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1

關燈
第12章 11

2015年8月14日多雲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二歲。

思考良久,決定搬到小唯那邊去住。最近在看小唯附近有什麽房屋出租,然後再去那周邊工作。

這件事我也跟童玉卓說了。她說她會幫忙看看的,有發現什麽好房源就通知我。

今天我跟童玉卓通話了很久。她最近很忙,要做的事有很多。小唯的狀態不好,外加上小唯嫁給張澤天這個決策很明顯讓她也感到為難。我見就連她都無法再粉飾自己內心的悲傷了,突然一下覺得很苦澀。

有時我也不知道,童玉卓愛上我妹妹到底是件壞事還是好事。我無法從對方的角度去揣度這件事。只是就現在來看,我作為小唯的姐姐,瞧見童玉卓長時間的付出從來得不到回應,讓我覺得自己的妹妹未免有些太過殘忍。

現在童玉卓還要承擔小唯帶來的痛苦。如果她沒有死磕在小唯身上,也許現在根本就不會有一點創傷。她本可以好好學習,安心享受自己的大學生活。小唯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她也很累,再這麽折騰下來會吃不消了。

何之唯是天才畫家。她的天賦是無可比擬的;她的相貌是無可挑剔的;可她的生活是不可承受的。她驕傲,孤高,不可一世,同時存在嚴重的自我詆毀。她像個帶刺的玻璃球一樣鋒利又易碎。她的聰明註定讓她抑郁,她的沈默加速自己的消亡。

她是不屑於愛的。父母為她展現的婚姻讓她覺得殘暴而吵鬧;我為她展現的婚姻讓她堅定之前的想法。愛欲只是身體為了繁衍和適應群居而分泌的那些具有迷惑性的費洛蒙,它總是讓人產生幻覺,只有笨拙的人才會淪陷在幻覺裏。

童玉卓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嗎?童玉卓知道她誰都不在乎嗎?童玉卓知道她根本沒有能力去愛嗎?要是這些事她全數明白,並且還是選擇繼續維持她們之間的關系,那就太悲傷了。

甘願做傻子也要當好人太難了,太勇敢了。我曾一度思索過是否要奉勸她放棄我妹妹,可這是她們之間的事,幹涉是一種另類的侵權。

2015年9月11日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二歲。

最近將大部分事給安置好了。找到一戶小房子,稍微有點年頭但質量還不錯。今天去看了小唯,她狀態尚可,又瘦了。

我叫她如實回答自己的吃藥情況,她也沒撒謊,坦誠說自己擅自停了藥。

隨著委托越來越多,她為了自己的工作不被耽誤,還是選擇了停藥。雖然最近她貌似沒出什麽問題,可上次她擅自停藥的後果並不好。我希望她能多少正視自己的身體健康,包括心理的。

其實坦誠點來說,我見到她時還是很生氣,只是不想再對她生氣了。我只有她這麽一個妹妹,也只有這麽一個牽掛的人,再向她撒潑跟她鬧僵沒有意義。她無法承受我的情緒,所以我叫自己克制點。我搬到她身邊的目的是為了照顧她,不是進一步攻擊她。

何之誠,你明白已經發生的事很難再改變了,所以試著去接受。你以前也是這麽過來的,不要再想一些沒有用的東西了。

2015年9月17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二歲。

童玉卓今天來看小唯了。我們三個人在客廳裏一塊坐了會,見天氣很好,討論了一小會,想計劃一次出行。

我剛搬到這邊來,對這兒並不了解。小唯一直喜歡待在家裏,她對這個城市的認知仍然保持新鮮,雖然人已經在這兒待了四年了。童玉卓倒是很靠譜,說這附近有個公園,有很多人會在那邊放風箏。我們今天可以去公園裏野炊,享受一下今日美好的陽光。

去公園的提議完美通過了,我們打算下午走路去。我到廚房去準備野炊用的東西:一些吃的,一些飲料,還有一張餐布。童玉卓在客廳裏陪小唯說說話。

已經很久沒像今天這樣放松過了。我想起她們還在高中那時的日子。童玉卓經常來家裏吃飯,我們三個人總是像今天這樣聚在客廳裏談東談西,或者一塊看電視。那時掌勺的人還是小唯,現在由我替她完成這個任務了。

剛用過午飯後一切都顯得懶散溫暖,我在廚房裏找餐布時都有些漫不經心。這種天氣其實也很適合睡午覺。我心裏這麽想,驟然發覺客廳裏聲音越來越小,於是悄悄望過去,發現小唯挨著童玉卓,將自己身子的重量全都壓在對方身上。她們仍然還在說話,只是交流的方式逐漸從普通的聊天變成相互呢喃耳語。

小唯困了,藥物的作用讓她嗜睡。她靠著童玉卓,雙眼瞇起,說話的聲音也很輕,感覺下一秒就要睡著了。我隱約聽到她們對話中的幾個詞:討厭,責怪,原諒,安心。整個談話的內容其實挺含糊不清的,因為小唯看起來馬上就要沒有意識了,她說出的句子正逐漸變得零零碎碎。

我不想過去打擾她們,只是在準備好一切東西後靠在餐桌旁望著她們。童玉卓輕輕摟住小唯,耐心地回應小唯給的每個意義不明的話,說得那麽輕又那麽小心翼翼,生怕大一點聲就會擾亂小唯的呼吸。

她們沒說多久,大概講了五分鐘,小唯就睡著了。她和童玉卓最後說的事是去公園。小唯問童玉卓:在公園裏放風箏能放起來嗎?童玉卓說可以,就是得跑很久很久。

那我就沒辦法放風箏了。小唯說。我跑不動,跑不快。我會在風箏放起來之前脫力,摔跤;童玉卓就說幫她放,但小唯得多少跟著她,不能離她太遠,不然風箏放完後她們倆都不知道對方人在哪,只能看到空中好幾個風箏隨風飛舞。

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不然會走散的。童玉卓說。

小唯微微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隨後睡著了。

2015年10月12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二歲。

今天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寫自己突然得知一個在一塊打游戲的網友去世了。那個人在游戲個人主頁的簽名是:我輸了,癌癥贏了。最近登錄時間顯示的是九個月前。

我看了眼睡在沙發上的小唯,她才剛躺下不久。幾縷頭發垂落在她的臉上,我替她輕輕撥往耳邊,她沒什麽反應,仍然酣睡,似乎永遠吵不醒了。那些抗抑郁藥讓她睡得很沈,她臉上的表情很安詳,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我想去抱她,將她永遠留在自己懷裏。她的嘴唇因為低燒而發紅,呼吸平緩又微渺,也許什麽時候停止了,我也不會第一時間意識到。我害怕她也像那篇文章所講的故事一樣,在某天悄無聲息地離開,最後留下的只有自己存在的痕跡。

很多老先生常說,人死後會進入一個新世界。那裏並不比人間差,有花有鳥,雜念少,唯一不好的地方是遺憾多。我以前對這種看法的正確性表示過堅定不移的支持,可現在我不再認同了。如果死亡真如大家所說的那般美好,為什麽絕大多數的人還會對此感到畏懼?

今年我三十一歲,也開始害怕死亡了。少年時期死亡從未給我帶來過多深刻的恐懼,因此我在二十四歲那年毅然決然地奔向死亡;可現在我已經做不到如此無畏了,我怕死,怕自己死,怕別人死。我害怕它給我殘缺人生帶來一個新的無法彌補的空缺。

又回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我因一氧化碳中毒住了院,小唯在病房裏守了我一夜。她不敢合眼,不敢出聲,沈默地坐在我的病榻旁望著我,直到我蘇醒。那時她害怕我就此離去,盡自己所能地把我留住,抓著我的手不肯放。

現在我終於能體會到那種無力感了。一想到她會在我身邊就此漸漸死去,我就會淚流不止。我只能眼睜睜地,眼睜睜地目睹她消失。我救不了她,就算我再怎麽努力,再怎麽犧牲。

2015年10月30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二十二歲。

小唯的狀態變差了。張澤天在這段時間肯定是回來過,因為家裏的畫室少了兩幅畫。

很顯然,小唯精神情況的好壞和張澤天的出現有著顯著的相關性。張澤天一出現,小唯就會發作。張澤天不回來,小唯就恢覆平靜。

我不知道張澤天到底做了什麽。小唯是不會說的,而我自己盲目的猜測逼得我怒火中燒。我強迫自己不要往惡心的地方猜,雖然每次都忍不住。至少這個混蛋是為了錢強迫了小唯不斷畫畫,就憑這點我都能氣得想要去扭斷他的脖子,他最好別讓我看見他。

因為我不能當著小唯的面發脾氣,所以一切情緒都得等我回自己那兒的時候再發洩。我房子樓梯間的那個滅火器箱子被我踢爛了,最近花錢搞了個新的。家裏也有很多個瓶瓶罐罐被我打碎,那些本來就是我放在家裏給自己摔的。

童玉卓知道我的脾氣。她見到我做這些事,從來沒有說過任何閑話。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隱忍一切的。她的控制力很恐怖,有時我在懷疑她是否真的擁有情緒。她太理性,太束己,沈穩自律得讓我覺得她不像人。

她見我發脾氣,見我把家裏的東西打得到處都是;她見我哭,哭得四肢發麻;她見到我這麽多破事,不會抨擊我,不會責罰我,會做的只是安慰我,告訴我這些都是正常的,我是沒問題的。

瓶瓶罐罐是可以摔的。它們可以隨著屢次脆響和尖叫碎得滿地都是。眼淚是可以流的。淚水從來不代表懦弱與無理取鬧,它只象征著人擁有的一種正常的情感,和開心時的微笑別無二致。童玉卓是這麽對我說的,我很感謝她能這麽講,她總能讓我平靜下來。

我覺得童玉卓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孩子,她對人的包容程度超乎我的想象。這樣類似的評價我發覺自己貌似早幾年時就說過很多次了。

2015年11月18日晴

今年二十三歲了,小唯,生日快樂。

日記已經換了好幾本了,可對你的生日祝福是慣例,永遠不會換。

這次的生日祝福姐姐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寫些什麽。我拿著筆楞了很久,不知從何而起,腦子裏那麽多事都亂作一團。很顯然今年也是忙碌的一年,從搬來這邊以後每天過得就像打仗。大城市的生活節奏真快,像我這種性格懶散的人也許以後還是回老家會比較好。

最近經常夢到你。從你出生夢到你二十三歲,一切都是白駒過隙。時間過得真的很快,我也不知不覺就三十一歲了。或許再次一睜眼一閉眼,下次我在日記裏提到自己的歲數會變成四十歲。

戀舊已成常態。三十出頭的我開始對事物變舊的瞬間異常敏感。我有很多件衣服開始被自己洗得褪色;經常用的那只白色馬克杯逐漸被茶色侵染;你和我都用的那款洗發水正在偷偷漲價。我無法離開這些能夠為我帶來安全感的東西。它們臟臟的,舊舊的,但是是滿含情感的。

姐姐是不是變得太脆弱了呢,開始逐漸變得拒絕接受新事物。我都開始害怕你長大了。

八歲你在自己生日上哭了;十歲你在自己的生日上哭了;今天你又在自己二十三歲的生日上哭了。你在自己的畫室裏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油漆,鮮艷的紅色漿液流得滿地都是,像血,像湖,像一塊明亮的鏡子。

童玉卓替你打掃好了一切。我給你買了一桶新油漆。我去抱你的時候你抖得很厲害,眼眶紅紅的,淚水燙燙的,害怕得像只迷途的羔羊。我總會下意識回憶起你小時候,你一直都是這麽小,隨手一兜就能輕易將你整個摟住。

生病之後是不是活在一個新世界裏了?那個世界裏很吵,什麽東西的聲音都很大,一切總是很模糊。害怕是正常的,膽怯是本能的,小唯,你只是像姐姐一樣,對未知的事感到恐懼。每個人都會這樣,這不是什麽值得羞恥的事。你可以像以前那樣,感到害怕就跑到姐姐懷裏。沒關系的,姐姐會永遠保護你。

今年我特意去了一趟寺廟,在那兒為你求了一張符。這符保你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對不起,姐姐又開始信神拜鬼了,這麽做是不是太幼稚了?也許是吧,既然我都不想接受新事物,那我就已經不會長大了。幼稚也因此是情有可原的,希望你能原諒這樣的我。

我問廟裏的先生,求來的符靈不靈,他跟我說心誠則靈。我還跟很多神仙說了話,問你的病會不會好,他們都說會好。我這次仍然決定無條件相信神仙,畢竟神仙是不會說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