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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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3

2018年11月18日晴

小唯,二十六歲生日快樂。

今年是很奇妙的一年,我們家會迎來一個新成員。我們為他選的名字是何之城,這樣一來他聽起來很像我們的姊妹。

想起很早很早以前,你就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好奇過自己是怎麽來的。因為你是一個傑出而與眾不同的孩子,這個問題在你學會說話不久後就被你問出了口。很可惜我當時也只有九歲十歲左右,雖然大部分的事都懂了,但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

你是露水凝結而成的小人。當時的我這麽回答你,因為小時候的我著迷於日間的晨露。你對此深信不疑,再大一點後就跑去收集露水,希望能覆制出一個新的小人。顯而易見,新的小人是不可能出現的,於是你問我到底是哪步搞錯了。我回答你,你集的露水必須要是百分之百的晨露,並且集得還不夠多,凝不成小人。

而後你就看書去了,在尚且稚嫩的年紀裏懂得比我要多了。你是怎麽在三四歲,四五歲時就讀懂那堆晦澀的生物書的?這種不同尋常的聰慧要是能分我一點就好了,也許我現在就真的成為知名作家了。

到了你十歲左右,你把自己是怎麽來的這個問題給升級了,問我當母親是一種怎樣的感受。我那時才成年,直到現在也不是一個母親,因此一直無法回答你的問題。現在你成為母親了,這個問題想必你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說起來也真是挺好笑的,我比你大八歲,但你卻比我先成為母親。今年我三十四歲了,離婚之後雖然見到過幾個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但始終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與任何人結婚生子了。

婚姻給我帶來的感覺變了。早在很小的時候,所有人都告訴我結婚生子是一個女孩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我對此也深信不疑,因為年少時聽過很多同齡女孩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為新娘。我們以前看的無數場電影,特別是愛情片,也永遠都會出現熱鬧而快樂的婚禮這個橋段。

我在二十一歲之前,也就是自己真正結婚之前,對婚姻抱有的美好幻想像是彩色的泡泡,懸浮於生活上空,美麗而多彩。我總是忘記,忘記真正的泡泡從來都是易碎的,幻滅也就是風一吹的事,一瞬間什麽都沒了。

其實仔細想想,我也不該被“婚姻一定意味著美好”這句話所蒙蔽。我們明明都親眼見證過自己父母那段一言難盡的關系,都處於一個這麽痛楚的位置了,竟然還是上當受騙,認為結婚能夠解決自己生活中遇到的一切爛事。

這究竟是因為什麽?是因為我實在無法忍受原生家庭給我帶來的痛苦,因此強迫自己相信婚姻能讓我如獲新生?是因為我從出生起就被所有人一遍遍告知婚姻就是安全的,健康的,美好的?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想再掙紮了,因此只能賭自己能遇上一個對的人?

我可能這輩子都想不明白了。

當然,我沒有否認有人會擁有一段成功的婚姻,也不會批判那些非常想結婚的人。只是就我個人而言,我實在太沒安全感了,因此不再相信愛情能將生活變好,也不再相信結婚生子是愛情的最終產物。

姐姐現在和你一樣,覺得愛情是個很奇怪的東西,而人對愛持以的態度總是相悖。那麽多人都說愛情使人盲目,可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甘願眼瞎。明明歌頌愛情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沒能成為愛情的信徒卻又被稱之為勇敢。

所以你說愛情到底是什麽呢?這個被問爛了的問題又一次被我問了出來。你說它是致幻的信息素,是子虛烏有,是人類最愚蠢的發明。我說它是咎由自取,是苦難,是毫無道理可言的可怕刑具。人會被它給絞碎,因此有句話才說智者不入愛河。

姐姐這樣想是不是太過悲觀了?對愛抱有這樣的消極評價像是要與世為敵,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樣。

2018年12月4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六歲。

小唯的預產期是今天,但小孩似乎不願這麽快問世,因此仍然縮在小唯肚中不出來。張澤天和他的父母今天都來了,打算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守著小男孩的出生。

他們給孩子取的名字是張絳。絳字是從一個風水大師那兒花幾千塊取的。我和小唯對生辰八字,算命起名這些事一概不信,覺得這些東西邪乎且費錢,很沒有必要。

當然,我們不可能當著張澤天一家的面表現出來。他家兩個老人家一直念念叨叨這小孩出生在臘月怎麽怎麽樣,降雪了怎麽怎麽樣,他的五行缺什麽什麽,因此要如何如何。我和小唯也只是一直點頭附和,沒說什麽。

老倆口順帶往家裏帶的,還有很多補品和各類營養物。這是給小唯準備的,雖然她大概率吃不下。

在這段尷尬的會晤結束後,我和小唯騰出空間給兩個老人家。我們回我的小地方住著,小唯這裏就給他們住。雖然他們是特意來看小唯肚中的小孩的,但很顯然小唯跟他們一起住的話,避免不了很多不便和尷尬。

張澤天也讚同這個提議,任由我將小唯帶回自己家。畢竟他和他父母又不會照顧小唯,除了我和童玉卓以外,他們任何人有過關心小唯的舉動嗎?

2018年12月15日雪

下了將近半個月的雪。今年的天氣真是很要命。

2018年12月20日雪

小小的何之城仍然不打算出來。或許他更喜歡2019年?

2018年12月27日晴

醫生把他從小唯肚裏抱出來。他是個哭聲很響,惹人註意的小夥子,紅紅的,圓圓的,皮膚在燈光下有些微微泛橘。小唯叫他橙子,只抱了他小小一會就被張澤天他們一搶而去。

為此我感到不爽,但今天不想生氣翻臉。不管怎麽樣,世界歡迎你,小橙子。

2019年1月19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六歲。

小唯最終還是順著張澤天他們的意,稱橙子為張絳。既然她自己對孩子的名字無所謂的話,那麽一切都不算什麽事。張絳是個好名字,聽起來確實比我之前想的那幾個好聽。

張澤天的父母在看完橙子出生之後就回家了,和之前一樣,給小唯留下一大筆錢當做橙子的奶粉錢。小唯這次只拿了一半去還我們父親的賭債,剩下一半留給橙子用。張澤天和他父母的作風相同,留錢走人,也不知道這樣的舉動到底算是懂味還是不懂味。

家裏人走空後,小唯回去住了。我和童玉卓經常來小唯這裏幫忙照顧小孩,不過因為工作在身無法全天在線,因此小唯請了保姆,她一個人也無法應付這麽多事。

雖然以前早有耳聞養小孩是件極其費心費神的事,出版社很多同事也曾多次表示羨慕過我自己勇敢地做出不要孩子的決定,但當我自己親眼看到小唯時,我才明白一切困難似乎才剛剛開始。

橙子是個吵鬧的孩子,晚上時常驚醒哭喊。小唯每晚都會斷斷續續醒來餵奶,隨後又斷斷續續因為太累睡去。尿布也是時不時就得換,小唯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要因為他時常嘔吐反奶而更換。

我在此之前沒能體會到新生兒的脆弱程度,直到橙子問世才逐漸意識到他們需要得到的照顧必須如此精道細致。小唯在近段時間就沒能好好休息過,一場稍微長一點稍微好一點的覺都沒睡過,一直在為橙子折騰來折騰去。

怎麽在我印象中,小唯沒有這麽讓母親費心過。她是一個就連出生時都哭聲很小的孩子,護士們還一度以為她病了,有什麽缺陷,也許會夭折。像半夜哭喊要喝奶的事也極少發生,她對乳汁的熱情並不高,因此那時候母親漲奶得嚴重。

橙子與自己母親的性子截然相反,他顯得很蠻橫很貪婪,總是像只饑餓的狼崽。小唯從來沒有出現過漲奶的煩惱,這個貪食的小男孩甚至會咬傷自己的母親,連帶著血液將乳汁一掃而空。

小唯被他折磨得生痛,有時情緒上來了甚至寧願漲奶也不想給橙子餵奶。他要將我啃噬幹凈,他恨不得把我的骨髓都吸食完畢。有次她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我見她抱著橙子的手都在止不住地抖動,一邊煩躁地喃喃道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孩子,一邊因為疼痛哭泣。

她真的算是特別隱忍的了。聽請來的保姆說,以前見到過很多母親給孩子餵奶時都疼得破口大罵,她們孩子還沒橙子咬得這麽兇。不愧是大藝術家,素質就是高。保姆邊誇邊感慨道從沒從小唯那裏聽到過一句臟話,她甚至連罵人都是文縐縐的,有時罵的句子還讓人有些聽不懂。

我覺得這樣的評價很搞笑,就問保姆,小唯會罵橙子什麽?對方想了想,說她會罵小孩貪狼,餓鬼,犯了暴食之戒的小罪人。反正挺多諸如此類的話,聽起來怪文藝的,所以沒有表現出對小孩那麽嚴重的厭惡感,更像是嗔怪一般。

何小姐一定是看了不少的書,她是個有耐心且溫柔的母親,雖然經常講些讓人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話。藝術家應該都是這樣的吧。那個保姆是這麽評價小唯的,隨後又加了一句:就是不是很喜歡吃飯,感覺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根本就懶得吃飯。

我覺得小唯這個保姆請得很好,非常細心地在短短半個月裏就摸清了女主人大概是個什麽樣的性子,說話也挺好玩的。

2019年2月3日多雲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六歲。

童玉卓今天來看小唯了,一如既往地帶了一束玫瑰。這已經成為國際慣例,不過保姆還沒能習慣,經常吐槽童玉卓未免也太喜歡玫瑰了點,每次來都帶。

我向保姆解釋道,這是藝術家何之唯和她摯友之間的一點小形式。對方聽聞後鄭若其事地點點頭,仿佛什麽都懂了又什麽都沒懂,抱著總之這也是藝術的一種形態就對了的心態立馬接受了這個理由。

童玉卓經常抱著橙子,逗他開心,哄他入睡。她還是像以前那樣清楚地明白如何讓人迅速喜歡自己,橙子也被她的魅力所折服,每次她一抱就不哭不鬧,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一直望著她。

今年二十六歲的童玉卓和我一樣沒當過母親,但卻比我更明白如何照顧孩子。我深知自己是無法跟一個完美的人相比的,喃喃道童玉卓唯一的不完美就是愛上我妹妹。她說我說反了,她是一個不完美的人,愛上小唯後就完美了。

我覺得她這句話說得未免也太浪漫了一點。當然,她是不可能當著小唯的面說的。而且我很奇怪她們的關系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明明全世界都知道童玉卓喜歡小唯,小唯自己也知道,但兩個人都沒有想要捅破最後一張紙的意思。

形成我之前給她們定義的這種湖月之情的原因,也許就是因為小唯是無欲的吧。她是一個不會對□□產生渴求的人,而且極度自我,甚至在精神上都難以接受別人。她沒有愛,就算佯裝著想要示愛也會是奇怪的。

試想一下相愛但並不相融的連理,感覺上是怪誕的,因為欲望其實是愛的一種最直觀的體現。很多時候我也在思考友情與愛情邊界的模糊性。友情與愛情的區分,貌似主要區分於雙方對相互身體的欲望上。性是愛情重要的組成部分,我甚至覺得它是愛情之基。

讓我近期最直觀感受到這點的,是童玉卓每次在小唯給橙子餵奶時都會別過自己的視線。她也不是覺得餵奶這個舉動不文雅,只是羞於去看對方的身體。就像熱戀中的情侶,對於情愛和相互的身體這一事,雙方總是羞澀的,因為欲望在身上客觀存在,有欲望就會有羞恥。

我以前總是對童玉卓喜歡女孩這點存疑,現在其實答案是明確的,她對小唯的愛並不是謊言。她擁有那種暧昧的欲望,只是一直一直都選擇壓制。她強大的理智似乎能夠支持她這麽做一輩子,年少時愛上小唯是她唯一一次破戒,因為那時她確實還不像現在這般成熟理性。

小唯就一直都很神秘了,畢竟她的一切都不明確,除了以前在無意識的狀態將愛人一詞說出口過,再也沒有任何有關情愛的表達。

她早在很小的時候竟然跟我說自己特別想去當尼姑。我當時還因此覺得她很好笑,現在這麽一看也不是沒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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