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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蘇醒 我既已醒,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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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蘇醒 我既已醒,一切有我

殿門輕啟, 葉太醫懷中捧著一只青瓷小瓶,步履輕緩,神色凝重。微光下,他身形纖瘦而端肅, 衣襟上沾染著幾分草藥殘痕, 顯見連日不眠不休之辛勞。

阮如安與阮丞相對視一眼, 皆不發聲, 只靜靜看著葉太醫走近榻前。

那一刻, 殿中寂若深淵, 唯有檀香餘韻繞梁。阮如安心中如擂鼓, 指尖卻依舊不曾顫動, 只是瞳中多了幾分急切。

葉太醫輕嘆一聲,面上恭敬而不失沈穩:“娘娘, 臣所煉解藥,雖非百分無虞, 但已有□□成把握。臣請娘娘恕罪, 煉制耗時久長,教您受苦等候。”

阮如安抿唇, 聲線微啞卻不摻責怪:“葉太醫辛苦。此藥當即可用?”

什麽恕罪不恕罪的。

清醒下來時, 她自然也知道……穆靖南若真死了,殺一千個一萬個葉太醫也是回不來的。

葉太醫頷首, 緩緩跪坐於塌前,屏息為穆靖南渡藥。

藥湯入口, 帝王唇畔泛出一抹鮮潤。

阮丞相見葉太醫神色凝重, 卻無慌亂之態,也微微舒了口氣。他不願多擾,只沈身退至殿角, 靜默註視。

也不知過了多久,穆靖南本似雕刻般僵冷的面頰泛起些許血色,額上一絲微汗透出。

葉太醫長舒口氣,小心替他拭去,緩聲道:“娘娘,陛下脈象已起微瀾,臣料半刻時辰後,陛下便有蘇醒之兆。”

-

半刻時辰,如風過林梢般漫長。

阮如安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盯著穆靖南的眼簾。她的喉頭微澀,許多話語在心中糾纏交錯,卻終歸化為無聲的祈盼。

良久,穆靖南指尖微顫,如從塵埃深處緩緩掙脫,睫毛輕顫,緩緩啟開雙眼。

那一刻,四周一切聲響仿佛盡數遠去,唯餘他與她之間的呼吸清晰可聞。

視線模糊中,他看見阮如安的身影。

她面色憔悴,雙目熬得泛紅,卻仍強自鎮定。

更多的,他眼中浮現一絲震驚與恍惚:他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未料此番仍在人間。

他張口欲言,卻聲如輕塵。

阮如安見狀,心如狂潮沖擊,喜怒哀愁翻滾如浪——她原以為自己會在他蘇醒時歡欣若狂,或怒責其一意孤行,可此刻她竟說不出半字。

她想質問他:為何不將真相相告?為何要以性命為局?她想數落他:你可知我為此苦熬數日,心神俱疲?她又想擁他而泣:你到底還是活著,未棄我於無邊黑夜。

萬般心緒如絲線交織,堵在胸臆間,難以言說。她只覺頭腦發沈、血脈逆轉,強撐已久的身心在此刻如弦已緊滿弓,輕輕一觸便斷。

“娘娘!”阮丞相與葉太醫見她面色驟白,忙呼喚。

可呼聲未及入耳,阮如安已感周遭天旋地轉,眼前場面倏忽分裂成無數流螢般斑斕。

她用盡全力撐住案幾,卻只能頹然無聲倒下。

在她昏厥的剎那,眼角餘光仍落在穆靖南眉宇間,那不知是愧疚抑或是心疼的神色。

穆靖南見她驟然昏倒,方才猶自不敢動的身軀猛然繃緊:“安……安……”

他喉間苦澀,聲微若蚊,只能眼睜睜望著她軟倒。

阮丞相與葉太醫立刻趨前,阮丞相面色大變,顧不得禮數,彎腰將女兒輕攬起,以手探其脈息。

葉太醫亦不暇多言,立即俯身診脈,指尖搭在阮如安皓腕之上,神色凝重如霜。

葉太醫屏息片刻,方才緩緩道:“相爺,娘娘乃因數日不曾安寢,思慮過重,氣血兩虛所致。脈象雖弱,卻無大礙,只需歇息調理一二。”

阮丞相聞言,眸中陰霾稍解,輕嘆一聲:“葉太醫,娘娘連日操勞,可有更妥善之法?她身子已有孕,此番昏厥,是否危及胎脈?”

此話一出,殿中氣氛愈發凝重。

穆靖南半倚榻上,雖覺疲憊,卻強自凝神傾聽。

聞言,葉太醫謹慎將指尖輕搭於阮如安腕上,細辨脈息。

良久,他緩緩擡首,神色不勝凝重:“相爺、陛下,娘娘乃徹夜不休,數日來憂思過重,氣虛血弱,胎象本已不穩,此刻昏厥更是警訊。若再無靜養,恐有滑胎之憂。”

此言如同利刃劃過眾人心間。

阮丞相面色一沈,眉宇間戚然之色顯露。

他知女兒堅韌,卻未料她如此不顧自家身子。回思近日,朝局未穩,皇帝垂危,她苦撐局面,少有片刻安眠。如今聽得這警訊,他不由得責備自己未能勸阻。

穆靖南聞言,心中更是戚痛難言。方才方醒之人,本欲言語,卻因喉中幹啞,發聲微弱。

眼下唯有以沈默註視,眸中哀懇,似是請阮丞相與葉太醫務必好生照料。

葉太醫拂袖起身,再度拱手:“陛下,相爺,娘娘須立即靜養,少涉繁務。微臣當配安胎固本之湯,以滋陰寧神。且需嚴禁煩心之事擾她清休,晚間當令侍女值守,杜絕勞頓。”

阮丞相微一點頭,立刻轉向侍女傳話:“速將偏殿收拾清凈,為娘娘寬榻軟褥。再令廚下備百合、蓮子、茯苓之羹,以滋氣血。爾等謹記,若有片語風聲擾了娘娘靜養,本相絕不輕饒!”

侍女聞令,匆匆離去,殿中寒香依舊。

穆靖南於榻上輕合雙目,終是吐出微弱一聲:“……好……務須……善待。”

這話雖輕若微塵,卻已傾盡全力說出。他的眼神不曾離開阮如安半刻——她蒼白面容、倦色深重,皆刻在他心間。

葉太醫聞之,面上恭謹:“陛下放心,臣必盡心而為。”

阮丞相輕輕將女兒從地上抱起,姿態小心謹慎如捧至寶,心中酸楚卻不顯於面:“陛下先靜心養傷,此間事有微臣與葉太醫照料,無須憂思。”

穆靖南微微頷首,不再強行開口,半倚錦枕,目隨阮丞相離去的方向久久未移。

-

兩日後。

阮如安緩緩轉醒之際,正是拂曉時分。

室內燈火未明,僅有一盞紗燈微微泛黃,映得床榻一隅柔光如絹。

她眨了眨眼,頭腦仍有些昏沈,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方從夢境與現世的隔膜中掙紮而出。

昏迷前的記憶零碎如散落的琉璃珠片,難以拼湊。

她只依稀記得自己在太廟邊守夜,闔眼之際,殿外寒風肅穆,詔令紛爭如潮,又有她一身疲憊莫名滑入無邊黑暗。

此刻阮如安努力聚焦視線,赫然看見床榻一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端坐。

青絲挽就,黑底繡金的寬袖上衣不加繁飾,卻自顯威儀。側臉半隱於微弱光暈中,那薄唇抿起的弧度,仍舊是她熟悉的冷峻與堅韌。

是穆靖南。

她心中猛然一緊,喉頭微澀。

他一只手安然擱於膝上,另一只手輕搭在被褥邊緣,極輕微的動作,似是方才替她掖過被角,生怕凍著。

“……你醒了。”他的聲音低沈微啞,卻不覆重傷時的虛弱。

昏黃微光下,那對深邃的眼眸蘊著難以言說的情緒,如同曾經為她點燃的燭火,一再照亮她心底的暗影。

阮如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言什麽。

先前幾日,她曾絕望地認為他再難醒轉,甚至以為這盤棋局註定由她一人苦撐到最後。

但此刻,他坐在這裏,神色雖不見往日鋒利,卻多了幾分平靜與篤定,仿佛歷經生死,已將塵世紛擾看透。

她深吸一口氣,鼻中隱約是藥香與沈香交織。

枕邊放著一盞尚未冷卻的藥湯,湯面微微晃動,映出她微亂的發絲。視線掠過藥盞,落在他清晰無恙的側臉上,恍若隔世。

“你……你何時恢覆的?”聲音低柔,卻難掩幾分激動與不安。

她不曾想到他能恢覆得如此之快,更未料到他竟會如此安然相伴於榻旁。

穆靖南聞言,唇角略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答得輕緩:“昨日已是好全了。葉太醫悉心調治,扶曜丹果然奇效無比。”

提及葉太醫,他眉間略現感慨。

當初那枚本屬阮如安之物的扶曜丹,終在關鍵時刻挽回了他的性命。

葉太醫為調和藥理,費盡心血,阮如晦亦曾冒夜尋來珍稀藥材,以期助他回魂。

這些點滴,皆令他此生不敢忘懷。

說來奇異,重傷昏迷之中,他若隱若現聽得她的呼喚,那恍惚間有淚意與憂色交織的面容,令他無論如何不肯放手。

他自問素來拿定江山社稷,可在生死一線時,卻更放不下她。

阮如安輕顫著睫羽,她有太多話想問:太廟外風波如何,太子監國的事決斷如何,清流餘黨如何處置,鎮北王與禮部尚書顧衡又鬧到何處去了……

可話至唇邊,卻只化為一句微弱的呼喚:“阿南……”

這一聲“阿南”,軟若春池,略帶濕意,恍若她所有的堅強與孤寂在他醒來的剎那都尋得了依靠。

穆靖南微微伸手,輕撫她額際,將那幾縷淩亂發絲理順。

他眼神柔和,語氣溫淡如風:“無需多慮。太子仍在監國,朝堂之議,待你恢覆,再同商議不遲。蘭青何已將證據呈堂,清流奸黨難逃法網,顧衡無非借題發揮,並未釀成禍事。”

他將一樁樁一件件細微解釋,仿佛怕她心頭仍有陰霾未散。

聽到這裏,阮如安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不知幾日未醒,她本以為醒來後定是滿目瘡痍,卻不料他已為她處理良多事端。

他仍是一如既往,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此刻,她不再反駁他的心思多深、多沈,因為連這生死關頭他都不曾放任棋局失控,更何況如今?

“你既已無礙,該先顧好自身,莫要過勞。”她輕聲叮囑,心裏竟泛起幾分微酸的暖意。她累極昏倒,如今卻從他這聽來所有無礙,怎能不欣慰?

穆靖南微笑不語,握住她的手,力度輕而有序,像是呵護一件易碎寶物。

他的掌心溫暖,而她的手卻涼,恰恰好用這份溫度將她拉回現實。

“我既已醒,一切有我。”他低聲,話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卻也藏著對她深深的心疼。

窗外,已是早春時節,園中臘梅漸謝,正有嫩芽吐綠。

微風拂過格窗,帶來新生的氣息。

屋內的燭火已無需太亮,旭日柔光即將透窗而入,撫過兩人緊握的雙手。

這一次,無需獨自支撐。她的堅持與堅韌,自有他來分擔。

披荊斬棘的路上,他們終究仍是並肩而行,無論是生死邊緣的歸來,或是朝局變幻的波濤,都無法分開這雙彼此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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