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疑心 這氣色,竟比前幾日病重時好得太……

關燈
第79章 疑心 這氣色,竟比前幾日病重時好得太……

二月初七。

北境風雪交加, 天地一片蒼茫。

飛雪鋪滿山川,凜冽的寒風如刃,穿過高聳的城墻,掠過戰場。大軍廝殺已至尾聲, 突厥與契丹聯軍殘敗, 餘兵如潰敗之獸四散而逃。

鮮血洇入積雪, 殷紅的斑點觸目驚心。

霍若寧策馬於風雪之間, 身披銀甲, 馬蹄飛濺, 長刀在空中劃出森冷的寒光。

他於半月前趕到北境, 在見到阮相完好無缺的站在軍中之時, 他大抵就已經明白了他們背後的計謀。

故人在前,皇帝待安安之心天地昭昭, 從始至終,他都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

他根本沒有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從前是, 如今更是。

故而,這些日子來, 他總也沖在前線, 似是想用無盡的廝殺忘卻一切…….只讓自己能尋些事情做,至少分散些註意力也是能夠的。

刀鋒過處, 殘敵紛紛倒地,他每一擊皆幹脆利落, 毫不遲疑, 號令之下,步兵陣列如潮水推進,將最後的反抗徹底湮沒。

-

城墻之上, 定國公溫玉與阮丞相阮循並肩而立,目送遠處最後的刀光劍影逐漸歸於平靜。

風雪撲打在二人身上,披風上染了一層薄霜,他們卻不曾移步,只是靜靜眺望著。

“三郎的英才,著實讓人欣慰。”

定國公率先開口,那目光透過風雪落在霍若寧的身影上,語氣中透著幾分由衷的讚嘆,“你瞧他殺伐決斷、舉重若輕,領軍謀劃更是絲毫不亂。忠誠、果敢,又才智兼備,有這樣的良將,是大淵的幸事。”

一側的阮相輕輕點頭,臉上浮現些許淡笑:“霍三郎確實是個好孩子,從小天資聰穎,又性情坦蕩。如今戰場之上,他獨當一面,的確也算是不負霍兄的期望。”

提起昔日舊友,兩人默契的斂了斂眸色。

半晌,定國公才終於嘆了一聲,語氣忽而放緩:“如此少年英才,若是當年能與令愛成親,豈不更是一段佳話?”

阮相聽聞此言,眉目微動,卻沒有立刻答話。他伸手拂去肩上的積雪,笑意不深,但也並不否認。

定國公側首看了他一眼,目中含著些許探尋:“循兄不必這般瞧我。你我相識多年,我可從不說那些胡亂攀扯的話。當年霍三郎對令愛的一片深情,你心中不是沒有數。”

他這話倒說的的確沒錯。

昔日霍三郎為阮大姑娘與生父鬧矛盾,堅決不要其派人送來的妾室通房,更是從此言明一生不再納妾……

他可是世家子弟,那時候……他的父親子嗣眾多,雖只有他一個嫡子,卻也有許多出色的庶子…….

他能為了阮如安做到這個地步,顯然是沒把這個小公爺的爵位放下眼裏、這情意之深厚,可是整個京城都有所耳聞的。

更不用說時隔那麽多年,霍若寧如今出現在北境戰場上,也未必全然與阮如安無關。

阮相擡眸看著遠處的戰場,視線在霍若寧的身影上稍作停留,隨即低聲道:“溫兄覺得,他們若當真結親,會如何?”

“還能如何?”

定國公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悵然,“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令愛聰慧果敢,三郎忠厚剛毅。他們若是成親,必定琴瑟和鳴,相攜而行,或許不能得天下富貴,卻能過一世平安。”

“平靜日子……”

阮相低低重覆了一句,眉間浮現幾分淡淡的無奈。他目光微垂,聲音卻極其平靜:“安安自小便愛清靜,確實喜歡平和的日子。可她喜歡平靜,不代表她能夠享受這樣的生活。”

定國公聞言微微一楞,轉頭看向阮相:“何以見得?”

阮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向遠處戰場:“溫兄,你看今日戰局,為何能勝得如此輕松?”

半月前他與定國公詐死,是千等萬等,盡終於哄得程築露了馬腳,才好叫晦兒捉拿了去。

只是苦了晦兒,還以為他當真葬身而死、幸而前幾日他已派人修書一封,只盼晦兒還沒做下什麽沖動之事。

再言,這幾日以來,他們誠然是沒做多少功夫,如今戰勢大好,可並非他們的功勞。

定國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沈吟片刻道:“霍三郎善謀果決,聯軍雖勢大,卻各懷鬼胎,再加之糧草被斷,兵力枯竭,自然不足為懼。”

阮相輕輕一笑,語氣多了一絲深意:“糧草被斷,這份布置,霍三郎沒有本事做到。”

是啊,他從來到北境、到猜透真相不過多久,他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時間去做這件事。

定國公眉頭一挑:“那便是朝中調度?”

如此說來,對半還是他們那位陛下動的手。

“不錯。”

阮相緩緩點頭,“自北境之戰初起,陛下便一分為二地調配糧草,又將聯軍後路盡數封死。這些布置,雖有陛下謀劃,但從動議到執行,卻是安安親自參與的。”

自家女兒的字跡他自然認得。

在看到密折上女兒的批註痕跡的一剎那,他的確驚愕了那麽一剎,可卻也很快放下心來。

皇帝既然願意讓女兒碰這些東西,可見其用心。

可定國公卻是聞言一怔,目光中浮現幾分難以置信:“竟是令愛?”

他是沒想到皇帝能做到這份兒上。

倒不是他迂腐,這大淵歷代君王都以薄情著稱,他們這位年輕的君王多年來獨寵一人已是特例。

如今甚至允許後宮參政…….

罷了罷了,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道理,他們這些人,也就不多做阻攔了。

“安安聰慧果決,處事從不拖泥帶水。”

阮相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篤定,“霍三郎雖能領軍廝殺,可若讓他與安安並肩而行,難免被她鋒芒所掩。”

“如此說來,三郎確實不及……”

定國公話到一半,卻忽而停住,神色覆雜,“但陛下便能容下她的鋒芒嗎?”

帝王可是比那些公侯人家更看重自己手裏的權力。

他真願意看到、或是擁有這樣一個耀眼的皇後麽?

提及穆靖南,阮循的目光微微一斂,眼神透著幾分深遠:“陛下不僅能容,還能助她揮灑自如。”

“阮氏是世家中流砥柱,早先……陛下也並不是沒有動過削弱世家的心思,而當了如今…..為何世家仍舊安好?”

阮相垂眸,緩緩開口,“是安安讓陛下看到阮家的忠誠,也讓他破例留下了這份隱患。”

當年世家那般處境,他本已做好末路準備放手一搏,卻不曾想自己的女兒竟能一改局面。

於自己的女兒而言,這一場帶著算計的婚姻一開始本就沒有愛,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窮無盡的小心翼翼。

只不過他們也的確是沒想到,皇帝給出了真心,也給出了應有的尊重。

定國公的目光微微變化,低聲問道:“若僅是忠心,陛下未必會容。恐怕,更因為令愛本人吧?”

阮氏從來忠誠,可卻也從來沒有逃脫過被帝王猜忌。

阮相淡然一笑,點頭道:“陛下對世家冷酷無情,可對安安,他不僅願意放下戒備,甚至願意全盤信任。這份情意,天下間還有第二人能給得出來嗎?”

定國公沈思良久,他緩緩將視線移到戰場上,遠處雪風飄舞,霍若寧的身影也漸漸隱沒在風雪中。

他低嘆一聲,語氣多了一絲惋惜:“如此說來……三郎的情意雖深,卻終究也只能做個局外人了。”

當初他們倆和老英國公本也是一起長大的世家子弟,自幼抱負相同,更是知己難得。

可惜這麽多年他只得一個兒子,不然當初與霍若寧訂婚的……也未必會是阮如安。

不過…..各人自有緣法,本也是沒法子強求的東西。

聞言,阮相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千裏風雪,仿佛遙遙望向皇城。

風雪如潮,籠罩著北境天地。

兩位長者立於高墻之上,目送風雪漸隱,再未開口交談。

-

東宮議事堂內,眾臣雲集。

大理寺被突厥死士突襲一案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案情覆雜,牽涉廣泛,甚至遠超一場簡單的刺客事件。

刑部、兵部、京兆府、禦林軍,各部門相互推諉,卻又不得不聯手查明真相。

阮如安端坐堂上,一手支著額角,表面看似鎮定,實則心緒不定。

倒不是她多麽擔心這個案子——而是…..今日穆靖南並未派人出席議事,這一點讓她隱隱感到不安。

前幾日,即便他病重,總會派李大監代為傳達旨意,或是來露個面做個意思也是好的,可如今卻連消息也未曾傳來。

堂下的辯論聲此起彼伏,刑部尚書正指責兵部防務不力,而兵部侍郎反駁京兆府巡邏疏漏,爭執間,太子在一旁始終沈默,眉頭微蹙。

“母後?”

穆樂宸見自家母親神色凝重,也多半能猜到她在憂心些什麽,他抿了抿唇,忍不住低聲開口:“母後若是覺得不適,不如暫且歇息,這裏的事兒臣和皇叔自會應對。蘭太傅和諸位大人皆在,不會讓此事耽擱。”

阮如安略一擡眸,看到兒子眼中關切之意,心中頓時微微一暖。

換在平日裏,她自然不會將穆樂宸一人丟在這裏,可她今日也不知怎的總覺心中不安,遂還是輕輕點頭、沒再推辭,只沈聲道:“那便交由你們應對。若有結果,立即來報。”

說罷,她站起身,緩緩走出議事堂去了。

-

太極殿。

穆靖南正斜倚在榻上,雙眉微蹙,似在沈思。

他的手邊放著一本未翻完的折子,側頭時目光瞥向殿門,眉間掠過一絲警覺。

李大監因奉命整理大理寺一案的密報,暫時不在殿中,偌大的殿堂中只有幾名內侍靜候左右。

但這片刻的靜謐,卻讓穆靖南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他這些日子…..終究是折騰了些,許多事必須依賴李大監的協助,尤其是這段時間裝病偽弱的伎倆。

“安安若突然前來……”

他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卻覺得自己想多了。阮如安此刻正忙於大理寺一案,應當不會在這時前來。

然而,他剛放下心,外殿卻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駕到!”

內侍的通報聲傳來,穆靖南的心猛地一緊,尚未整理的思緒瞬間繃緊。

他撐著身子坐直了一些,忙軟下身子縮在被窩裏去。

她怎麽會突然來?

穆靖南來不及思索更多,只能迅速平覆心緒。

阮如安推門而入時,他已經恢覆了一貫的平靜神色,只是那紅潤的氣色卻讓人一眼看出不同尋常。

-

阮如安身後,僅帶著冬兒。

她步履匆匆,沒有帶宮中其他隨從,也未提前通報。

身後跟著的冬兒神色拘謹,卻也透著幾分擔憂,顯然是臨時決定前來。

甫一進殿,她的目光便直直落在穆靖南身上。

看到他此時的模樣,阮如安卻是微微怔住:這氣色竟比前幾日病重時好得太多了些。

穆靖南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安安怎麽來了?”

像是怕看錯了眼,阮如安緩步走近,細細打量著他。

果真,那紅潤的面色、清朗的雙目,與前幾日的虛弱蒼白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沒有回答,而是淡聲道:“阿南今日覺得如何?”

“無礙,只是比昨日好些。”穆靖南一邊作答,一邊打量著妻子的反應;生怕做錯一星半點的動作。

可這頭的阮如安聽了這話,卻是心中一動,但並沒有立刻多言。

只是停了葉太醫的藥不過兩天,氣色便能這般好嗎?

她送來的扶曜丹本該是能讓穆靖南第二日便生龍活虎、完好如初的,當初她便疑心,怎的是過了那麽久,他還是這般模樣,沒一點要好的跡象。

前幾日她只是疑心葉太醫的藥方子與她的丹藥藥性相沖。

如今看來…..

葉太醫那藥確實是有問題。

思及此處,阮如安目光微沈。

葉太醫當真有問題的話,她可不能就這樣放任他繼續待在穆靖南身邊。

卻說也是巧了,此時殿門外,葉太醫恰好手捧著藥盤,正小心翼翼地走來。他剛要踏進門,卻聽到阮如安冷冷的一句話:

“阿南,我必須帶葉太醫去慎刑司問個明白。”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葉太醫雙腿一軟,腳步猛地頓住。

手中端著的藥盤也隨之晃動,藥汁溢出,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殿內,穆靖南微微瞇起眼,目光迅速掃向門口。

他心知葉太醫聽見這話,已然慌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聲咳嗽一聲,以此打斷阮如安的話。

“安安,你何必勞師動眾。”

穆靖南低聲道,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葉太醫多年侍奉,本無不妥。若要查問,吩咐他將藥渣呈上便是,何必鬧得如此。”

阮如安冷冷一笑,目光一轉:“藥渣自然是要的。可阿南,若連身邊之人都未曾查清,何以讓你我安心?”

葉太醫聽到此處,已是面色慘白,雙手顫抖著端著藥盤,連退都不敢退一步。

救命啊,他早就說不該大老遠離家來一趟皇宮。

看吧看吧,他們葉家三代單傳,怕就是要斷在他這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