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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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

2016年6月8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看到一家花店裏有矢車菊賣,藍色的,很好看,小唯特別喜歡。現在屋子的客廳裏群花薈萃,的確成了一個漂亮的花圃。

今天我們講到了梵高的故事,我驟然發覺小唯和梵高的經歷很類似。他們都是藝術天才,有一個永遠支持他們的姊妹,患病,同樣的無法合群。

當然,小唯的經歷總得來說要比梵高幸運很多。她的作品並非在本人生前時無人問津,十三歲就成名的人生註定了一點:就算她仍然具有濃厚的悲劇色彩,她的故事會是吵鬧的,被爭論不休的,世俗化的。

人總是會對別人的生活津津樂道。他們並不關心除自己以外的人,談論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生只是因為誰都喜歡偷窺。偷窺是匿名的,無罪的,無負擔的,能夠滿足壓抑的欲望的。

何之唯是有名的畫家。她長得很漂亮,巴結了很多富商,她當然會很出名;聽說何之唯十三歲時就被看中了,她不會在那時候就品行不端了吧?她不是還有個姐姐嗎,她竟然在姐姐離婚後立刻嫁給了姐姐的前夫。藝術家都這樣吧?私生活肯定亂了套。我們當然認可她的作品,但她確實是個不檢點的人,人品不值得我們欣賞。

諸如此類的話題數不勝數。我知道他們還能編出更可笑的話術,甚至很多根本就沒有發生的事。這麽做的目的純粹是為了洩欲,通過對一個人的集火來平息眾人對生活的不滿。

小唯之所以要選擇離群,也許是因為不願被同化成一個毫無思想的,只會無差別攻擊他人的社會單位。當個人融入集體時,個人的意識就會降低。人會變的沒有責任感,容易被煽動,偏激而有攻擊性。這樣去個體化的典範行為有時真的很讓人絕望,絕望得我會深刻地意識到,不要對人性抱有任何期待。

我希望的只是,小唯能快樂地畫畫,當一個她口中所說的流放者,遵循著自己的意願去世界的每個湖面尋找天鵝。

2016年6月19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隨著小唯新作的展出,她最近在藝術界受到的關註正不斷增高。她已經畢業了,但美院那邊仍然希望她能留在學校裏做特聘教授。

小唯才二十三歲,如果真的去當老師帶學生了,應該就是她們學校歷來招過的最年輕的教授。當然這份工作她拒絕了,理由是現在自身條件不允許。她在上學期間就生病了,時常請假,差點因為出勤率太低畢不了業,以這種狀態去授課有些太勉強了。現在她確實還沒能調整過來,仍然需要時間休息。

還有幾個在我看來很搞笑的拒絕理由,她說出來時我真的以為她在開玩笑:那幫子學攝影的男生真的煩;看到了招錄進來的幾個女孩竟然連最基本最無趣的石膏幾何體都能一個也畫不好;這群本科藝術男女實在是聒噪又自以為是,覺得自己上了一個頂尖美院就不得了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幹嘛。她說真後悔自己上了大學,畢業了簡直算是脫離苦海,學校那邊竟然還妄想抓她回去受刑。

我笑了,問她你自己不就是藝術女嗎?她立刻否認了,態度一等一的絕,說自己才不是,比起藝術女她還不如當憤青。

果然疾病是無法帶走小唯特有的傲世輕物的。她還真是對身邊的同齡人時刻充滿了敵意和不屑,除了那些傑出的個體。難怪她大學期間一個朋友也沒交到,現在也就只有童玉卓肯跟她玩。

我倒是真的很好奇,童玉卓作為一個對藝術也像我一樣一知半解的人,到底是怎麽吸引到小唯的。小唯說因為觀察到童玉卓是個非常自律的人,自律且斯文到不那麽像人了,這種人很少,所以她很感興趣。

在這裏,她特意說明了自己口中的自律和普遍認知的那種自律不一樣。童玉卓身上的自律不是指她為了保持體型嚴格控制飲食,不是指生活規律且穩定,也不是指生活非常檢點經得起誘惑。

當然,這些都是童玉卓做到的表層的自律。她最難得的地方是永遠地,時刻地,忤逆自己的本能。小唯繼續解釋自己對童玉卓自律這個評價的理解:她是一個非常接近社會對“好人”形象的幻想的人——無私,無欲,理性,忠誠,以及奉獻。

為什麽這些品質值得被人稱道,因為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很艱難。簡而言之就是做一個好人是非常難的,畢竟人的本性就是又懶又壞,能躺著絕對不坐著;多一事永遠不如少一事。我們所說的文明化就是壓抑這些劣性的過程,使人變得溫馴而勤勞。

逆流而上是件多麽艱難的事。學習為什麽時常讓人覺得痛苦,因為它本質上是讓人文明化,叫人違背自己的本能。童玉卓在學習上能做得這麽好,被那麽多人認為是溫柔的,大度的,源自她最擅長的自我束縛,在這段長久的苦行中永遠隱忍。

小唯一邊說,一邊在擺弄我今天為她買的黃鳶尾。她在意識清醒期間時不時就能說出一些很驚人的話,讓我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仔細回想自己所見的很多事,看的很多書,我發現她尋跡到的東西是能夠解釋很多事的。

當然了,作為一個很喜歡吃飯又很喜歡和妹妹一塊享受生活的人,我還是對世間的一切沒有那麽悲觀的看法。我承認小唯說的大部分事是對的,人很壞,人很可惡;但人性是覆雜的,不是嗎?就像我這個一面無法控制自己體內的暴戾,一面又非常希望疼愛自己妹妹的姐姐一樣。就像童玉卓那個對任何事都保持絕對理性,絕對中立,卻仍然不理智地愛上了小唯的普通人一樣。

2016年6月30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最近自己的工作很忙,沒像之前那樣經常去小唯那裏。今天稍微清閑一點,沒那麽多事,去看小唯了。這次為小唯帶的花是風信子。

她的病情總是時好時壞,前段時間的精神狀態比較穩定,但今天出現了比較嚴重的幻聽,說父親來了,父親在罵我們姐妹倆不孝不忠。我見她又開始坐在畫架前哭,去抱她,她歇斯底裏的癥狀沒能因此減輕,所以我只好給她餵藥,希望能借此讓她鎮定下來。

藥效發作時她整個人又進入一種出竅的狀態。安靜是安靜了,但她眼睛無神,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我問她姐姐是誰,她有些遲鈍地自顧自喃喃著一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紅色她不知道,藍色能看到。

我很傷心,也聽不懂她說的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重覆:姐姐是何之誠,妹妹是何之唯。她在我的覆讀中逐漸感到困倦,之前的歇斯底裏耗空了她的精力。她費勁地眨動雙眼,隨後沈沈睡去。我抱著她,她睡得很死,藥物暫時奪去了她對萬物的敏感。

她新畫的那張畫又開始變得扭曲而艷麗。我將她摟在懷裏,帶著她在那幅畫旁睡了一會,隨後把她抱進睡房睡了。她變沈了,雖然將她從畫室抱到床上仍然不費吹灰之力,但這也許是那些精神藥品附帶的唯一能為她帶來好處的副作用。

我清楚地感受到她在患病後對自己能力流逝的恐慌。時常出現的幻視幹擾她,莫名其妙的幻聽折磨她,就連被她所掌控的,作為安全色的藍色也不再安全了。一想起她此前那幅睡房的畫,雜亂無章的顏色和那些彎曲角度浮誇的線條,再看現在她手上這幅如此類似的畫,我就會哽咽:小唯,現在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

她以前那些優雅而精致的藍色油畫讓人平靜,現在畫出的色彩斑斕的作品卻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不安和恐懼。她未完成的那張畫裏有一只彩色的小貓,貓眼被畫得像蠅眼,呲著奇怪顏色的尖牙利齒在笑。

這是她看到的東西嗎?這是她看到的小貓嗎?我望著睡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她,心都要碎了。她的眼睛像是被強行安上一對萬花筒一般,那些碎片化而多彩的圖形變化莫測,純粹的藍色就此從她的眼裏消失。這對她來說實在太不公平,太殘酷了。

我真希望能替她患病。沒有了對顏色的辨識,這對作為藝術家的她來說得是多大的打擊。

2016年7月12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今天和童玉卓一起帶小唯去城裏一個新建的人工湖邊玩。我這次買了薰衣草,童玉卓買了木槿。收到兩束花的小唯很開心,笑著說謝謝兩個大姐姐。

她正在意識出走,口中總是提及自己有個優秀的姐姐正在上初三。我估算著她處在自己七歲的那段記憶裏。童玉卓沒有說什麽,她總是很耐心地就這麽為小唯扮演一個大姐姐,同小唯說話,與小唯在湖邊玩,盡力地哄她。

那個人工湖裏有天鵝。小唯發現後,很興奮地跑去看,拉著我們一起。她在跑上湖中的石板路時讓很多天鵝受驚了,大部分天鵝撲打著翅膀要麽游走要麽作勢要飛走。小唯在看到很多天鵝展翅的瞬間停在原地,楞了楞,突然又恢覆了過來。

她站在自己腳下的石塊上,靜靜地觀看天鵝們重歸平靜,最後緩慢收起翅膀的樣子。她的表情回到平時的冷淡,眉眼不再豐富,氣質一瞬間就變了。我們都知道她回來了,那個二十三歲的天才藝術家回來了。

她觀察著眾多的天鵝,看著它們慢條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將啄伸入湖水覓食,最後曲著長長的脖子停在湖面。我不記得她看了多久,可能是一小陣子,也可能多過十分鐘。她厭倦後順著石板路慢慢從湖中央走回岸邊時,像是神話中的水寧芙那樣美,嫻靜而柔弱,特別是與她七歲時那般幼稚活潑相比。

童玉卓離她比較近,在岸邊等她。我還待在湖邊不遠處的一把公用休息椅旁,目睹她們回到從前那種親近又疏離的狀態。

這次小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意識出走。她說那種感覺像是夢游,在回憶中以第一視角回顧一切:父親,母親,姐姐,畫畫。她在老家的樓道裏看到一只彩色的小貓,走出家後附近不遠處有兒童娛樂設施,裏面放了顏色鮮艷的滑滑梯,扭曲的蹺蹺板,以及各種各樣奇怪的東西;在一個橢圓形的小建築裏有個大人,他的臉是歪的,一直不停地誇她,說她畫畫好看。

我驟然發覺,她在說的不是回憶,是她出現的幻視。她講著講著也意識到了這點,因為最後讓她清醒過來的天鵝是她幻視結束的標志。

她沒有說天鵝是彩色的,湖面是形狀任意的,天空是流動的;她說自己看到了白天鵝,看到了現實中美麗的白天鵝,終於明白了目前身處的地方是人間。

2016年7月25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張澤天回家拿畫了。

2016年8月9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三歲。

小唯今天頭疼得很厲害,她無法控制地歇斯底裏,沒有力氣再接過我為她新買的那束杜鵑。

這次她再次出現驚厥,幻聽,意識障礙。她說話變得很奇怪,語句開始碎片化,期期艾艾地擠出好幾個不著調的詞:不懂,壓住,疼,紅色,紅色,紅色。後來她開始只說紅,紅紅紅紅紅,重覆無數次;在一瞬間,她突然又像是遭到重擊一般哭喊疼,費勁地掙開我,想要從窗戶那兒跳下去,最後被我阻止。

我有些受不了了,今天在她服藥睡著後跑到屋外哭了很久。到底發生了什麽?我還是無法做到忽視這件事,我必須找到小唯變成這樣的原因,不然她永遠也別想從病痛中恢覆。

張澤天新的電話號碼我不知道,小唯應該是知道的,我要試著從她那兒找上張澤天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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