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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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

2019年11月18日雨

小唯,二十七歲生日快樂。

隨著年齡的持續增長,你我都開始對年歲變得不夠敏感。年少時我們的每一個生日都是特別的,讓人激動的。我曾多少次在自己的生日蛋糕前許願,希望自己快點長大;現在一切都顯得稍微有些乏味:你知道的,一天只是一天而已,生日也只是個日子,沒有什麽特殊之處,除了在這天我們都會空長一個歲月。

對現在的我來說,一年過得實在太快了。橙子下個月就要滿一歲,而我覺得他昨天好像才剛從你肚中出來。他淩厲的哭聲讓我終生難忘,所以我對他的印象也基本上停留在那個時段。他長得很快,讓我陳舊的認知都有些跟不上了。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沒有這種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的感覺。我那時覺得一年是冗長的,能夠吃無數頓飯,能夠在一副日歷上畫滿無數把大勾。也許也正是因為那時我很年輕:五歲,十歲,二十歲,一年就是人生中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現在的一年是三十五歲的我,生命的三十五分之一。相比起最初有時間概念的五歲,生命的五分之一和生命的三十五分之一之間仿佛擁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這個鴻溝的名字有很多,比如老氣橫秋,比如感時傷春,比如歲月不饒人。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三十五歲時就開始抱怨自己正在緩慢老去。我的皺紋並不多,我的體重和二十五歲時的一樣。也不知道一切都是為什麽。生活其實很精彩,工作雖然累,但確實是我熱愛的。我沒什麽好不滿的,但總感覺內心空落落的。

似乎從我開始記日記起,當我看到自己自殺未遂後你傷心的眼淚起,我就一直處在這種空虛的感覺裏。有什麽東西把我給挖空了。我是一具行屍走肉,從二十四歲起便停止了呼吸,木訥地活著,以至於現在已經完全無法回答自己到底為什麽而活這個問題了。

我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對著天空咒罵對整個社會的不滿了。時間是個很神奇的東西,竟然也可以將人身上尖銳的,無形的棱角漸漸磨平。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看橙子長大,最後與身邊所有親近的人一起慢慢老去,最後死亡。

今年缺席了你的生日,但仍然不會忘記想你。我為你寫了一首詩,因為在出差住的酒店這兒看到了很亮的月亮。老家和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光汙染都很嚴重,擡頭也無法看到星星,月亮時常被一層厚厚的霾所籠罩。

姐姐很愛你,每時每刻,日日夜夜。祝你生日快樂,希望月亮捎走我的思念。

2019年11月23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七歲。

童玉卓和小唯吵架了。我出差回來後到小唯這裏,保姆實在忍不住跟我講述我不在的這幾天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劇變。

我在聽到對方跟我說,小唯在十九號嘗試大量服藥自殺時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和保姆談話時,小唯正在房裏和兒子一起睡覺,她還不知道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為將會被我全數知曉。

11月19日,小唯趁著保姆出去買菜的空子服用超量的精神類藥品,而後整個人昏死在地上。好在童玉卓在她服藥不久後就來訪了,看到倒地的小唯怎麽叫喚都叫不醒,似乎是沒了反應,於是立馬將她送進醫院去洗胃。

幸虧搶救及時,小唯沒有生命危險。以她這種孱弱的體質,一下子服用這麽多藥早就不知道夠她死多少回了。她被童玉卓送回來後精神又開始恍惚,狀態非常差,幾乎回答不了任何問題。

童小姐陪了她一整天。保姆這麽說道,皺起眉頭,似乎回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一切。在小唯嘗試自殺後的第二天,她的精神狀態好轉了很多,於是童玉卓詢問她這次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唯倒是冷靜地回答:我自殺了。保姆說,她說這句話時一點語氣也沒有。她冷冷地說:我自殺了。我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隨後便任憑童玉卓坐在她身邊暗自悲傷。

她們就著這個話題說了很久。無論童玉卓說什麽,怎麽說,小唯永遠只回答:我覺得再這麽活下去沒有意義。她們就這麽對峙了很長一段時間,童玉卓再也忍受不了了,轉而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始掉眼淚。

有印象的話,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童玉卓會這麽顯露自己的情緒。保姆說她當時對著小唯大聲地咆哮,聲帶顫抖得將近無法控制。童小姐咆哮道:你還要怎樣?你還會怎樣?我還該做到怎樣?那副樣子已經失去了平日的斯文和彬彬有禮,她崩潰了,她哭著質問何小姐還要怎樣,一直都在問為什麽對方總是這麽自私,這麽不近人情。

為什麽你能夠做到這麽自我?為什麽你從來就不考慮別人?為什麽你就是看不到萬事好的一面?

童小姐一邊說,一邊哭。保姆回憶道,隨後繼續為我覆盤整個情景——童小姐說了很多很多,印象最深的一段話是她說:“我接手了這麽多個案子,那些央求我為他們討回公道的委托人誰都聲淚俱下地向我控訴,控訴自己的苦,控訴別人的惡;我知道他們很可憐,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們!”

她哭著哭著,就開始有些語無倫次,有些結巴:“唯……唯,但是你、你,你不一樣。我看到你哭,我就會傷心;看到你生病,躺在床上懨懨無力,我就心痛;看到你總是這麽憔悴而無望,我就無力——因為我在乎你,你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動我……我愛你,我愛你!這、這不是秘密,你知道,你一直就知道……”

講完這些後,童小姐的情緒似乎緩和了點,楞在原地一小會,擦掉自己臉上的眼淚後,音量恢覆到了平時的樣子,然後就開始向何小姐央求道:“……唯,我沒你這麽聰明,很多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麽。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很幼稚,也很執拗,我的生命中存在非你不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失去你後,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麽。”

“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好好活著——”

保姆回憶道,童玉卓說著說著雖然自己冷靜了,可小唯卻在此期間崩潰。一直作為鞭撻對象的小唯在聽到對方央求自己活著的時候終於忍受不了了,眼球開始出現震顫,雙手不聽使喚地發抖。

童玉卓見狀神經瞬間緊繃。她喊了好幾聲唯,最後到大聲呼喚何之唯。小唯又開始像當初病重住院時那樣,不給予回應,卻一直在哭。童玉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非常害怕,害怕小唯再次有任何閃失。她焦急地望著桌子上的一大堆藥,不知道小唯這種狀態下到底該用哪種,又怕自己稍有不慎用錯了,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後來她們又去了一次醫院。這次她們回來得很快,在醫院用藥後的小唯再次回歸平靜,變得有些呆呆的,意識不大清楚。經歷這一次大鬧後童玉卓的心態變得很糟糕,保姆說從21號一切鬧劇結束起直至現在23號,童玉卓都沒有來過,也沒有像平時一樣會給小唯打電話。

雖然只有兩天時間,但這對童玉卓這種人來說已經算是過去很久了。她不是那種像我一樣,和妹妹發生沖突後需要好幾個月的冷靜期的人。她非常理智,整理自己的情緒就跟整理書本一樣簡單。

我去睡房裏看著睡去的小唯和待在她身邊的橙子,突然一下哭了。

如果處理小唯自殺這件事的人是我,我是否能扛得住這樣的絕望呢?我深知這個問題的答案。

2019年11月24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七歲。

童玉卓來訪了,一如既往地帶著一大束玫瑰。今天她想叫小唯出去吃午飯,所以很早就來了,站在家門口顯得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我猜她是希望跟小唯就著之前自己失態的事道歉,雖然我覺得任何人碰到那種情況都會情緒崩潰。她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沒有當場跟著小唯一起走極端。我也非常理解童玉卓在看到小唯自殺時的心情,是我的話我可能會控制不住地打她,然後清醒了就跟她道歉。

小唯和童玉卓還不知道我其實清楚地了解了自己不在家時發生的一切。她們兩個人壓根就沒想將這件事告訴第三者,只是家裏的保姆嘴碎地跟我講了。

我現在也稍微能夠理解,為什麽她們很多事只會在相互之間分享。有時告訴了我也沒什麽意義,反而會像現在這樣適得其反。雖然我覺得小唯自殺的事情我作為姐姐是很有知曉的必要的,但童玉卓對這些事會有自己妥當的處理方式。她不會讓事情變得不可控,這也是為什麽她們兩個人對這件事都只字不提,因為我得知後,很可能會成為那個不可控的因子。

我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目送她們出門。小唯今天的狀態看起來還算不錯,她在看到童玉卓時也表現出一絲的不安。她們兩個人見到相互時都是一個表情,這讓我覺得這場鬧劇能夠在她們的一頓飯後得到良好的解決。

當然,我仍然會因為得知小唯的自殺傾向而感到很緊張。

2019年12月10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七歲。

橙子會說話了。他在今天清晰地對小唯喊出媽媽兩字。媽媽。他一邊喊,一邊笑,表現得異常開心,似乎正在為媽媽這個詞歡慶。

這次我總算沒有錯過橙子的精彩瞬間了。當時我和童玉卓正坐在沙發上聊天,小唯正在陪橙子玩,突然一聲清脆而稚嫩的媽媽讓整個客廳變得沈寂下來。

我看著小唯,隨後又與童玉卓面面相覷。因為橙子的吐詞很清晰,我有些不確定地詢問道:他剛剛是叫了一聲媽媽嗎?童玉卓回答:好像是的。

橙子見狀後又喊了好幾聲媽媽。媽媽媽媽,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小唯見狀也很高興,回過頭來望著我們笑了很久。

絳會說媽媽了。她就是這麽說著,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

2019年12月19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七歲。

近日裏小唯的狀態還不錯。她在見到橙子慢慢開始學會很多詞時心情都很輕松,張澤天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沒有出現,因此她整個人表現得很溫和。

興許是橙子的那聲媽媽讓她大受鼓舞。

2019年12月27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七歲。

橙子滿一歲了,為了慶祝這一刻,我們今天決定為他舉辦抓鬮。

我們在客廳那兒騰出了一大塊空地,將畫筆,廚鏟,乒乓球,音響,書,還有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擺成一圈,隨後讓橙子站在圈裏。

迷惑的橙子看著一圈的東西一動不動,他還不明白我們這是在做什麽。他楞楞地站在原地,顯得很是無辜地望著小唯,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小唯對他說:絳,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樂。現在媽媽和姨媽想送你一個生日禮物,你可以拿走自己身邊任意一個東西,但記住只能選一個。

我不知道一歲的小孩是否真的能夠聽明白自己媽媽到底想讓自己幹什麽。橙子的反應告訴我們,他似乎是聽懂了,真的在原地像個企鵝一樣小小地轉了個圈看完所有東西後,開始選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了。

他會喜歡什麽呢?我在一旁使勁瞎猜。也不知道小唯的藝術天賦有沒有遺傳到位。如果他完美地繼承了小唯的天賦,那麽他以後也大概率會是個萬眾矚目的大藝術家。他應該會選畫筆吧?我這麽想,看著他像個挑剔的審查官一樣一件一件地檢閱自己身邊的物品。

最開始他徑直走向了乒乓球,但是後來想了想,又走開了。而後他走到音響面前,對這個東西倒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差點就要選音響,但瞥了眼其他的東西,註意力又被別的物品吸引過去了。

我被他這樣猶猶豫豫的樣子弄得挺著急的。因為我個人非常希望他能夠拿起畫筆,他既然和母親長得不像,至少內在總有一點東西得要看到母親的影子吧。我只是覺得,小唯這麽辛辛苦苦地讓他誕生,多少還是得讓橙子身上擁有哪怕一絲絲小唯的痕跡。

也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不是表示我占有欲太強了。雖然我表面上說著對橙子什麽事都不像媽媽這點不在意,但我內心其實還是有點在意的。倒不如說,因為我恨張澤天,因此我希望橙子能夠和張澤天判若兩人,讓所有人都無法從這個孩子身上看到張澤天。

小唯似乎沒有這些無聊的想法。她很愛自己的兒子,對於張澤天的恨不會延續到孩子身上,畢竟她為橙子遭受了這麽多苦,就算再怎麽冷漠還是會對從自己身體裏待了那麽久的孩子有感情。

所以對於自己兒子到底選不選不選畫筆,她一點也不在乎。而且就算橙子最終真的選了畫筆,勵志以後要成為畫家,她也一點都不相信自己兒子會比自己做得更好。她是最高傲,最自負的藝術家,除了自己以外,基本上蔑視一切。

很顯然,橙子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我們兩個在心裏算計了,他還是很樂在其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是在逛一場屬於自己的微型花市。

大概選了差不多五分鐘,橙子也多少感到厭煩了,最終要決定為自己選定一個生日禮物。我們耐心等待的抓鬮結果,在他走向畫筆時公布了:他給自己挑的禮物確實是畫筆,一支普普通通,十塊錢能賣一袋的畫筆。媽媽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毛刷上被很多顏色汙染的,陳舊而臟兮兮的畫筆。

我自然是很高興,在他拿起筆笑的一瞬間就將他抱起,連連歡呼了好幾聲。小唯的表現倒是很平淡,在我放下橙子後輕輕摸了摸他毛絨絨的小腦袋,說:看來你以後想和媽媽做一樣的事,成為一個畫家。

他還不知道什麽是畫家,只是在聽到畫家這個詞時一直在口中喃喃:畫家,畫家,畫家。他似乎很喜歡這個詞,念著念著就笑了,隨後說:媽媽,媽媽。媽媽,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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