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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地上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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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地上的饅頭

七十年前,大雲朝災荒戰亂不斷。百姓們逃難的逃難逃荒的逃荒,青州雲水縣下的各地災民組成一個雜姓村子,縣衙給定了名字——青苗村。

青苗村在巍巍青山腳下,背靠橫亙連綿的雲霧山,一條澄澈的溪流從村子裏面穿過,是村裏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水源。

水流上游,安靜的早晨被爭吵聲打破,幾個婦人端著木盆,爭先搶後跑到最好的位置洗衣服,咬牙切齒誰也不讓誰。

“賀老二家的你別給臉不要臉!這位置一連幾天都是你霸占的,我們大夥誰用你就推搡誰,怎麽,這是你家的地?”

說話的是張秀蘭,她瞪著眼睛雙手叉腰,站在那裏身板高處身邊幾個女人一截。

搶到位置的趙香也不甘示弱,搗衣棍往水裏一砸,“先來後到!我搶到了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們也跑快點啊!”

她本就長的一副刻薄相,說出的話更是氣人,鼻孔朝天好像誰也看不起。

“我打死你個娼婦賤貨,活該你男人不著家!”張秀蘭是個火爆脾氣,看不慣就動手,一眨眼的功夫就和趙香扭打在一起。

趙香被說中了痛處,她自從年輕時嫁過來就不得丈夫正眼,兒子每天也是越發冷淡,日子過的那叫一個心酸。也不甘示弱回罵:“你和爛嘴巴的,你再說一句試試!”

“說就說,還怕了你呢不成?!”

旁邊幾個洗衣服的婦人趕緊來拉架,卻沒想到也把自己卷了進去。

一瞬間盆子搗衣錘亂飛,衣服順著水漂走,巴掌聲辱罵聲不絕於耳。

不遠處田埂上,江雲背著背簍繞過這些婦人走到自家田裏。

他長的比同齡哥兒還要矮一些,身板也很薄弱,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輕飄飄的,倒真像天邊的雲風一吹就跑。

出門前劉桂花捏著他耳朵警告,不打十筐草就不準吃晚飯,連柴房也不讓睡了,愛去哪餵蚊子就去哪。

江雲眉目低斂,面對潑辣的劉桂花時是怯懦的。被趕出來後無聲坐在田埂上,雙手捧著肚子,咕嚕咕嚕的饑餓聲提醒他已經兩餐沒吃了。

沒辦法,江雲只能抿了抿嘴唇,低頭看有沒有野菜裹腹。

背後傳來腳步,又漸行漸遠,是兩個小哥兒悄悄議論。

“你看他坐在那裏發什麽呆呢,看上去傻傻的。”

“不知道,我們別管他,快走。”

這些話,江雲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從小到大,他就嘴笨呆吶不會說話,比不上弟弟江墨嘴甜討人喜歡。

每每聽到這些不好的話的時候,就深深低著頭,把頭埋進胸膛裏。

天色漸晚,田野上吹來的風是冷的,江雲的衣衫單薄,一看就不是這個季節穿的。為了不受冷,只能忍著饑餓,加快割草的進度早點回去。

那群打架的婦人早就端著盆子走了,周圍靜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偶爾幾聲樹林間的鳥叫。

江雲臉色煞白,想起娘生前給她講過的鬼怪故事,割草的手忍不住發抖,無助和茫然從腳底蔓延全身。

終於割完最後一背簍,江雲吃力背起來,手裏緊緊捏著鐮刀從樹林穿過,每一步都走的小心。

走著走著腳下忽然滾來半個饅頭,那是白面做的,上面沾了地上的泥土,卻是他從來都沒吃過的。劉桂花每次蒸饅頭都會把他趕出去,然後帶著江墨一起吃。

只有半個,對於江雲而言,確實吃不到的山珍海味。

他目光直楞楞盯著半塊饅頭,沒去計較是誰暴殄天物扔了他,心裏只想撿起來嘗嘗什麽味道,就一口。

指尖還沒碰到饅頭,一聲狗叫驚醒了江雲。

在饅頭的不遠處,站著一人一狗。狗壯的像座小山,皮毛黑的發量,眼神兇狠盯著江雲,嘴裏流著哈喇子。

而那個人,對於江雲來說出奇的高。他站在黑夜裏,濃墨的夜色隱匿了他的身形,不說話帶來無形的壓迫。那條兇狠惡煞的狗,在他面前也只能低頭嗚嗚垂叫。

江雲頓時失去所有力氣,跌坐在樹林裏。

他僅有的為數不多的認知告訴他,面前這個很可能是妖怪。江雲絕望的想,他死之前,能不能吃掉地上的白面饅頭,哪怕一口也知足了。

黑暗中,卻忽然傳來對面的聲音:“走了大黑。”

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低沈帶有磁性,話語中是絕對的命令。

旁邊的黑狗依依不舍的回頭看了一眼白面饅頭,還是跟著男人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江雲才回過神來,後背的衣衫全部濕透。偌大的樹林安靜無聲,只有地上的饅頭提醒他剛才發生過的一切。

江雲眼中蓄滿了淚,他擡手用力擦掉眼淚,撿起地上的白面饅頭小口小口吃著。

村子最西邊那戶茅草屋就是他家,他剛回到家,屋裏的油燈就被吹滅。江雲抿了抿唇無言,把打的草放到柴房。

動靜有點大,吵醒了裏面的人,尖酸刻薄的辱罵傳來:“個小蹄子,一天什麽活也不幹,白瞎那麽多飯給他吃……”

隔壁屋卻傳來一個少年哥兒不耐煩的聲音:“娘你小點聲,我要早些睡覺明日要去鎮上讀書。”

辱罵聲這才戛然而止,他的弟弟江墨也已年滿十六歲。每次來家裏提親的人數不勝數,可是江墨都看不上。

那些人提親的時候,江雲被安排就廚房燒水端茶,他看過了。提親的門戶帶來的都是好幾只雞鴨,甚至約定了整整二十兩銀子的聘禮!

要知道,在鄉下大多數人家聘禮也只有五銀子,條件好的才出的起十五兩。若娶的是哥兒,那便更少了,只有二、三兩。

他後娘眼比天高,把墨哥兒關在房裏,說:“我兒貌若天仙,又會識字,哪是這些人配的上的。”

當然那些江雲管不了,他側躺在茅草堆上,回味起剛才半塊白面饅頭的滋味,想的確是明天應該怎麽扛過去。

早春的夜裏寒涼,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江雲睡的很不踏實,夢裏在被一條狗和一個面貌醜陋的妖怪追趕,那妖怪眼看著要追上他騎在他身上,說要吃了他。

他嚇的渾身一抖,從噩夢中醒來,眼看外面天色已經泛起魚肚白。

江雲不敢再睡,趕緊爬起來去做一家人早飯,不然又要被罵。

江家在村裏不算富裕,那些精細的白面吃不起,每年種出的大米麥穗交完稅也都拿去賣錢了,只留下一些黑面黃面吃。

就算是黃面,對於江雲也是不可多得的美食。上鍋蒸了一籠屜,面香從裏面溢出,他下意識吞了口水。

左邊大鍋裏是稀的不能再稀的米湯,再從壇子裏撈出一些野菜,就是一頓農家簡單的早餐。

劉桂花站在門口,叉著腰:“飯做好了就出去割草,別一天到晚偷懶,那麽多活難道等著我來幹?!”

江雲動了動嘴,想說他也沒吃飯。但是一想到劉桂花肯定不讓他吃,再多的話也被憋在心裏說不出來。

這時候江墨也起來了,看樣子是餓了,一起床就奔廚房,推了一把江雲:“你別在這裏擋我路。”

江雲被推撞到門上,捂著肚子走到外面,拿起地上鐮刀,刀口發亮映著自己蠟黃肌瘦的臉。

江家茅草屋在西邊,田卻在最東邊。早些年他娘還在的時候,用自己的嫁妝在西邊買了兩畝田,那可是良田。可是劉桂花來了,就攛掇爹把田賣了,賣來的銀子要給江墨添置新的梳妝臺。

“雲哥兒你去田裏啊?”

張秀蘭打老遠看見一個身材單薄的影子,趕緊背著背簍跟上去。

江雲不擅長說話,看見熟悉的人也只是點點頭,然後垂著下巴沈默。

自從劉桂華來江家後,他越來越沈默,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結巴了,想再改也改不了,此後越來越沈默寡言。

四下田野吹起了風,耳邊都是菜苗摩擦的沙沙聲,張秀蘭幹咳了兩聲,大概是覺得尷尬,又開口聊起了天。

“聽說前些天,豐谷村村長替自家老幺向墨哥兒提親,提成了嗎?”

江雲雙手抓著背簍繩子,垂眸搖了搖頭。

張秀蘭連連“嘖嘖”,繼續說:“得虧沒同意嫁過去,不然又得禍害一家人,你後娘把江墨都誇上天了,也沒見他做過一頓飯,娶回來難道要當神仙供著?”

江雲不可察微微睜大了眼睛,因為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只誇江墨的好……

三月份的山間早早染上了綠意,江雲和張秀蘭各自分開到自家田裏。因為早上吃了一個饅頭,肚子是飽的,割草也加快很多。

微冷的天色,背上也起了一層薄汗。女人小哥兒不像男人那樣能袒胸露膀子,更連袖子都不能挽起來。

以防村裏游手好閑的混子看到了編排兩句汙言穢語,說出去是要沒了清白的。

江雲只好在田埂上稍稍歇坐,吹吹風。

他不像江墨那樣有各種好看的首飾發帶、衣服,頭發只能用灰色布條紮起來,看上去亂糟糟的。巴掌大的臉因為常年吃不飽,面黃肌瘦。

此時晨光照在他臉上,卻多了一分柔和,清澈的眼底難得充滿自由和愜意,嘴角也不由得帶上一抹笑。

這副模樣,卻正好落進一個人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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