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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10,草莓B(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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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10,草莓B(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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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後半年,徐冬河考到縣城的第二高中念書。他一個人拖著一個蠻大的行李袋坐上進城的中巴車。那幾年公交線改革,鄉村公交也開始無人售票。去年徐峰江辭掉了碼頭的工作,去外省打工了,逢年過節才會回來一下。

徐冬河靠在車窗邊,握在手裏的手機還是那只紅白相間的滑蓋手機。

他努力聯系過李致知。手機沒話費他也沒錢買電話卡充值的時候,他就去村口那間小店用那邊的電腦登QQ。小店裏有三四臺豆腐塊顯示屏電腦,上一個小時網付兩塊錢,但老是網絡不好。徐冬河在聊天框裏慢吞吞給“吱吱大王”打:你的腳,好點了嗎?

聊天框裏已經堆滿了徐冬河發過去的話。徐冬河停下來,茫然地望著藍白色的聊天界面,忽然想起李致知吃著珍多冰開玩笑說:“和你離婚之後,我就去海的另一邊生活。”

他的那些問候真的就像放進漂流瓶的小紙條,扔進海裏之後好像永遠無法抵達海的另一邊。

一直要到初中三年級的寒假。徐冬河哈著氣,等在村裏的電器鋪門口讓老板修他的手機。前幾天他去水潭邊洗褲子的時候忘記把手機拿出來,手機好像浸進去了一點水,開不了機了。

老板本來說修不好。徐冬河就一直捏著手機站在門外。

差不多過了一個多小時,手機奇跡般地亮起來了。只是屏幕內容看起來變得藍藍黃黃的,色調都失了準。徐冬河還是高興地等待著屏幕走過開機畫面,進入主界面到達那張卡通壁紙。他重新登錄“金魚A”的身份,看著聯系列表裏唯一的那個名字。

那天晚上,徐冬河坐在後院裏看著煤餅爐裏的火。爐子上的藥罐裏咕嘟咕嘟燉著外婆的藥。他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有人打進了電話。

徐冬河接起來。那頭沒人講話。徐冬河餵了兩聲。那頭有人好像伸了個懶腰,趴在什麽地方說:“你真煩。”

徐冬河從小木凳上跳了起來,叫道:“是李致知嗎?”

李致知趴在江邊圍欄上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說:“我一個人在百貨大樓對面的江邊,好無聊,你過來陪我玩。”

徐冬河楞了下,四下看了圈自己所處的位置。院子裏堆滿了柴火和幹草垛,出去是一條柏油都還沒鋪的砂石路。那個點進城的中巴車也已經停運了。即使有車,他到城裏都要一個半鐘頭。但是徐冬河抹了把額前滲出的汗,說:“那你等我會兒,要稍微等一會兒...”

徐冬河沖出後院,去海倫娜理發館問海倫娜有沒有空開車帶他去城裏。那天海倫娜很早關了店去隔壁村妹妹家吃晚飯去了。

徐冬河又跑來跑去問家裏有私家車的村民能不能載他去城裏。

那天最後,徐冬河是瘋狂地騎自行車趕到鎮上的汽車中轉站,然後坐上末班車趕去城裏的。他在一月的寒冬大汗淋漓地跑過市中心的紅綠燈,穿過百貨大樓門口的人行橫道,到處找李致知。

徐冬河拿手機打給李致知說:“我到了,我到城裏了。”

李致知側躺在自己的床上說:“但是我回家了。”

電話兩端沈默下來。徐冬河蹲下來不停地喘著氣。李致知忽然說了聲:“不相信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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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吱吱大王收到金魚A發的訊息:我高中會考到縣城讀的。到時候你要找我玩,我很快就能到。

那會兒李致知正翻過街邊圍欄,走進商業城,去找開服裝檔口的姑姑李寶珍。他嚼著口香糖,看起來蠻艱難地穿過一排排貨攤。走到李寶珍面前的時候,跛著腳坐到了小凳子上甜甜地叫她:“寶寶姑姑。”

李寶珍拉了拉李致知的耳朵笑說:“吱吱來找姑姑玩啦。”

李致知拿口香糖吹了個氣球泡。

李寶珍給他買了新年衣服,日本貨,牛仔背帶褲配連帽衛衣,外面是一件短款的羽絨外套。李致知換上給她看。李寶珍兩只手扯著李致知的臉叫道:“真好看,我們吱吱就是還沒發育,小小個的,以後長大了就是大帥哥。”

她站在幾堆亂七八糟的衣服中間又開始例行批判李富強和沈蘭,說他們對社會最大的貢獻只有生了個小天使兒子。聽說李致知右腳壞掉的時候,李寶珍心疼地哭了好久。

李致知被她扯得臉都痛了。李寶珍忙乎乎去招呼客人,招呼完了從自己的皮夾裏抽了兩張紅紙塞給李致知。李致知把錢放在背帶褲胸口的口袋裏,笑瞇瞇地說:“謝謝寶寶姑姑。”

他又穿過貨攤,在樓底把口香糖吐在垃圾桶裏,跛著腳走到了商業城不遠的電玩城。他那群同伴站在電玩城門口等著他拿錢買游戲幣。

09年暑假過完之後,本來李致知應該去一所按學區分到的公辦初中就讀。但綁架案發生後,李富強塞錢托關系把他扔進一間寄宿制私校。他初一也沒怎麽長高,還是個子小小的,坐在教室第一排。他的同桌是個單眼弱視的學霸,戴副超級大的黑框眼鏡,李致知叫他小醜魚尼莫。

他每天趴在桌子上騷擾尼莫寫作業。經常有其他班的一些學校混子過來問李致知借零用錢花。李致知一般都肯借。尼莫端了端自己的眼鏡架子說:“他們又不會還你,幹嘛老是借給他們啊。”

李致知突然抓住尼莫的手臂。尼莫嚇了一跳。李致知說:“尼莫啊他們會欺負我的。他們要是揍我的話,你帶我去海底總動員嗎?”

尼莫煩死他了,尖叫道:“我叫鄭肖友,不叫尼莫!而且不會游泳...”

李致知哈哈笑起來,笑了會兒,又趴回自己課桌上。

他其實和那群學校混子關系真的還不錯。李致知覺得這也蠻簡單的,只要聊腳上的運動球鞋、隔壁學校的校花或者新出的游戲機之類的就行了。總能跟他們聊到一起。

他們一群人口香糖一樣黏在學校後操場看臺上玩的時候,李致知偶爾也會過去,躺在中間看自己的玄幻小說。

尼莫說他這種人概括起來就是“八面玲瓏”。李致知打著哈欠從尼莫的桌肚子裏把數學作業簿偷出來抄。

那天尼莫在爸爸的車上看見李致知又和那群人站在市中心的電玩城門口。李致知坐在街邊圍欄上,拍著旁邊人的肩膀笑。他們那一整群人就像是每個縣城都會有的一群在假期無所事事的小男孩。十四五歲的年紀,胸口總像破了一個洞一樣空落落的,不管是打架還是玩游戲都永遠填不滿。

尼莫看著李致知說笑說得熱了,脫下羽絨外套抱在手裏,然後再也沒有笑起來。

那天是除夕前夜,尼莫正和爸爸媽媽打算趕回鄉下老家和爺爺奶奶團聚過節。他們的後備箱裏載滿了拜年的禮品。尼莫看著窗外,天暗得非常早。他覺得在這種日子裏,和一群不太喜歡的人玩在一起,真是件十分寂寞的事情。

李致知抱著外套坐在那裏發呆。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幾個同伴拿了他那只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去玩。那是李寶珍在廣東打工的老公寄回來給他的禮物。

手機提示音響了一聲。同伴讀出來:“‘金魚A’給你發,鄉下已經開始下雪了,城裏下雪了嗎?”

李致知仰頭,細小的雪粒真的慢慢從空氣中飄了下來。冰涼地點在李致知的額頭。越來越多的雪飄下來。李致知仰著頭咧嘴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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