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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09,金魚A(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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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09,金魚A(一)

碼頭職工宿舍沒有空調。下過雨之後的黃昏,徐冬河推開窗戶,感覺窗外有股狗吐舌頭般潮暖的氣息。徐峰江早先打電話到宿舍走廊跟他說今天他在碼頭加班,估計要淩晨才能回來,晚飯讓徐冬河自己想辦法。

徐冬河趴在窗臺上朝下望。他自己吃什麽都沒關系,拿兩個硬幣下樓到小吃攤買碗牛肉粉絲也行。但是睡在下鋪那個人就不一定。

徐冬河吞了下口水,走過去蹲下身又嘗試問了一遍:“你晚飯想吃什麽?”

他說話還帶著點鄉下口音,聲音猶猶疑疑的。床上的人坐起來,湊到落地風扇邊上吹自己汗濕的後背。天真的太熱了。長大後他們會知道2009年的夏天是全球有記錄以來最熱的十年之一,漫長的熱夏一直延伸到那年的九月底。

當時徐冬河只是繼續蹲在那裏,看著床上的人小聲抱怨太熱了,空調都沒有,怎麽住人。這根本不是綁架,是虐待。徐冬河有點感到抱歉,抓起自己的暑假作業本坐在邊上開始給他扇風。

頭頂天花板的白熾燈上圍著一層水蠅,屋外又開始下雨。他們沈默了一小會兒。徐冬河邊上的人在自己胳膊上拍了一下,打死了一只蚊子。他嘀咕著:“你們什麽時候放我回去啊。”

徐冬河搖搖頭。他本來就是按照每年的慣例進城過暑假而已。只是之前,他會住在媽媽那裏。媽媽在東風塑料廠打工,租住在塑料廠不遠的小平房裏。一間小屋用隔板隔出很多間,公用的廁所和廚房。徐冬河很小的時候端著菜盤穿過那些窄小逼仄的過道,每間房裏面會飄出不一樣的菜香。他喜歡那裏的蒸肉圓、醋溜土豆絲和辣椒炒肉的香味。

媽媽在塑料廠工作了十來年,一直在流水線上。十多年的粉塵沈積在一個人的肺部。徐冬河想象那就跟他在百貨商店看到的雪花球一樣,粉塵也是在器官裏幹燥地飄起落下,最終滾成了一團惡性癌癥。病癥發作疼起來根本沒辦法工作。所以媽媽被辭退了。

她穿著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坐在塑料廠老板的辦公室外面,捂著自己雪花球一般的肺。她說她需要工作,或者她需要賠付。

走廊過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她一連坐了一個星期,盯著綠色的墻裙發呆,最後一分錢也沒有拿到。

所以徐冬河回答床上的人:“要你爸爸拿錢來贖你。”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握著自己的暑假作業本說:“因為我媽媽死了。”

是2009年年初的事情。媽媽沒有接受任何治療。在她死之前,家裏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患癌了。因為要花很多錢去治,可能還治不好。她覺得她的命,或許沒必要。

2009年的夏天,徐峰江把碼頭開出來的貨車停在某間奧數補習班樓下。東風塑料廠老板只有一個小學六年級剛畢業的兒子,叫李致知。個子矮小,太陽穴邊上有一塊小小的胎記。他暑期有三個補習班要上。但他上完奧數班之後下樓買了支冰淇淋,四下看了會兒,溜掉了。

徐峰江在鐵路街的小巷子裏把他逮上了車。李致知滾到車後座之後,聞到一股香茅草混雜著石斑魚的氣味。他的眼睛被蒙住了,抱著自己的書包安靜地思索了一會兒,居然沒鬧也沒哭。

徐峰江把他銬在自己宿舍的下格床上不久,徐冬河就來了。三個人在不到九平的碼頭員工宿舍裏面面相覷了半天。李致知終於後知後覺地大哭起來。

徐峰江也沒管他,領著徐冬河下樓吃中飯去了。吃完飯之後,徐峰江照常去碼頭上班,把鑰匙扔給了徐冬河。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在2009年的夏天。李致知哭累了之後,躺在床上還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黏膩,十分不舒服。徐冬河又問了他一遍:“你餓嗎?要不要吃什麽?”

李致知看著徐冬河說:“你和你哥哥現在就是綁架犯了,要坐牢的。我爸爸肯定會報警。你怕不怕?”

徐冬河楞楞地看著他。李致知盤起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要怕。你叫什麽,幾歲了?”

徐冬河蠻老實地回答他。李致知點點頭說:“那你十四,我十二,你就是哥哥。哥哥我能吃漢堡嗎?”

徐冬河那天就挺懵地拿自己攢下來的零用錢去了最近的一間速食店買漢堡。李致知吃完漢堡又說自己身上黏糊糊的,特別不舒服。但他被銬住了也沒辦法沖澡。

徐冬河提著熱水瓶下樓打了趟熱水,拿臉盆調了點溫水,替李致知擦身子。李致知趴在床板上,手裏玩著包漢堡用的防油紙。溫毛巾擦過背脊,很舒服。徐冬河幫他擦完之前,李致知已經張著嘴靠在枕頭上又睡著了。

到第二天中午,徐峰江拎著鐵飯盒回來的時候已經覺得奇怪。他打到李致知家的匿名電話沒人接,寄過去的信也沒人應。李富強那麽大個兒子不見了,他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李致知也挺閑適的,掛在下鋪的欄桿上,挨頭看著徐冬河寫暑假作業。徐冬河填一個答案,他就在旁邊打岔:“這個肯定錯了。”

徐冬河猶豫地停下筆,去拿修正帶。李致知又叫:“啊啊,哥哥我看錯了,這個答案是對的。”

徐冬河又猶猶豫豫地拿起了筆想繼續往下寫。

李致知哈哈笑起來。

晚上,徐冬河自己捧著一臉盆洗漱用品去公共浴室洗完澡,又打了熱水回來給李致知擦身子。李致知仰面躺在床鋪上,頭枕著自己的手問徐冬河:“哥哥,你談對象了沒有?”

徐冬河擰幹毛巾,撩起李致知衣角準備給他擦的時候,李致知癢得縮了一下,自己蜷成一團咯咯笑起來。徐冬河無奈地把毛巾又放回了臉盆裏等他笑完。李致知停下來,立起身子又問徐冬河:“你牽過手親過嘴沒有?”

徐冬河再次擰幹毛巾,擦著李致知的手臂說:“沒有。”

李致知配合著伸另一只手讓徐冬河擦,若有所思地說著:“我們班六年級好多對了。我蠻想試試看的。”

徐冬河沒搭茬,走到那個簡陋的拉鏈式布衣櫃邊上拿了件自己的舊T恤出來給李致知換上。衣服寬寬地罩在李致知身上。他舉起來聞了聞上面的氣味。徐冬河進衛生間倒了下水,把毛巾曬在窗臺外面,又準備出門去洗衣房洗掉李致知的衣服。

李致知半靠在床上,看著徐冬河在九平方米的房間裏上下打點著。徐冬河在村裏讀初中二年級,已經開始慢慢發育,長出喉結,早上起來唇邊會竄出春草般的胡渣。他一年到頭就是去村裏那家海倫娜理發館剪頭,海倫娜阿姨原名其實叫劉阿蘭,嫌太土了,一定要別人叫她海倫娜。海倫娜只會給徐冬河推得比部隊頭稍長點。每次推完她也不管別人滿不滿意,反正她還蠻滿意的。

徐冬河終於洗完衣服回來,探身把衣架掛出去的時候,李致知忽然拿腳踹了他一下說:“哥,你要不要跟我談對象?”

徐冬河差點把衣架扔出去。他轉頭說:“什麽和什麽啊。”

李致知說:“就是和我談對象啊。反正你也沒體驗過,我也沒。我們可以體驗一下。”

徐冬河嘆氣道:“我們倆男的,體驗什麽。”

李致知說:“沒關系的啊...你扮演男朋友,我扮演女朋友,或者倒過來也行。”

徐冬河對他這個過家家游戲根本一點不感興趣。但是第二天,李富強還是沒有動靜。徐峰江狐疑地發現自己不僅沒要到錢,還每天多管了一個人的飯。徐冬河也發覺,莫名其妙地自己就在假期伺候起了別人,還每天被要求玩角色扮演。

那天下午,李致知抓著一袋徐冬河從鄉下帶過來,本來準備給徐峰江吃的年糕幹吭哧吭哧吃了半天,到了傍晚就開始鬧肚子。徐冬河給他解了好多回手銬,帶他上廁所。他還是肚子痛。徐冬河有點手足無措地躺在李致知邊上替他揉肚子。

李致知閉著眼睛,小聲哼哼,不知道是在說話還是叫喚。他側身把臉埋在徐冬河肩頭。他發現徐冬河的衣服上都是同一種氣味,說起來就是棉質舊衣服那種味道,但是很好聞。徐冬河順時針揉著他的肚子,輕聲問道:“有好點嗎?”

李致知擡眼看著他,過了會兒,忽然在徐冬河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說:“謝謝老公。”

徐冬河捂著臉,震驚道:“現在演哪一出啊?”

李致知笑嘻嘻地說:“到新婚夜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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