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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11,維生素C(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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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11,維生素C(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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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冬河那個舍友劉棋有天在自己爸爸公司看到徐冬河來送貨,以為他是在兼職,還跑去和爸爸說那是他室友,鄉下來的,人特別好,讓爸爸照顧照顧。

他爸爸說:“不懂你就滾邊上玩去。”

劉棋就滾回家玩電腦游戲去了。

劉棋爸爸把該付的款項裝在尼龍袋裏拿給徐冬河。他小心翼翼地問:“最近價格又擡了啊...”

徐冬河和眼鏡仔點著錢,擡頭看了他一眼。劉棋爸爸就不講話了。過一會兒,又嘗試開口說:“我這是帶的必需品,每個月都帶,我想著...”

徐冬河打斷他說:“是叔叔定的價。”

小倉庫裏就沒人說話了。

劉棋是有一個小妹妹,出生就患有天使病。只能吃特制的食物,還要長期服藥防止癲癇發作。當時國內抵抗兒童癲癇的藥物對劉棋妹妹都沒太大作用。劉棋爸爸不知道從什麽途徑聽說國外有特效藥。

他讓叔叔帶藥已經帶了一年多了。藥貴,代買費也貴。買到手的藥每次只能吃一個月。就這樣反反覆覆。他只是開著一間小小的房屋中介公司,生意也時好時壞。

這些是劉棋晚上和他們聊閑天的時候,禿嚕嘴說給他們聽的。他把手機裏妹妹的照片拿給他們看。

那之後,徐冬河送貨過去,沒有再往上加過價。叔叔每個季度漲價他也會按少了算。叔叔幾個月後查賬,看出收回來的款有問題,把尼龍袋砸到徐冬河身上罵道:“你以為你做慈善啊。我采買運輸,他付錢不是天經地義?你他媽在這給我裝什麽好人。”

屋子裏圍滿了人,他在徐冬河小腿上狠狠踹了幾腳。

晚上,李致知拿藥膏在徐冬河腫起的小腿上塗。藥膏冰冰涼涼。李致知邊塗邊罵:“他怎麽這樣啊。壞得腸子裏子沒有一塊地方不是黑色的。叔叔要是哪天死翹翹了,解剖開來一看,心臟都是黑的。”

徐冬河笑起來。

他們雖然還是孩子,但都知道,他越黑就越有錢,越有錢越能打點好城裏的關系。一切都有利於他。他們只是中華路大排檔網絡裏面的兩粒調味用的海鹽而已。

上個月,“中巴”偷運的船只在海上就被查扣了。船上查出了大量假冒知名品牌的香煙以及其他未在報批名單的物品。船上三名船員全部被帶走問話,之後就沒再回來。

負責近海接駁這塊的人,徐冬河他們叫他“大聖”,長得精瘦,已經快五十歲了。一年到頭穿個工字背心,在江邊禁釣區釣魚。他很會做菜。徐冬河生日那天,他釣起來一條快一斤的鯽魚。晚上就在中華路找了個鋪子借廚房做了魚湯煲。

紅色塑料棚布底下,煤氣竈上咕嘟咕嘟燉著巨大的一鍋煲。水汽漫散在冬天的夜晚。大聖踢踏著拖鞋走過去,撈起切好的蔥花灑在燉鍋裏邊,然後關掉了火。

他踢了一腳蹲在邊上吃炒面的胖子,叼著煙叫著:“滾遠點,灑了我揍死你。”他把魚湯煲放在大圓桌的正中央,揭開蓋子。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牛奶色的泡泡。大聖抓起一只鋁制的碗,舀了一大碗魚湯魚肉給徐冬河。

大聖坐下來,把煙頭扔在地上,笑說:“我要是年輕的時候爭氣點,可能也有你這麽大的兒子了。”

他又開始招呼其他兄弟過來吃魚肉。大家或站或坐,圍在鋪著簡易塑料布的大圓桌前面,伸筷子過去。

徐冬河餵了李致知一塊魚肉。味道非常鮮美。

桌子上一開始只有一鍋魚肉,後來又多了一盤煎餃,也是送徐冬河的生日禮物。然後又是一大盆海鮮粥,一鐵盤的烤魷魚。李致知還招手讓另一位叔叔追加了一份炒方便面做禮物。

碼頭邊的天空看得見星星,李致知咬著魷魚串擡頭看星星。他忽然想到,星星上的人如果現在朝地球看,是不是也能看見中華路的星星點點。他們的周圍亮滿了質量不好的小燈泡,地上有一層無論如何沖刷不掉的油垢。所有人站起身,舉著啤酒罐祝徐冬河十七歲生日快樂。

大聖喝醉了之後,敲著裝魚湯煲的鍋,一只腳踏在塑料凳上非常大聲地叫道:“金魚老弟!明年不要和我們一起過生日了!”

所有人停下來看他,又訕訕地繼續低頭去吃碗裏的東西。紅色塑料蓬布被風吹得飄起來。大聖朝徐冬河笑笑。

貨船被查扣之後,大聖關進去,沒有再出來。他有個快八十的老媽,住在城中村的聯建房。叔叔給了一筆贍養費。

老餘聽說了這件事,邊從藥格裏倒著餘姐上午該吃的藥邊和徐冬河說:“我也是那句話,你們最好早點從叔叔那裏退出來。”

他把水和藥拿給餘姐。餘姐正和李致知並排坐在沙發上看《多啦A夢》。

老餘說著打算去廟裏上柱香了,希望菩薩能保佑餘姐好轉一點。徐冬河想說正好帶李致知一起去一下,讓菩薩也保佑他中考能考好一點。

那周末,他們四個人就開車去城郊的寺廟。李致知最近好好上課,好好寫著作業,連徐冬河帶給他的營養品都一天三次按時吃。他嚼著維生素C含片,分了一只耳機給餘姐,和她一起在車後座聽歌。

因為藥物作用,餘姐很快睡了過去。老餘把車在服務站停了一下,下車上廁所去了。李致知趴到前面兩個車座中間,嘴對嘴把嘴裏的維生素C含片過給了徐冬河吃。

這是他們最近新開發的游戲。因為夏仙阿姨買的有一種營養劑味道很怪,像過期糖漿。李致知吃進去差點吐出來,就一定要徐冬河嘗嘗看。他在徐冬河嘴唇上舔了一下。味道很刺鼻,徐冬河推了他一把笑著咳嗽起來。

那之後,他們就經常這樣玩。

老餘回來之前,餘姐突然醒了過來,茫然地看著車廂,又盯著李致知看了一會兒,忽然尖叫起來。她掐著李致知的手背,大叫:“不準,不準打我!”

徐冬河下車,想把李致知拉出來。餘姐更加驚慌了,撲過去在李致知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老餘從服務站沖出來,坐進車裏抱住餘姐的頭拍著她說:“餘慧,餘慧這是我的車裏啊。”

李致知和徐冬河還是第一次看到餘姐發病。老餘擡頭和他們說著對不起。

李致知捂著自己的手背,逃下了車。他和徐冬河就站在車邊上等著餘姐平靜下來。

那天他們就沒去成廟裏,又開車回了老餘家。餘姐清醒過來之後,哭著和李致知說對不起。李致知把頭靠在姐姐的肩頭,玩著她長長的頭發說:“姐姐,現在除了老餘,徐冬河和我都會保護你的。世界上沒人敢打你。你知道的吧,徐冬河打架超級厲害。”

餘姐哭著笑起來。她蜷起腿,在客廳溫暖的橘燈底下給李致知看她身上深深淺淺的疤痕。李致知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皮膚上會有縱橫交錯如同河流沖積形成的疤痕。餘姐說有自己劃的,有爸爸打的。她的三十七年人生,總結起來就是溝壑縱橫的傷痕。

她的生日就在徐冬河生日後一周。餘姐三十八歲生日前一天,李致知和徐冬河去城裏剛興起的DIY蛋糕房自己做了一個蛋糕給她。蛋糕胚是現成的。他們兩個用奶油胡亂畫了一幅四不像的嫦娥賞月圖在蛋糕上。老餘點評那個根本是火柴人和一個圓,和嫦娥賞月一點關系都沒有。

餘姐很開心。她坐在小餐桌的中央閉眼許願。她流著眼淚睜開眼睛,吹熄了蠟燭。

晚上李致知吃著蛋糕,趴在茶幾上寫沒寫完的作業。他做作業還是慢得很。徐冬河讓他做完一樣,把不會的題目攢著一起問他。李致知做一會兒題,又去舔一口蛋糕。

餘姐湊過去,在他耳邊悄悄問:“你確認了嗎?喜歡徐冬河嗎?”

李致知楞了下,耳朵尖一下變得紅突突了。徐冬河和老餘站在陽臺上邊抽煙邊看他們說悄悄話。老餘往餅幹罐裏彈了下煙灰,說:“閨蜜是這樣的,很多私房話要說。”

徐冬河笑起來。

李致知轉過身,湊到餘姐耳朵邊嘀咕:“不知道,但是你說,他現在這樣是喜歡我嗎?他這個人呆頭呆腦的...”

他們兩個都轉過去看徐冬河。徐冬河挑了下眉,好像在問怎麽了。

那天陽臺上方的天空,真的掛著一輪滿月。老餘在碎碎說著,冬天好啊,天氣冷好啊,他的奶茶店買熱奶茶的人暴增。最近逛街帶一杯奶茶喝喝開始流行起來。

餘姐點了下李致知的額頭說:“我覺得他肯定喜歡你。”

李致知紅著臉,皺起鼻子,看著餘姐嘿嘿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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