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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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2009年1月11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十六歲。

我最近有點不舒服,天氣轉涼加上頻繁地熬夜讓我開始頭疼。小唯見狀後,畫畫時不讓我進房間,因為屋子裏的氣味會讓我的不適加重。

這段時間我們各自忙各自的。她在她房間裏畫畫,我在書房裏寫作。我的狀態不好,寫出來的東西開始變得有些混亂。一些本來在腦內構思好的詞句在下一秒伴隨著磨人的頭疼被遺忘。我得時不時停下來緩一會,喝口茶,趴在書桌上歇會。休息一小陣子後這種情況會改善很多,看來我真的不能再這麽熬夜了。

張澤天今天又回來了一趟。他來看他要的畫進度怎樣了。小唯說再給她兩個星期,目前整幅畫已經畫好三分之一,她還要些時間來完善。張澤天在這件事上總是意外地很有耐心。小唯說等,他便等著,不會再催。畢竟一幅何之唯的新作價值連城,他等得起。

他就在家裏逗留了短短十分鐘,隨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直這樣,至於他去了哪,做了什麽事,我並不在乎。就像他也不在乎我一樣,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情感可言了,非要說一種我對他的情感,除了恨,還是恨。

張澤天走後,小唯從自己房間裏出來了。她畫累了,開始臥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我從書房裏出來泡茶時發現她在和童玉卓打電話。當時貌似童玉卓就在家附近,小唯想叫她來家裏坐坐。

我見她一邊和電話那邊說著,一邊眨眨眼詢問我同不同意她帶朋友回家玩。我當然很歡迎童玉卓來家裏,這樣小唯就不會總是待在自己那間異味很重的房間沒日沒夜地畫畫了。

電話沒打完幾分鐘,童玉卓便帶著很多吃的上樓串門了。今天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深藍色呢子衣,身下配上一條黑色牛仔褲和一雙海藍色高幫鞋,脖子上還系著一條天藍色格子圍巾。

她這身裝扮很有英倫範,我在她禮貌的招呼聲中淪陷了。她特意為我帶了只鋼筆,為小唯帶了一盒紅色指甲油。我在心裏暗暗給童玉卓起了一個綽號:滿分女孩。她總是把一切做得恰到好處,她的父母想必都不是一般人,能教育出一個這麽棒的女兒。

小唯見到童玉卓後很高興,雖然臉上並沒有什麽太多的表情。她只是很快從沙發上起來,隨後詢問對方喜歡吃什麽,難得特別有興致地往廚房走。童玉卓還有些奇怪地詢問,我們家原來一直都是小唯在做飯嗎?說起來真是慚愧,比小唯大了八歲的我身為姐姐卻不會做飯。

一個人時我為了圖快總是去外面吃,帶小唯一塊住時初入廚房,就算之後苦練了很久廚藝,做出來的飯菜的味道也總是一言難盡。

是我把小唯逼上絕路的。雖然她根本不愛吃飯,但竟然為了我這個廚房殺手,只知道吃的廢物姐姐,用自己畫出價值十萬百萬的畫的手開了竈。然而最恐怖的是,她竟然還很擅長烹飪。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其實做什麽都很有天賦,只是有些事她實在提不起勁去做,比如說學物理和社交。

2009年2月20日

何之唯。

我的妹妹十六歲。我病了,我不知道。

我很傷心,我哭了。

2009年2月25日

何之唯。何之唯。她看我來了。她哭了。

2009年2月29日

何之唯,我的妹妹。她十六歲,她是畫家。

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很傷心。

2009年3月5日

何之唯是我妹妹。何之唯十六歲了。

2009年3月11日

何之唯是我妹妹,她十六歲。

醫生說是一氧化碳中毒引發的遲發性腦病。這是我生的病,我口齒不清,說話不清。

我不知道自己寫什麽,我很傷心。我妹妹來看我,她哭了,我哭了,我們都很傷心。

2009年3月20日

何之唯是我妹妹,她是我妹妹。

她來看我了,背著書包,給我買了巧克力。她說姐姐快好起來,家附近有新的甜品店開張了,好了就能去吃甜品。我要快快好起來,我要帶她去吃東西。

2009年4月2日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又來看我了。這次她帶了很多好吃的。她帶了面包,巧克力和奶茶。我感覺自己好了不少,至少語言上沒有什麽障礙了。我妹妹對我重覆自己的名字:何之唯,何之唯,何之唯。她還總是重覆我的名字:何之誠,何之誠,何之誠。我覺得這段時間她應該是一直有做這件事。

我感覺自己忘了一些事,但具體是哪些事我不知道。

何之唯,何之唯,何之唯。何之誠,何之誠,何之誠。

2009年4月14日小雨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十六歲。

我很困,每天都很困。我很想小唯。她最近怎樣了?我的狀態又有些失常。醫生說我還沒好,還要做高壓氧療和輸液。有人為我請了護工,是誰呢?是小唯嗎?她是怎麽付錢的?她沒有自己的銀行卡,身上的現金一般都是我給的。

真奇怪,雖然我沒法去細想這些事。我想護工的錢應該是我丈夫給的,雖然在我清醒時他從來沒有出現過。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來看過我。我覺得他沒有。

2009年4月23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十六歲。

墨菲定律並非玄學,讓我恐懼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我在1月14日時突然癡呆,被送往醫院前去治療。住院這麽久,我總算恢覆清醒了。醫生告訴我,我得了遲發性腦病。

我不記得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從一月中到現在四月底,整整三個月的時間,像是被人從我的腦海裏挖走。去年十一月份我出院時醫生有告誡過我這個病,我翻了翻之前的日記,在當時出院的一個多月裏我還很正常,但那是假愈期。

現在我的記憶力變得很差。我記不清事了,總是要把一件事反覆強調多次才能記住。醫生把我帶去高壓氧艙進行治療,他們說我現在還沒能完全恢覆,要繼續治療,等治療到我沒有任何異常時方可出院。我不知道還要多久。

病得最嚴重的那段時間裏,我無法自理,不知道說話,不認識人。日記中記載的上次像今天這樣頭腦清晰的時間停留在1月11日。我14號就發病了,中間有幾次寥寥無幾的日記,記的東西我自己也只能看個大概。

我覺得那些天記的東西很恐怖。我的字跡不像自己的,潦草而偏激,每一筆每一劃都很用力,很難看;我的語言能力變得很弱,留在紙上的句子像是剛學說話的孩子寫的。

寫作是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就連這個才能在病痛下都拋棄了我,這讓我惶恐不安。為了還原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我按著那些零碎得不行的字詞盡力造出幾個完整的句子,但它們並沒有好看到哪裏去。

那些日記也許是我在癡呆中偶爾清醒的幾天。我一定非常想記下些什麽,但我做不到。聽請來照顧我的護工說,我出現意識障礙的時間很長。小唯在那段時間天天來看我,一遍遍對我重覆我們的名字,希望能夠喚醒我。

我看到3月11日和4月2日的日記,一時之間崩潰了,不管有人在旁邊地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小唯是怎麽過的。她每天到底以一種怎樣的心情面對一個癡呆的我。從我去年決定自殺起,就該明白未遂後所帶來的一系列鏈式反應會從此折磨我和親近我的人。在藍湖酒店時我沒想這麽多。我很累了,一邊默默燒炭一邊等待自己緩慢死去。

這個世界很美,可我無法留戀,不知道自己該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去欣賞一切。在藍湖自殺那天的場景沒有因病淡化,它們帶著我當時一切的感知烙進我的大腦。我記得很清楚,這段我最想忘掉,最想消除的記憶。

08年11月19日,這是小唯滿十六歲生日的後一天。下雪了,天氣很冷。燒炭之前我在酒店的窗邊看了很久,樓層,馬路,人行道和躺在最遠處山谷裏的藍湖,突然感到很害怕。我不知道我以後該怎麽辦,不知道我在整個社會該處在什麽樣的位置,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裏。

有個男人在人行道栽的樹邊小便;有人在街上扯頭花;交通擁堵不堪,我在冷眼旁觀一切的同時就身處在這裏。最美的藍湖在最遠的地方。它靜謐,神秘,遙不可及,嵌在整個城市的邊緣,像顆璀璨的藍寶石。生活很割裂,讓我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哪邊才是真的。

我想起了父母,小唯和張澤天。爭吵,毒打,眼淚,以及我對小唯不知何時才能實現的承諾,瞬間將我擊垮——我無法再活下去。絕望吞噬我,怒火焚燒我,悲傷撕裂我。我把買來的炭憤憤往地上扔,用打火機點燃無數無數張紙,親眼見證那些黑黝黝的炭逐漸燃燒。

我父親把我母親打進過醫院,把我也打進過醫院。那時我才十三歲,每天讓我提心吊膽的事就是父親會不會把母親打死,把我打死;小唯脆弱的哭聲讓我心碎,她從出生起就一直活在這樣暴戾而傷感的環境下;我救不了母親,救不了小唯,救不了自己;我希望永遠離開這樣的家,所以在二十一歲就毫不猶豫地嫁給張澤天,最後他原來也和父親一樣。

我是永遠無法了結這一切的。噩夢比我的生活要美。我覺得美夢從來就不存在,因此讓我就此活在噩夢裏也要比活在這裏美好。噩夢會在睡醒後消失,但生活永遠不會結束,它只會在人死後跟著一條命一起變得毫無意義。

藍湖是不存在的。何之誠,你明白嗎?美麗的藍湖不存在,它和美夢一樣只是泡沫幻影。我淚流滿面,缺氧抽光我的力氣,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頭暈目眩,無法張嘴哭喊,惡心的感覺很強烈。我會僵直,停止呼吸,最後死去;可我不害怕,一點也不;我希望我能就此從世界消失,跟著那堆被燒得發紅的黑炭一起。

2009年4月30日晴

何之唯是我的妹妹。她1992年11月18日出生,現在十六歲。

今天離院了,以後每天只要去醫院做高壓氧治療,做完治療後就繼續自己的正常生活。我在家裏無所事事,打算嘗試為自己做一頓飯。我的工作徹底沒了,現在是一名自由作家,所以時間很寬裕。

不用趕稿,不用硬著頭皮給一堆爛劇改本,不用為了錢寫很多廢紙,至少我能為我自己寫點東西了。

小唯有很多事值得被寫下來。她在冬天時總是比其他任何時候有詩意。雪讓小唯癡迷,她見到人生第一場雪時很激動,趴在家裏的窗臺上往外望了很久。現在她畫了一幅冬景。四月即將過去,天氣暖和起來了,她想紀念一下冬天的殘雪。

這次她畫的是藍湖。

我望著這幅畫很久,心情很覆雜。無可否認,它很美;但囿於我自己的事,畫中的藍湖讓我很想哭。也許別人不會這麽覺得,因為藍湖只是藍湖而已。可對我來說,藍湖是我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

雖然有很多事我現在有點記不清了,但初中語文教科書裏有篇範文讓我印象很深,寫的就是藍湖。作者說藍湖的冬天很美,藍色山谷上會覆著一層游絲樣的霧。雪花跟著水汽化了又化,最後剩下一點點,鋪在山谷中心的藍湖,鋪在藍湖邊環繞的灰黃色草坪上。

那篇課文讓我對藍湖從此留下一個美好的念想。我上初中時,幾乎不出去玩。家裏的大人們時常不在家,他們總是很晚才回來;小唯那時候還太小了,她需要有人照顧。因此我無法去遠行,活動範圍永遠是學校到家,家到學校。

我在電視上能看到很多美景,可藍湖是個僅憑文字就吸引到我的地方。它就在本市與鄰市交界處,離家很遠,但又不像電視中其他風景名勝那樣遠。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去,因此一直心心念念,覺得它稍微有那麽點距離,但同時又觸手可及。

我把那篇課文讀給小唯聽過。那時對於優美的藍湖和圍繞著藍湖的藍色山谷,年幼的她也總是很入迷,問我什麽是湖,什麽是山谷。我說它們是很美很美的大自然,於是她轉悠著眼珠想了想,又問我大自然長什麽樣。

大自然就像你漂亮的調色板,有很多很多種顏色。我抱著她,她對我這樣含糊不清的回答表示很滿意,滿懷期待地說:那我也和姐姐一樣喜歡大自然,喜歡藍湖,喜歡藍色山谷。我和她相約,等她再長大一點就帶她去看藍湖看雪。

我十八歲剛拿駕照時借張澤天的車驅車帶她去過一次藍湖。這是我們去的第一次,當時是夏天,我們驚嘆藍湖的美貌;二十一歲,我結婚前一天,我們一塊去了第二次。這次是秋天,已經寒風颯颯。我往藍湖裏投了塊硬幣,祝自己好運;第三次去是去年,我終於見到了冬天的藍湖。我覺得它好美,好傷感,所以這次在藍湖裏掉的是眼淚和我對生活所剩無幾的熱情。

翻到之前有人問我為什麽要在藍湖燒炭自殺的那篇日記,我有句回答說:因為聽說藍湖的冬景很美。這句話是對的,我沒有撒謊。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滿足自己的念想,那種感覺很幸福。天空和藍湖融為一體,美妙的是藍色,無憾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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