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言善 “皇帝為了給你鳴不平,讓葉蕤給……

關燈
第32章 言善 “皇帝為了給你鳴不平,讓葉蕤給……

內廷司內設有專門關押犯事嬪妃的牢衙, 雖不似大理寺天牢幽寒,卻也不是程氏這起自小養尊處優的官家女郎能待得下去的地方。

甫一踏入關押程氏的牢衙,一陣黴臭撲面而來,阮如安微微蹙眉, 撚起絲帕捂住口鼻。

許久沒來內廷司, 怎的成了這番景象。

-

覆行幾步, 便見的程氏奄奄一息橫臥在稻草堆的石榻上, 一旁是正給她行針的葉太醫。

見了阮如安, 葉太醫連忙起身, 快步上前來拱手行禮道:“微臣見過皇後娘娘。”

這牢裏昏昏暗暗, 只燃著幾盞燭火, 遠遠相隔,阮如安視線再落在程氏身上, 覆又問道:“可還有的治?”

聞言,葉太醫搖了搖頭, “稟娘娘, 投毒者放了足量的鶴頂紅,回天乏術。”

“微臣已施針封住罪人經脈, 眼下至多也就還有幾刻鐘的活頭。”

這後宮裏頭, 內廷府司,竟有人明目張膽的下毒, 這也太膽大妄為了些。

若托大了,沒得叫人安她一個治下不嚴的名頭。

想到這裏, 阮如安冷聲問道:“查清是什麽人幹的了?”

那賊人行蹤隱秘, 也沒留下什麽痕跡,且蘭賢妃也是今晨才剛得知消息,便去了坤寧宮報信兒了, 更沒這個時間和心力去抓人。

故而,她垂頭低眉道:“臣妾無能,還請娘娘恕罪。”

“即刻去查。”

程德妃畢竟姓程,且又是離奇的被人毒害,若是此事傳了出去,來日不知會生出什麽驚為天人的流言。

“做的隱秘些,讓下面人都把嘴閉緊了。”像是不放心,阮如安又側目對著蘭賢妃吩咐道,“只說是程氏身子虛弱,挺不過去,不可洩漏半點兒有人投毒的消息。”

“臣妾明白。”蘭賢妃應下,便帶著幾個得力的內侍快步離開了。

待她的身影兒再瞧不見,葉太醫像是掐算好時辰,他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程氏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阮如安聞言,她略挑了挑眉,思索片刻,便提起步子走向榻前。

榻上的程氏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如紙。

她聽見腳步聲,艱難地睜開眼,當瞧見阮如安時,她張了張嘴,想要起身,卻連支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力地癱躺在床上。

苦苦掙紮無果,她瞪大了眼睛,直直盯著阮如安,幹裂的嘴唇冒著血絲,看起來格外狼狽。

阮如安垂眸看著她,眸光平平,“原是我疏忽,未能早先添派人手。”

“你已沒多少時辰,若你還有什麽話要說,便得抓緊了。”

聞言程德妃眼神黯然,目光瞥向一旁,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

她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絕望:“我看見了……那是……阿耶的內應,小金子……他是阿耶的人啊……竟是……竟是他下的毒……”

說到這裏,她聲音顫抖,泣不成聲。

聽了這個名字,阮如安轉身去給玉蘇遞了個眼神,後者會意,便很快邁步出去吩咐拿人了。

再回過頭來,冬兒已貼心的搬來一個檀木椅,她緩緩坐下,繼而攏了攏披風,輕聲開口道:“你阿耶既送了你入宮,便做好了犧牲你的打算。”

“我以為這個道理,不需言說,你也很該明白。”

就譬如她們這些出身大族的子女,從生下來起便擔負著族中的興衰成敗,又有幾個人能真正為自己活一回。

若阮如安有的選,她也不願來這深宮大院裏,也不願終日哄騙自己的郎君。

可世間多的是沒得選,誰又真的能做到自在獨身,逍遙快活。

但話是這麽個理兒,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是因著擔憂程氏吐露出他們的辛秘而下手,程太尉此舉……也著實太不顧念父女情了些。

程德妃費力地擡起眼皮,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她的聲音嘶啞低沈,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般:“我原本心中笑你……一心念著郎君,不懂得算計人心,居然能在這宮中立足。”

她喘了口氣,眼神迷離,帶著無盡的譏諷,似是自嘲,又似是不屑,“可是現在看來,真情的確是最難得。”

她這話說的雲裏霧裏,阮如安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那雙如墨的眼眸透著寒意,她輕抿唇角,沒有回應,等著程氏繼續說下去。

見阮如安閉口不答,程德妃苦笑了幾聲,自顧自繼續道:“你可知皇帝為了你,往我宮裏下毒,讓我有了孕脈……”

話音未落,大抵是覺得這話聽來太過荒唐,又或許是不願聽信這般真相,阮如安不自禁的攥緊手心,連忙冷聲打斷道:“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她聲線有些顫抖,又帶著慍急,聽來格外怪異。

程德妃微微瞇了瞇眼,看到阮如安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冷笑,像是看穿了她的震驚和不安。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帶著絕望,再次一字一句說道:“阮如安……皇帝為了給你鳴不平,讓葉蕤給我下了藥,又授意他當眾揭發我,說我是有孕在身。”

“若不是他,你早就…..早就倒在我們的計謀之下了。”

她說的格外激動,那聲音也愈發嘶啞,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帶著滿滿的痛楚不甘。

的確,如果阮如安沒在這時候真有了身孕,又不知不覺被人下了假孕藥的話……按著程太尉的做法,是總也要找個合適的時間‘揭發’她。

到時候她也的確是跳進黃河也難洗清了。

但平心而論,阮如安並不覺得穆靖南會‘為了她’做下這件事,更遑論如今看來,能讓程氏曉得了,是如何也不隱秘,也斷然不像是穆靖南那個性子都做出來的。

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到了眼下這個時候,程氏委實是沒什麽必要騙她。

但她是如何知道的?難不成是那小金子發現端倪,給她通風報信兒了?還是來下毒的時候說漏嘴了?

想到這裏,阮如安眸光微斂,她聲線冷冽,指尖來回摩挲著袖口,像是為了壓住內心的翻湧,她開口道:“你可知造謠陛下是何下場?”

程德妃聞言,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帶著難以言喻的淒涼與絕望,似是對自己命運的嘲弄,又像是在笑阮如安的不自知。

她笑著,眼角卻滑下淚來,“我已命在旦夕,還怕什麽下場?”

“葉太醫明明是皇帝的人,我一開始沒有察覺……還以為他早已被我收買,所以才放松了警惕,沒想到竟中了他的計。”

程德妃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像是一盞將熄的油燈。她喃喃低語,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疲憊:“阮如安,你贏了。”

語罷,她的聲音愈發微弱,最後化作一聲長嘆,隨風而散。她的頭無力地垂下,眼中光彩漸逝,徹底沒了聲息。

阮如安端端坐在檀木椅上,靜靜看著程氏失去血色的面容,雙眼緊閉,已無生息。

此情此景,她不禁輕吐濁氣,腦海中不禁回想起程氏初次進宮請安的情景。

那一日,程氏身著華麗的錦緞宮裝,頭戴金簪珠花,瞧著好不尊貴。

然而如今,她只能穿著一件汙臟的素衣,毫無昔日的光彩,直直躺在這稻草鋪就的石榻上。

按著宮裏的規矩,內廷司的犯人若死去,多是草草收殮,拋於亂葬崗便了了。

“冬兒,”阮如安深吸口氣,隨後輕聲喚道。

冬兒連忙上前,低眉順眼地候著。

“叫人將程氏體面葬下吧。”阮如安慢悠悠站起身,補充道:“不需多隆重,只尋口棺木便是了。”

誰都是可憐人。

誰都會更可恨。

語罷,阮如安沒再回首看程氏一眼,徑自走出那不見天日昏暗沈沈的牢衙。

-

蘭賢妃那頭動作很快,玉蘇才剛去送了信,她沒過多久便在宮墻的狗洞邊找到了正要逃出去的小金子。

阮如安聽聞這消息時,只不大在意的擺了擺手,吩咐讓蘭賢妃全權處理此事。

-

梅苑之中。

雪花漫天飛舞,如玉蝶翩躚而下,覆滿了園中每一枝紅梅。潔白的雪映襯著嫣紅的梅花,宛如銀妝素裹中的幾點朱砂。

阮如安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香茶,茶香與梅香交織,彌散在清冷的空氣中。

不過多時,她擡手撩起帷幔一角,指尖觸及冰涼的窗欞,微微閉上眼,感受著風雪寒寒。

才剛回程路上,她一直回味著程氏的話。

穆靖南那時候可沒有失憶,做的事自然也都是深思熟慮過的。

顯然,若僅僅只是站在他的立場,他全然沒必要在此時對程氏下手,畢竟若惹惱了程太尉,後頭又不曉得要滋生出什麽麻煩,當然也還是按兵不動最為保險些。

可他偏偏做了,還瞞她得徹底,更未曾在她面前提起半句。

那麽過往六年裏,他又做了多少這樣的事。

阿耶此番出事……是不是也如此事這般別有隱情。

-

想到這一層,阮如安淡淡垂下眼簾,心中思緒萬千。

園中,那鋪天蓋地飄落的雪花落在臘梅之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仿佛低聲呢喃,靜靜聽來,心中泛起的一陣陣柔軟再也無法忽視。

宮中雖寒意逼人,仿佛都因這梅雪交映之景,顯得不再冷清蕭瑟。

她再輕輕抿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滑入口中,驅散了寒意,心頭的冰霜好似也都被這茶香化解,最終去無蹤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