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012,2046D(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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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12,2046D(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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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準備去找叔叔之前,老餘帶徐冬河去醫院拆石膏。徐冬河拆完石膏出來,靠著老餘坐在走廊上。老餘遞給他一杯奶茶。是醫院附近一間剛開起來不久的連鎖奶茶店的。徐冬河喝了口,非常給面子地說,還是老餘那個雜牌小奶茶店賣的好喝。

老餘笑笑。他把手搭在徐冬河肩上說:“你是真笨還是裝笨啊。晚上叫你去打架就真的去,你不會逃嗎?”

徐冬河咬著奶茶吸管說:“李致知可能逃不了啊。”

老餘罵道:“你不要一天到晚李致知。”

徐冬河回他:“你不要一天到晚餘慧。”

老餘說那不一樣,那是他親姐姐。徐冬河聳聳肩。

老餘把他送回了學校。徐冬河左手還掛著支撐架,單手背著書包往校門裏走。老餘又叫了他一聲,說:“徐冬河...”

徐冬河等著他說下去。老餘笑說:“認真點上課。”

徐冬河看著他啟動車子,轉過學校附近的路口開走了。

老餘開去了中華路附近那間廉租房。叔叔其實就住在那間廉租房對面的屋子裏。他有老婆孩子,但是很早出國定居沒再回來。他有次還問老餘,他現在到底算是有家室還是沒有。

叔叔沒事就在房子裏掃地,拖地,好像他最大的興趣愛好是把八十幾平木地板打理得纖塵不染。

老餘踏到幹凈的木地板上,把隨身帶的塑料袋扔在餐桌上說:“徐冬河抽成的錢,我替他還掉了。”

叔叔拎起塑料袋點了點裏面的錢,說:“不夠。”

老餘看著他。叔叔笑說:“你知不知道現在2046D賭一場比賽,我可以賺多少錢?好多人來看他比賽的。”

老餘感覺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他過去站在相同的地方,和叔叔這樣站著。只是當時他和徐冬河差不多年紀,沒滿十八歲。他在外面打零工,三頓飯有兩頓都吃泡面,渾身上下好像散發著一股調料粉的味道。

他穿著一件洗到泛白的果綠色拉鏈衛衣外套,站在餐桌邊。他的姐姐剛捅死了他們的爸爸媽媽,現在人在市中心的精神病院。老餘那時緊張地捏著衛衣的袋口和叔叔說:“幫我一下。”

叔叔把餐桌上的錢推給他。

十七歲的時候是給他拿去維持生活用,三十五歲的時候是叫他拿回去不要多管閑事。

老餘低頭看著黑色的塑料袋子,抿了下有點幹裂的嘴唇說:“他們兩個小孩沒有,但是我有證據能證明你在做什麽勾當。”

叔叔拉開椅子坐到了餐桌邊,笑起來。他說:“餘誠,我們認識那麽多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幫我送貨之後沒多久,就開始在貨品價格上動手腳。但是只要不太過分,我無所謂。你要養姐姐,我體恤你。你現在和我說什麽?”

老餘楞站著。叔叔說:“看人打架這種游戲過段時間大家就厭了。到時候,我也不會沒事去抓那兩個小朋友玩了啊。”

他拍拍老餘,把那袋子錢又塞回了老餘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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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冬河的手還沒好全的時候,叔叔就又把他帶到了2046D。想觀賽的賭客太多。叔叔和他說,今天也不需要他贏,能上場就行。

李致知已經很習慣地坐在“人質”席上,喝著不知道誰遞給他的一杯橙汁。徐冬河來得比較晚。他穿著二中的polo領夏季校服跨過幾排座位,把手撐在李致知的大腿上說:“給我喝一口。”

李致知把吸管塞進了他的嘴裏。趁沒人註意他們,徐冬河偷偷在李致知的臉頰印了一口,然後轉頭走掉了。李致知低頭看著果汁杯上裝飾用的小紙傘,熟悉的恐懼感像浪頭一樣打過來。後來李致知開始懼怕每一個黃昏。黃昏意味著夜晚的來臨。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因此會把他帶進這間酒吧。

有幾次他躲在學校不肯出去。有人會打電話到他手機上說:“晚出來五分鐘,比賽延長五分鐘。”

他最後還是會乖乖出去。

那天叔叔在他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說:“我把聞家升接出來了。現在還在接受矯治和教育。他和你編了那五萬塊錢的事?小孩,我看在餘誠…”

李致知緊緊抓著手裏的果汁杯,眼睛盯著舞池說:“你不要和我說話。”

叔叔剛要再說什麽,李致知捂著自己的耳朵大聲尖叫起來。徐冬河直接跳過舞池邊的圍繩沖了過來。他一把推開叔叔,把李致知拉了起來。

酒吧的警衛立刻也沖了過來。

那天的架就沒在舞池裏打,在外面打了起來。徐冬河右手還沒好全,推擠的時候又被人撞了下。他拿傷掉的手拉著李致知從暗處的安全樓梯逃了上去。到小網吧外面,徐冬河已經痛得渾身發抖。他們拼命跑上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車廂裏,音樂電臺的DJ推薦大家收聽最近剛上榜的新歌《好難得》。徐冬河還緊緊握著李致知的手。李致知轉頭看,才發現他的額頭滲滿汗。車窗外路燈閃著一種毛絨絨的光。司機師傅在前頭問他們:“在網吧玩好,現在回家?”

李致知忍著眼淚,松開了徐冬河的手。徐冬河搖搖頭,好像在說沒事。

那天晚上,老餘接到李致知的電話,說他和徐冬河又在醫院裏,兩個人身上都沒帶錢。老餘套了件短袖,拿車鑰匙的時候,餘姐站在房門口。

老餘帶著餘姐趕到醫院,就看到一高一矮兩個人低著頭,穿著汗濕的校服,坐在深夜的急診大廳。大廳寂寥得如同一個乘客疏落的機場。他們頭頂的中央空調徐徐吹著冷風。電子叫號屏的紅光一閃一閃,直到閃出徐冬河的名字。

他們兩個同時擡頭,疲憊地望向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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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餘去了派出所。他咬著煙在玄關換鞋子的時候,和餘姐說:“餘慧,把整個雞蛋吃下去,你以為我瞎啊,蛋黃都被你抖掉了。”

餘姐蠻不情願地咬掉了半個蛋黃。老餘臨要關門,又回身叫:“餘慧...”

餘姐擡頭看他。老餘揮了下手說:“算了,吃你的早飯。”

他開車去了派出所。李致知和徐冬河沒和叔叔單線聯系過,但是他有。而且一開始叔叔的生意做得不大的時候,手底下幹活的人沒幾個。老餘都認識。他有物證也有人證。他聯系了一個他認為熟識靠譜的警員。

五月底,天氣非常好。老餘開了四面車窗,讓暖風灌進來。風裏有某種很淡的花香。他發現雖然在這座城市的生活差強人意,他還是留念並喜愛著這座又舊又小的縣城。

去完派出所,老餘突然心血來潮叫了眼鏡仔出來喝酒。

他們買了幾打啤酒,把奶茶店半關門,就坐在那間小小的奶茶店裏喝酒。眼鏡仔穿著件籃球背心,把他媽媽存在冰箱裏的泡菜、豆角什麽的都順出來了。老餘喜歡和眼鏡仔待在一起,眼鏡仔不會咋咋呼呼地問:“有病嗎,一大早喝什麽酒?”

眼鏡仔會端一端眼鏡,然後就把下酒菜帶出來找他。老餘突然蠻感慨地碰了下眼鏡仔的酒瓶說:“我倆認識二十年了,眼鏡哥。”

眼鏡仔算不清楚。他嚼著花生米敷衍地點點頭。老餘笑著在他頭上打了一下。

第二天,派出所沒有回音。第三天沒有。老餘打電話和那個警員確認了下,照常給餘姐買好早飯,然後穿著人字拖晃下樓走去步行街開奶茶店的店門。

他走到步行街街口的時候,一輛小面包車從馬路那頭失控般撞了過來,直接把他撞到了步行街阻攔車輛用的石墩上。老餘在石墩上彈了一下,翻到地上。疼痛的傳導很奇怪,人會先麻一下,然後覺得嘴巴裏很苦。老餘抽空想到,原來“痛苦,痛苦”是真實的,痛的時候,人真的會覺得苦。

血從頭頂,胸口簌簌淌出來。兩邊的行人圍過來。老餘仰面躺著,望著天空一角。他在勞教所的時候,和他還有眼鏡仔住一屋的黃毛說,人死之前會想起這輩子最喜歡的一刻。

老餘覺得蠻荒謬的,他想起了他和餘姐被爸爸關在門外罰站的某個夜晚。那個時候他還沒那麽喜歡這個患有精神病的姐姐。他們站久了,一起靠墻坐在地上。姐姐給他講了一個格林童話,故事裏的兄妹兩個用捏碎的面包屑執著地找著回家的路。老餘並沒有認真地聽完那個故事。那時他低頭玩著手裏的變形玩具,心裏想著明天還要去跑校運會的一千五百米。

他忽然好想回去問姐姐,他們回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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