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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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9

2017年12月4日雪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小唯最近似乎在調配一種紅色。她會在自己的畫室裏待很長一段時間,調色盤上總是被她故意弄得臟兮兮的。

我看到她畫的新畫了,大大小小準備了九張,每一張都用了大量刺眼而囂張的大紅,像鮮血,像明火,像大太陽。

這次她畫的是抽象畫,只有一些筆刷帶著顏色旅游的痕跡,我有些看不懂。

我正努力思索著她這次用這樣的顏色畫的是什麽,沒想到今天她在看完這九張畫後,一舉將所有的畫全數扔入花園的焚燒桶內處理掉了。

這不是我想要的紅色。她皺著眉喃喃道還不夠,在我目瞪口呆之下氣喘籲籲地折斷每張畫的畫框,堅持不懈地進行著焚燒作業,直至她九張漂亮的紅色畫屍骨全無。對此我有些汗顏,唯獨在對藝術品上,小唯容不得出現任何缺憾。

我想起她四歲時為了畫一只麻雀,廢掉七張A4紙的場景。四歲的她早已鋒芒顯露,擁有超群的審美,但她的畫技雖妙,卻始終無法跟上審美的成長,因此那時她每畫成一幅畫便需要花費大量時間進行無比嚴苛的精修整改。

她曾經時常因為無法展現腦海裏的美麗畫面而感到沮喪。幼年時期的何之唯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入深深的自卑裏,原因是蓬勃發展的思緒得不到完整的表達。她一直覺得自己畫得不夠好,始終無法說服自己真正意義上“完成”了一副畫——因為她畫出來的東西相對於自己的想象而言,實在是太過蒼白了。

很難想象吧,國內現今最知名,最受矚目的藝術家也時常懷疑自己是否傑出,是否真正有天賦。因為她是自負的,在那麽小時,她尖銳而奪目的藝術天賦便讓她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旁人的驚嘆和嫉妒為她透露出的信息是:她與眾不同,手持得天獨厚的優勢。

所有人都這麽告知她,她是優秀的,出眾的,因此她便將自己高高掛起,驕傲而不可一世。可一旦站到這樣的高度,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能力仍然還是太青澀,還是無法滿足她自己時,她一下就被摔得很疼,變得像只折翼的雛鷹一般脆弱。

我記得,有天她畫著畫著就哭了,哭著對我說她討厭畫畫。她畫厭了,畫煩了,藝術為她帶來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痛苦,因此她要放棄畫畫。我知道她輕薄而稚嫩的自尊被她自己給瓦解,只好想盡辦法安慰她,最後到哄騙她要是不畫畫的話,姐姐就會因為太過傷心生病,甚至有可能死去。

創作的過程是一種自我折磨。每完成一幅作品,藝術家都要經歷長時間的自我詆毀,最後才能走到自我肯定。這個步驟聽起來輕巧,可戰勝自己是這世上最難辦到的事。有些藝術家也許這輩子就受困於此步,永遠也出不來了。我寫文章,也多少算半個創作者,因此還是能稍微體會到那種與自己博弈的痛苦。

小唯在燒完那九張畫後回到客廳裏,坐在沙發上聽了會歌。她在放張薔的歌,迪斯科聽得我手腳發癢,想要跳舞。我喜歡這種歡騰有韻律的音樂,但她似乎是累了,沒聽多久就開始犯困。

藝術是美的,並且需要藝術家以精神內耗為代價來滋養。我慢慢等她睡著,隨後強迫停止自己的手舞足蹈,為了保證小唯良好的睡眠質量,忍痛關掉了張薔的歌。

2017年12月12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最近帶著小唯去醫院覆查了。她的情況不錯,醫生給她減藥,她不用再吃像以前那樣大量的精神藥品。

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去了趟花店買花。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她自我為她送花起,第一次自己挑自己喜歡的花。她開開心心地挑了好幾種,有茉莉,百合,鳶尾和雛菊。

我很高興於這家花店在十二月天裏依然還能上架這麽多反季花種。那家店老板和我已經是老熟人了,所以我們就著這件事攀談起來,她說現在科技很先進,花也能在溫室大量養殖。

2017年啊。我不經感嘆一句,隨後又在心裏默默思考,以後是不是麥子也能做到一年全熟。這樣的話,我國乃至世界的糧食問題便能進一步得到改善了。感謝科技。

小唯沒有參與我們的話題,她專註於自己的花上。整個花店並不大,她在這麽小的空間裏兜兜轉轉,幾乎將每朵花都看遍了,隨後才心滿意足地捧著自己最愛的幾束同我一起走出店門。

我覺得能讓她出門的理由除了獨自出散步,去商場看食品包裝後,從現在起又多加了一個逛花店。

2017年12月24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童玉卓今天來了,一如既往地帶上一束玫瑰。小唯待在屋子裏畫畫,我替她接下童玉卓的花束,將這些花移至花園裏。

室內的花已經多得擺不下了,所以我們只好忍痛將一些花放到室外的花園。童玉卓聽後環顧了一下客廳,隨處可見的花束將整個房子裝飾得色彩斑斕,就連張澤天回來取畫時都得罵句臟話說怎麽搞這麽多花。

誰管他怎麽想。

我們就著這些花隨便聊了聊,而後還扯了些家長裏短。她跟我說了說自己的奶奶,湯姐的情況,家裏大多數親戚怎麽樣,以及自己最近的工作。我跟她說她沒怎麽來的這段時間裏,小唯一直都在搞創作。

她把你送她的那根很貴的發帶用樹脂封住了。我這麽跟童玉卓說著,得到對方一個預感中的些許詫異。

那根發帶就被擺在小唯的畫室裏。我帶童玉卓去看,兩個人走到畫室門口後看到小唯皺著眉將一幅畫了大半的畫從畫架上用力取下來,隨後隨意棄置在地上。

童玉卓在這時顯得小心翼翼。她見狀後只是悄悄縮在門口觀察小唯的反應,看起來是不想打擾小唯。我們便再次移步至客廳,坐在沙發上聊天。

小唯在這種時候是絕對不能叫人打擾的。

2018年1月7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在經歷一個月的調配後,小唯似乎找到了自己心儀的那種紅色。她還是打算一口氣畫九張畫,但每張畫的尺寸都非常嬌小,平均每張都只有一副標準相框那樣那麽大。

看到她在創作上總算是進入狀態了,我替她感到高興。她的情緒也好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樣焦慮而痛苦。這次的試色對她來說似乎是道很大的坎,好在她最後還是憑自己的努力邁過去了。

她跟我分享了自己是怎麽得到調配色彩的靈感的。前天童玉卓約她出去走走,她們上街時路上有很多路邊攤。離過年也不遠了,有人在街上賣中國結,很多路燈上也懸著中國結樣式的燈。

那些絢爛的紅色大燈,含蓄的朱丹絲線,無不讓她心跳加速血壓飆升。紅色在跳舞。小唯這麽描述道。吵鬧的,活躍的大紅,像個孩童般地在街上四處亂竄,縮進燈管,藏入影子,融化在漂亮的中國結裏。

她表述到,這樣鋒利的顏色時常讓她感到害怕。她總是講自己不知道紅色是什麽樣的,只知道紅色很囂張,很可怖,很不可控。童玉卓當時聽到她這麽說,便提議道:既然這麽多紅色都這麽具有殺傷力,那麽你不如創造一個讓你覺得安全的,安靜的紅色吧。

就像我送你的那根發帶的紅色。它略顯陳舊,像是微微褪色的楓葉,不過仍然算是鮮艷的紅色。你看,它既不吵鬧,又留有紅色的特性。童玉卓一邊說,一邊往路邊攤上為小唯買了一個小小的中國結。

在那個中國結被放入小唯手中後,童玉卓又說:看,其實這樣不那麽起眼的紅色也是很常見的吧。這個中國結的顏色也和發帶的顏色很類似,是能讓人感到安心的紅色。

讓人感到安心的紅色。這句話振奮了小唯,她回家的當晚在畫室待了良久,和色彩交流得不亦樂乎,最後心滿意足地捧出一種看起來再常見,再平凡不過的紅色——微微帶點棕褐色的紅,像被風化過的消防栓,從鐵門上跌落下來的倒福,那根被她用樹脂封住的,戴了三四年的發帶。

我自然是無法體會到這樣的紅色的美妙之處。按小唯的意思來說,這不是她選擇了這種紅色,而是這種紅色選擇了她。我聽得雲裏霧裏的,畢竟我們在藝術鑒賞上不是一個層次的。

我只知道她大概在說:顏色也是有記憶的,這樣的顏色記得自己,因此她才能在見到這種紅色時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

2018年1月19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小唯今天在和張澤天談畫的事。我當時沒在場,以下消息全是小唯轉述給我的。

父親欠的賭債越來越大,張澤天最近在做投資,整個家的開銷增加得太快,小唯必須再多畫些畫來賣錢。

距上次《藍湖公園》的拍賣已經過了有半年之久,那5724萬元除去競拍場索費,一些線人的中介費,等等雜七雜八的錢,到小唯和張澤天手裏還剩4998萬。

這剩下的錢中有四千萬元全被張澤天薅走拿去投資,振奮自己的產業,要麽就是給他們家那邊用。餘下的一小千萬是小唯的,她為父親還零零碎碎的大小賭債就燒去了絕大部分的錢。

我真不知道小唯到底是怎麽容忍這麽不公平的財產分配的。她是個聰明的,可以說是智商超群的天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遭受的待遇同等於一個免費奴隸。說到底,她和張澤天的關系就是荒謬的,不可理喻的。她到底為什麽要做到這種份上,無私地奉獻自己?

這個問題我從她決定和張澤天結婚時就開始研究了,研究到現在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也嘗試過無數次,無數次問詢小唯,無數次旁敲側擊,從來沒能得到過一個想要的結果。

已經四年了,小唯還在瞞。我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得知一切?

2018年2月2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五歲。

張澤天近段時間出現在小唯那兒的時間實在有些太過頻繁。而他的出現總會讓我感到極度不適,所以不在必要時刻我不去跟他碰面。

我估計他最近每天都回去,因為手頭要錢。

也不知道這次他又是把錢花在了哪裏。明明從小唯十三歲為他畫畫起,他就開始大筆大筆地掙錢,掙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十二年了,怎麽還沒把錢掙夠。

聽說他前段時間做生意虧了一大筆錢,看來這是真的。

小唯的狀態也變得不算太好。我最近的工作很忙,抽不開身,只能跟她打電話。今天的日記就是在出版社裏寫的。

我跟她打視頻時,她總是顯得有些虛弱。有次她的眼眶紅紅的,我以為她哭過,連忙問詢發生了什麽事。她悶悶地對我說了句沒什麽,興許是吃了藥後說話有些呆呆地,莫名其妙地告訴我欲望很可怕,很暴力,它會化作一把鋒利的長劍,兇狠而粗蠻地捅入人的腹部。

我會被刺穿嗎,姐姐?我會受傷嗎?會流血嗎?她皺著眉這麽反覆嘟囔道,看起來精神又開始有些不正常。我見她這幅樣子,驟然感到很害怕:她的病才好轉不久,現在又要覆發了嗎?

千萬不要這樣。

2018年2月21日晴

我打電話給母親問候情況。她接到我的電話後顯得有些意外,但語氣裏掩飾不住喜悅,一下子跟我說了好半天的話。

我們聊了一段時間,最後聊到父親身上。母親告知我,他酗酒嚴重,沒日沒夜地賭博,勸也勸不動,一勸自己就會被打。

我聽後沈默了很久,隨後慢慢開口告知我們這邊的情況:媽,小唯他們最近用錢也很緊張了。小唯很早就病了,病得很重;張澤天做生意虧了大錢,他再這麽為父親貼錢,就要翻臉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明白,明白她就算知道了這些也無能為力,所以告訴她自己說這些只是想讓她知道這些事,我們之後自己會想辦法解決的。

以前我是不會說這麽多的。我那時沒有心情為父母透露我們的信息。但現在,我只是覺得,她作為母親至少有得知女兒們的近況的權力,無論情況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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