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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當局者迷【晉江】 “你會好起來,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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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當局者迷【晉江】 “你會好起來,會圍……

在遵守交通規則的前提下郇時瑧以最快速度把亓斯騖帶到了醫院。

“不要緊張,真的沒事的。”亓斯騖還不忘安慰他。

好在醫院的人不多,醫生診斷之後確實也沒有大事,有些高反低燒,掛瓶水再吸點氧休息休息就好了。

郇時瑧看著亓斯騖掛上點滴才稍微松了口氣,他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的人一樣,脫力般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雙手還微微發著抖。

他還有一點沒有告訴亓斯騖。

他不是亓斯騖以為的樂觀生活的人,他只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他總是會在結果出來前先給自己預設最壞的情況。

在看到亓斯騖蒼白的病容那一刻,郇時瑧就在心裏預想了無數糟糕的發展,他把最壞最壞的結果都預想了一遍,而答案都是他沒辦法接受的。

交叉緊握著的雙手上被一只大手包裹住,郇時瑧立刻蹙眉看過去,見到亓斯騖掛著點滴的那只手還好好地放置在一旁才松了松眉頭。

亓斯騖註意到了他的神態變化,溫聲說道:“別多想,是我自己的問題。”

不是因為淋了雨,也不是因為連日帶著郇時瑧四處游玩而導致的疲憊,他還不至於這麽脆弱。

他說這句話並非是搪塞郇時瑧,也不是為了讓他放寬心免於陷入自責的漩渦裏,亓斯騖心知肚明這確實是自己的問題。

左手在郇時瑧握著的雙手上輕輕拍了拍,亓斯騖抿了抿唇:“可以幫我倒一杯溫水嗎?”

昨晚沒有來得及講的故事,或許可以在這個時候傾吐一二。

郇時瑧立刻起身,醫院的大廳處都設有自動飲水機,前面有位中年人拿著保溫杯在接水,郇時瑧排在後面等著,因為不放心亓斯騖一個人,他時不時就會轉頭去看一看輸液區。

亓斯騖笑著朝他點點頭。

醫院是連接天堂與地獄的中介,急救床的滾輪聲與來來往往的腳步聲相互交織,耳畔有焦急的呼喊,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有冷靜的交涉也有絕望的瘋狂。

誰也無法預知到人生的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郇時瑧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甚至想摘下助聽器掩耳盜鈴般不去聽這人間百態。

他不喜歡來醫院,很不喜歡。

“小夥子,你接不接水啊?”排在郇時瑧後面的人高聲詢問了一句。

郇時瑧歉意地勾起一個笑,立刻上前取了一個幹凈的一次性水杯,倒了半杯冷水又倒了半杯熱水,然後腳步匆匆地往亓斯騖那走。

杯子裏的水因為動作的急促而晃出來幾滴,剛剛倒下去的熱水還沒有和冷水中和,他白皙的手背上很快就燙出幾個紅印子,但是他渾然不覺,腳下的速度分毫沒有停頓。

“謝謝。”

亓斯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看著郇時瑧還站著,“坐呀,這一時半會滴不完。”

郇時瑧坐到他身邊擡眼看了一下點滴的流速,拿出手機打字:“你覺得好點了嗎?點滴速度需不需要調整?”

亓斯騖搖搖頭:“好多了,這樣的速度就可以。”

他見他的眉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像嚇到郇時瑧了啊......

也是,親歷了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對醫院的恐懼肯定深深紮根在了心底,他會擔心害怕是再正常不過了。

倆人沈默了片刻,郇時瑧是一直懸著顆心緊張到不想打字,亓斯騖則是在醞釀。

忽而,郇時瑧感到肩膀右側一沈,脖頸處傳來一陣刺刺的觸感。

“肩膀借我靠一靠,可以嗎?”亓斯騖這次可沒有維持他的紳士風度,而是先斬後奏地把腦袋枕在了郇時瑧肩膀上。

他一邊唾棄自己裝柔弱的把戲,一邊又為郇時瑧的默許而喜上眉梢。

“要睡一會兒嗎?要不要辦個床位?”郇時瑧繃緊的身體稍微放松了點,打字的動作幅度也放得很輕。

“不用,我想和你說說話。”

亓斯騖攤開自己的左手放在膝頭,他垂眸看著掌心上橫亙著的那道猙獰傷疤,過了許久,就在郇時瑧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緩緩開口道:“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厲害。”

他知道在這段旅途的相處中,自己在郇時瑧心裏大概是一個無所不能又成熟可靠的形象,而事實上他也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情。

郇時瑧怔了怔,須臾,意識到了亓斯騖是想講他的故事了。

手掌心上的疤痕像突然活了過來一樣張牙舞爪地朝著亓斯騖撲過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因為連日暴雨而引發山洪的小村莊。

他手裏抱著一個孩子,身上的救生衣和繩索都套在了孩子身上。

山洪太猛了,沖鋒艇過不來,來接應的人也縷縷被水流沖到別的方向去,他只能靠著一根綁在兩岸的樹幹上的繩索來慢慢移動。

那是亓斯騖第一次直面天災,也是第一次參與到救援中。

那迅猛的水流急促沖刷在身體上的感覺好像又席卷而來,亓斯騖對著郇時瑧說道:“不是為了安慰你,這次生病是我自己的原因,一到下雨天就會這樣。”

郇時瑧沒有打字說什麽,只是靜靜地當一個合格的聽眾。

“二十歲那年,訓練營不遠處的城市爆發洪水,救援人手不足我們也前往支援。”亓斯騖至今還記得那連夜奔赴災區的緊迫,他甚至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

郇時瑧垂在身側的右手顫了顫,江延航就是在一次任務裏犧牲的。

亓斯騖:“我們四個人一隊坐著沖鋒舟去搜救,救了五個人準備送回營地又遇到一個爬在樹上避險的小孩,六七歲的樣子,身邊沒一個人。”

“我去抱他的時候山上又湧下來一股山洪,把沖鋒舟沖遠了,我抱著小孩想要過去,但是水很急也很猛,山上有很多石頭和樹木沖下來。”

亓斯騖閉上眼睛,“我一直抓著那根繩子,救生衣也好好地套在小孩身上,但是後來,只有我醒來了。”

郇時瑧猛地低頭看著亓斯騖,後面半句話是什麽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碰了碰亓斯騖左手掌心上的那道疤痕。

亓斯騖猛然蜷起手心,把郇時瑧的右手握進手裏。

“這傷口就是繩子磨的,我當時應該是被水流沖下來的大樹或者什麽撞暈了。”亓斯騖苦笑,“所以我很不喜歡下雨天,總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都抱住小孩了,卻還是沒能救下他。”

郇時瑧沒有掙開右手,任由他握著然後用左手打字:“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亓斯騖沒有說話,他過不去這道坎是因為他明明就已經救下小孩了,如果他意志堅定一點沒有被砸一下就昏過去,如果他速度再快一點上岸,小孩現在肯定還活蹦亂跳的。

他那時候,也只有二十歲,也不過是一個養尊處優還沒正式體驗大學的青年,但是他在那一夜間就褪去了青澀稚嫩,人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只這一次經歷就足夠完成他的成長。

他們那一次救下來很多人,卻也親眼目睹了天災的無情和殘酷,生命在強大的自然災害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所以你不用自責也不用多想,我只是不喜歡下雨天,對這樣的天氣有些生理上的應激反應。”

郇時瑧動了動右手,亓斯騖松開了手掌。

但是郇時瑧沒有移開手,而是用食指指尖輕輕地從頭到尾描摹著這道猙獰的疤痕。

手心癢癢的,亓斯騖忍不住蜷了蜷指尖:“你會覺得我很沒用嗎?”

郇時瑧打字:“為什麽會這麽說?你明明告訴過我這個世界不會為誰的故事和悲傷而停留,那你呢,你為什麽要留在原地?”

亓斯騖一時語塞,人就是這樣,安慰別人的時候總是能想出很多大道理,一到了自己身上,什麽大道理都拋之腦後了。

手機打字的嗒嗒聲還在想起,郇時瑧一口氣打了一大段話:“亓斯騖,我們能有現在這樣安穩的生活,我能在晉南看日出日落看山清水秀,這些不都是因為有你們嗎?”

他心底湧起一股酸澀感,雙眼有些沈重。

“是因為有很多像你和江延航這樣的人在背後保護我們,所以我才能無所顧忌地踏上旅途,如果這也要被指責為沒用的話,那我又算什麽呢?”

亓斯騖垂著腦袋沈默著。

郇時瑧沒再說什麽,他擡眼看了一下點滴,快要滴完了,他起身準備去喊護士拔針。

“郇時瑧。”亓斯騖又喊他的名字了。

他忘了自己還擱置在亓斯騖左手掌心裏的右手,此時,他的右手被人牢牢牽住。

電流一樣的感覺穿過心臟,郇時瑧沒有動作,只是看著亓斯騖。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郇時瑧打字:“好,那你快點好起來。”

護士過來拔了針,亓斯騖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郇時瑧不讓他開車,回去的路上也是他開的。亓斯騖在途中給民宿老板打了個電話多續了一天的房,他們本來是今天回程。

“抱歉啊,本來還想帶你去體驗一下當地的土司宴。”

郇時瑧在開車沒辦法打字回覆他,等到了紅綠燈處才對著他搖搖頭示意沒關系。

昨日的雨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今兒的天氣又是一如既往的明媚,陽光灑在路邊的三角梅上襯得花兒越發嬌艷,兩旁高大的樹木也投下斑駁的剪影。

路邊的行人來來往往,車流有序地行進,還有街邊老巷子裏隨著咯吱咯吱的自行車響動而傳來的吆喝:“磨剪刀嘞--”

正如郇時瑧所說,這份安寧祥和是許許多多的人共同努力守護的。

他們還有什麽道理為了那不可更改的過去而顧影自憐呢?

亓斯騖來到晉南這麽久,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去看過、感受過這裏的一草一木,他知道這裏的山很高很靈,知道這裏的水澄澈透亮,可他沒有辦法用讚嘆的目光去看這隨時可能奪去人生命的景色。

就像黑塞在《彼得·卡門青德》裏寫的句子:“這一切越是美,我就越感到陌生,我不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是身在其外。”【1】

直到遇到了郇時瑧,是在見到郇時瑧用那純粹而又虔誠的姿態和目光面對這世間的草木生靈時,他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在迷途裏困了許久。

亓斯騖偏了偏頭看向郇時瑧的側臉,他奪目的外貌下是更加耀眼的靈魂,他真的是一個充滿能量又強大堅韌的人,能遇見和喜歡上這樣的郇時瑧,是他的幸事啊。

這趟旅途治愈的何止是郇時瑧一個人,他早就深陷於郇時瑧對自然的虔誠和對生命的敬畏裏,是郇時瑧找回了亓斯騖。

他們有著同樣的清醒和理智,卻又逃不過自身性格裏的缺陷和心底跨不過的坎,他們兩個人都是典型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2】

亓斯騖把郇時瑧從沼澤地裏拉了出來,郇時瑧又撥開了亓斯騖身邊的迷霧。

車輛平穩前進,亓斯騖看向窗外--

高大的樹木在他眼底有了清晰的輪廓,他看見了藏在枝頭的鳥巢,看見了路邊夾縫裏新生的小花,他放置在膝頭的手掌心上接到了一捧燦爛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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