門是敞開的, 江雲一擡眼就看見是張家嬸子。

“雲哥兒!”人還沒走近, 聲音已經響起,張秀蘭神色著急。

料想是有什麽要緊事,江雲把掃帚靠在墻邊,打開門迎人進來。

“嬸子您、您坐下,歇歇。”他因結巴不愛說話, 聲音也小小的。但該有的禮數不少,等人坐在院裏石凳子上,給倒了新煮的野菊花水。

野菊茶不如鋪子裏的茶香,喝起來微苦,但農家人常喝,解渴最有效果。張秀蘭從家一路過來,走的發熱,也覺得有些渴了,喝了一杯才吐口氣。

放下杯子,她拉住江雲的手道:“原本是要跟你幹娘山上去,剛出門狗兒就在家摔了一跤,那腿上肉都模糊了,他爹請郎中去了,我記得你家有那止血的絨草,是武小子上山采的,來借些回去先用著。”

孩子才是天大的事,聽說狗兒摔的厲害,江雲也知道事情嚴重,忙道:“成,我進屋、拿給嬸子。”

也不說什麽借了,絨草山間溪邊到處都有。就是值錢,他也不會要人還,先不說都是鄰居,以前沒出嫁時張嬸子也常幫自己說話。

他知道顧承武以往上山打獵,容易受傷,絨草止血效果好,家裏是不缺的。

江雲利索包完一大包絨草,塞到張翠蘭懷裏道:“嬸子您、您快拿回去給狗兒用。”

“好,好。”拿了止血的,張秀蘭才舒口氣。雖說鄉下男娃大多皮實,但也禁不住那麽一摔,當時狗兒腿上的血可把她嚇著了,一下子就想起顧家。

江雲把張秀蘭送到院門口,看見張秀蘭去而覆返。

“嬸子、還需要什麽?”

張秀蘭猛拍大腿,哎喲一聲道:“還有件事,差點叫我忘了!”

她壓低聲音道:“說是你爹病了,躺在床上直吆喝,連你家鎮上那位姑姑都趕回來了。我前日瞧著你爹還好好的,今天就躺下了,可是病的蹊蹺,總之你小心些。”

別人不知道江家的齷齪事,她還能不知道嗎,也是擔心江雲,特意來提個醒,說完才往家去。

江雲神色不寧,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相公和幹娘都不在家,他心裏害怕。

江順德的姐姐,叫江玉珍,十七歲的時候嫁給鎮上一個小官員手下的帳房先生,也時常提著酒肉回來幫扶幫扶弟弟。江玉珍從來都是看不上他們娘倆的,每次回來總要言語奚落一番,江雲親娘總是忍讓。

八歲的時候江玉珍難得帶她小兒子回來吃飯,那時他正拿著娘給他買的飴糖。江玉珍兒子看見了就要來搶糖吃,江雲一個瘦弱的小哥兒哪裏打的過胖小子。

糖被搶了,自己也被江玉珍的兒子推到地上,手上擦出血,江雲還小,見了血就開始哭。

動靜鬧的太大,驚動了屋裏的大人,三個大人全跑了出來。

江玉珍一看兒子手裏多出來的糖,哪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就是一顆糖嗎,她生的可是兒子,不比一個小哥兒金貴?當即眉頭一皺道:“吃就吃了,你做哥哥的讓讓自己弟弟怎麽了?”

江雲的娘一楞,臉色也冷了下來,趕緊把小江雲抱在懷裏,道:“話可不是這麽說,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家二小子搶了雲哥兒糖不說,還動手推人,天底下可沒有這樣的道理。”

江雲縮在阿娘懷裏哭,也記得那是娘第一次為了他分辨。

江玉珍顯然也沒料到弟媳還有駁斥自己的膽子,當即沒了好臉,對著弟弟江順德陰陽怪氣道:“真是白眼狼,這些年吃江家的住江家的,為這一顆糖連大姑姐都不敬了。一個不值錢的哥兒,也當個寶貝似的?”

一旁站著的江順德只覺得耳根子吵,沒了耐心轉身就進屋喝酒去,酒勁上來了也覺得自己姐姐說的有道理,脾氣一發把杯子砸到兩母子面前。

這是江雲記憶中較深刻的一次,他不喜歡江玉珍,想來心底惶然的很。

大黑在院裏沖江雲搖尾巴叫了兩聲,才把江雲從不安中拉出來。他看了看周圍,這裏不是江家,是屬於他自己的小家,不會有人搶他東西,更不會有人欺負他。

一想到這裏,江雲心裏的不安頓時消散。看大黑這副歡快的模樣,江雲眼底漾笑道:“晌午給你做、骨湯泡飯。”

鄉下養狗能有頓糠菜吃就不錯了,像大黑這樣見天吃肉湯的可沒有。它尾巴搖的更歡快,以後出去玩碰見其它同伴,都能張著嘴巴哈氣炫耀!

不去想兒時不愉快的事,現在他已是顧家的人,再礙不著江家什麽事,只專心過好眼下的日子就行。

方才院裏撿的桂花已經曬幹水分,趁著幹娘山上忙活,江雲提前做好晌午飯。顧承武中午大多鎮上吃,娘倆只有兩人,飯食最簡單。

舀一瓢灰面,和成面團切成厚實的面片子,吃起來又嚼勁還頂飽。之前張翠蘭曬的筍幹還有,泡了和腌臘肉一起炒,搭面片湯最是下飯。

桂花江雲打算做成桂花糕,這種糕點大歷民間百姓常吃。用糯米粉、少量面粉、糖霜就能蒸一鍋出來,桂花的清香和糖霜的甜口,蒸出來軟軟糯糯,老人小孩都能吃。

也方便攜帶,往袋子裏一裝便能帶上,江雲一邊做一邊想起顧承武,還能多給他帶著鎮上吃。

張翠蘭和徐大娘趕在晌午前從後山下來,遠遠一看收獲豐富,各類菌子都有,還有些山上采的野果,吃起來酸酸甜甜。

張翠蘭給徐大娘結了工錢,徐大娘也不客氣,這年頭婦人夫郎想賺些體己錢不容易,她樂呵呵道:“成,給你送到門口,往後再有這好事一定找我!”賺了錢,臉上都是笑。

按理來說,應該是極好看的一張臉,和柳謹言的溫和儒雅不同,他的好看是截然相反的。

可是那過於淡漠的眼神,和額頭至太陽穴的一道深入眉骨的疤,讓人看了就害怕不敢再看,因此也就忽略了真正的長相。

這是江雲第一次看清他的長相,他呆呆地盯著,甚至忘記做出反應。

“你……”

顧承武神色忽變,回過頭壓下鬥笠遮住臉,用冷漠帶著不耐煩的語氣道:“扔了。”

江雲不知所措,想不通他態度為什麽陰晴不定。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我、我弄臟了你的手帕。等我洗幹凈、還給你。”

對面那人卻半晌沒出聲,他肯定是生氣了。

然而一擡頭看,卻正對上那人的目光。他眼中的冷漠和疏離少了很多,只帶著微微的詫異和疑問。

“你不怕我?”

江雲捏著帕子,低著頭小聲道:“怕過,我還怕劉桂花、怕江墨……可是只有他們打過我,你沒有……。”

他聲音很小,小的幾乎融入周圍的風中。

但就是這樣小的聲音,還是一字不落被顧承武捕捉到。他想起第一次見這個哥兒的時候,他膽子很小,連一個饅頭都不敢撿。

第二次是在河邊,明明被另一個小哥兒欺負地不敢反抗,拿發帶羞辱他。他也還是轉頭扔掉了發帶。

小哥兒身上穿的是毫無生氣的灰色麻布衣,三月寒冷的天卻只有薄薄幾層單衣,日子可想而知。

顧承武收回目光,用自以為溫和的聲音道:“要麽現在還我,要麽扔了。”

洗幹凈再還,萬一被人看見了,一定會造謠這小哥兒和他私下來往,到時候名聲就沒了。

但是江雲腦袋還沒轉過來,咬了咬嘴唇,還以為是自己惹他生氣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牛車很快就到了鎮上,鎮口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人。顧承武一動身就跳下牛車,如此高大的身形動作卻輕盈利落。

那兩條兔子被他單手提起來,進鎮之前,顧承武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手指一勾帶走江雲懷裏染血的帕子。

江雲耳廓驀然一紅,剛剛一瞬間,這人離他那麽近。從小到大,他見了漢子都是躲得遠遠的,這人怎麽這樣……

陳老伯把牛車栓在一個大石墩上,這附近都是牛車,有人負責看管這些牛車,停一個時辰五文錢。

五文錢雖然不多,但到底也是給出去了。江雲不能白坐老伯的車,道:“老伯,今日的路費我交您兩文。”

他聽別人說的,一般坐陳老伯的牛車進鎮,都要交兩文錢。而且陳老伯也不容易,和沈阿奶沒有子嗣,兩個孤寡老人也是靠這個賺點日常油鹽錢。

陳老伯看了他一眼,擺擺手:“你娘在的時候常和我家那口往來,如今你娘走了,就剩你一個。我們能照顧你一點就是一點,這錢就不要了,之後若要進鎮只管告訴我就是了。”

躺在手心的兩文錢忽然變地千金珍重,江雲討厭欺負他的人,也感激幫他的人。

他想著如今把竹筍賣了錢,自己給自己偷偷攢些花銷,之後有空了就去幫陳老伯家裏幹一些活。

和陳老伯暫時告別之後,江雲繳了攤費來到做買賣的地方。這裏早就擁滿了人,賣各種菜的都有,還有一些果子吃食。

來買菜的多半是巷子裏的人戶,那些大宅院裏的菜都是在莊子上訂好的,根本不會來這裏和他們擠。

春天裏薺菜多,賣的也多,但是不值錢。相比之下,竹筍就要受歡迎很多了。

兩個中年夫郎攜手而來,站在江雲面前問:“你這竹筍怎麽賣?”

江雲不常賣東西,又沒有稱,只抿了抿唇道:“大的五文錢,小的三文。”

話剛說完,那個瘦瘦的夫郎就叫起來:“什麽?你這要賣五文?我瞧著也沒多大,這樣你算少點,大的三文小的一文我就買了。”

第一次賣東西,要和陌生人打交道,江雲手心都是汗,整個人都緊張,說話也開始磕巴:“這、這都是春天頭一茬的筍,賣的不貴。”

他剛才賒了攤費,如果只賣三文錢,繳了攤費他根本不剩幾個銅板了。

那兩夫郎看他結結巴巴,說話聲音也小,斷定是個好欺負的,繼續步步逼迫道:“什麽頭一茬,這玩意幾天前就有人賣了,我們是看你老實才來,沒想到也賣那麽貴。”

說著,這兩夫郎竟然直接拿起大的往自己懷裏塞,然後扔下三文錢。

江雲見他們強買強賣,要上手去攔,卻被另一個胖胖的夫郎推倒在地。

他一個人打不過兩個人,只能看著他們拿走東西,眼睛頓時朦朧起來。

張翠蘭把采的菌子倒在一起,背簍還給徐大娘:“那是自然,也到晌午了,你快些家去,等炸出菌油來送你嘗嘗鮮。”

兩人是無話不談的手帕交,送來送去也都不客氣。

張翠蘭背著滿滿一背簍菌子,回家就聞到勾肚子的飯香,知道定是雲哥兒做了好吃的。

“回來了,前幾日雨水足,今兒我和你嬸子又去的早,采了不少呢,褲子都打濕了。”她把菌子往地上一倒,鋪了滿滿一地。

江雲也有些驚喜,其中有些菌子在鎮上都能賣出高價呢。

他給張翠蘭倒了半盆熱水,道:“娘先、先洗手,我舀飯。”

“好,”張翠蘭洗了手,回房裏換上幹凈的衣裳,跟著江雲一起端飯。

面片湯和筍幹臘肉剛炒好,張翠蘭正趕上回來吃。在山上跑了半天餓的快,坐上桌子話都顧不上說,一個勁埋頭吃。

填飽肚子,娘倆才開始忙碌,一堆菌子摘選清洗晾曬,又是一番功夫。

農家歲月悠長,忙忙碌碌一天就過去了。張翠蘭和江雲在竈臺前計劃明日的買賣,卻不知道手上的銀子已經被惦記。

江家,江玉珍一聽說弟弟病了,急的拋開鎮上的丈夫,背著婆母偷偷從夫家拿兩條肉往回趕。

她沒少幫扶這個弟弟,不是偷偷從夫家拿肉就是拿面,這些年也是仗著自己的補貼,才在娘家有了足夠的話語權。

而江家,劉桂花和江順德坐在臥房裏,盤算著主意。一聽院門外傳來動靜,劉桂花趕緊拍拍江順德:“回來了回來了,你先躺下,別露餡。”

江順德立馬裝作頭疼腦熱的模樣,一躺下嘴裏哎喲不停。

江玉珍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動靜,拎著肉可心疼的緊,推開門就吆喝:“這可是怎麽了,我上次回來還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病了。”

“大姐,你可算是回來了,郎中說了,當家的這是累病了。”劉桂花和江順德眼神一交換,心照不宣開始訴苦。

那兩條臘肉實在是香,江順德看的直咽口水,差點沒裝下去,被劉桂花在被子裏一掐才老實。

一聽說弟弟是勞累所至,江玉珍叉著腰臉一橫,沖柴房方向大聲喊道:“雲哥兒呢,地裏的活不都是他做嗎,莫不是又學他那死了的娘在我們家白吃白喝偷懶?”

說著就要去柴房找人,好好擺擺她長輩的威風。

劉桂花是一副愁苦受委屈的模樣,趕緊拉住江玉珍的手道:“大姐還不知道呢,雲哥兒早嫁出去了,眼下是村西顧家的人了,怎麽好勞煩他呢。”

關於江雲嫁人這件事,江玉珍半點不知情,畢竟當初江雲本就是被劉桂花賣去配陰魂的,說了也不光彩不占理。

江玉珍也是楞了一下,她嫁去鎮上,不知道村裏還有個顧家,只當是什麽窮酸泥腿子。當即氣的不行,拿足了長輩的款:“就是嫁了人那也是從咱家出去的,自家爹病了還能不管?我倒要瞧瞧,他那夫家還能容得下這麽個不孝順的哥兒?”

放下臘肉,沈玉珍氣勢洶洶就要往村西走。

劉桂花要攔不攔道:“算了大姐,咱都是做爹娘的,不好總麻煩嫁出去的哥兒,我和你弟弟受點委屈沒什麽的,”說完捏著帕子哭的傷心。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才縱著那小蹄子目無長輩,”江玉珍拍拍劉桂花的手道:“就要讓他知道,該怎麽好好孝順長輩,一個哥兒還想爬到長輩頭上不成,反了天了。”

無論在鄉下還是鎮上,誰家要娶了一個不孝的哥兒,說出去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更甚者被休棄的都有。

江玉珍就是仗著孝順的名頭,狠狠拿捏住大兒媳婦,這才有了足夠的當家權。再說了,他男人可是給薛典史大老爺手底下做事的,說出去都能嚇死鄉下的泥腿子,難道江雲的夫家還能為了一個不值錢的哥兒和她作對?

若不叫她拿住場子,以後還怎麽在江家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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